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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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在醫生的建議下,傅輕決下午在飛機上提前註射過一針抑制劑。

他是高階Alpha,平常可以將信息素收斂得一幹二凈,但現在各方情況特殊,多一重保險總是好的。

而段寧既然是Beta,就不會有發育成熟的腺體,也沒有信息素,不會對信息素產生反應,也影響不了任何人。

車廂裏還是彌漫著股讓人難以忽視的氣息。

像尾鋒利的軟勾,看似無形,刮過時卻能帶出血來。

是段寧身上散發出來的,幾近於無的一股白松香的香味,略帶苦澀,天然具有威壓之感。

如果只說味道的話,是這樣的。

傅輕決曾經感受過段寧濃烈的,具有十足攻擊性的信息素,那時候的段寧還不認命,被他死死壓制在身下征服時,傅輕決記得段寧顫顫掙動的後背和窄瘦緊繃的側腰——肌肉線條流暢漂亮,明明不乏那些象征英勇的傷疤,汗濕的皮膚依然像被水浸過的綢緞一樣。

身體裏明明蘊含著足夠反抗的力量,卻還是要對另一個Alpha敞開身體。

那時候的段寧還是個Alpha,有一個Omega未婚夫,沒有被剜去腺體,後頸上也沒有這道醜陋的手術疤。

對一個分化多年、健康正常的成年人來說,腺體摘除手術無疑是種純粹的酷刑,手術造成的傷害不可逆轉,留下的後遺癥也覆雜多樣,認知紊亂、信息素感應失常都是常見且會反覆發生的病癥,需要長期的治療。

段寧這樣經過強行改造而成的Beta,只保留了被破壞後的部分萎縮腺體,對信息素反應遲鈍的同時,也代表著在後遺癥發作時會對信息素異常敏感,如果運氣不好,被刺激誘發出曾經的易感周期,便會直接進入假性發情狀態。

一周前段寧因此才進的醫院。

與之相伴的,段寧無法控制自己微薄的信息素溢出。

盡管那氣味猶如一滴水滴進大海那樣稀薄。傅輕決剛才在大庭廣眾下,走近他的第一瞬就察覺到了。

傅輕決厭惡戰爭,但征服和好戰是Alpha的天性。

他已經忍了很久,想要抓住那縷越變越淡的白松香,心想段寧的發病期已經過了,他直接釋放出了一點自己的信息素,然後箍緊了段寧的後腰。

傅輕決沒有再計較剛剛段寧的不答話,抵過去時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說:“哪有像你這樣的Beta,隨時隨地發情,一身騷味。”

段寧坐在傅輕決腿上,一只手扶著傅輕決的胸口。

他無所適從地閉了閉眼,好像已經習慣這些,不會流露出讓傅輕決不滿的表情。

而身體深處在感知到傅輕決的信息素後,首先產生了輕微的互斥反應,接著愈演愈烈,一路再由血液傳遍四肢百骸,讓皮膚泛起了潮紅。

在段寧終於聞見了那縷花香的時候,車廂裏的空氣濕濕黏黏。

若他真的不是Beta,有更靈敏的嗅覺,會發現自己早已置身於萬千花海之中。

傅輕決的車一直停在了萬湖莊園的私人停車坪內,場內找不到人,也沒有人敢越過界限,莽夫一般地跑來此處尋找。

謝革一個人從大廳裏脫身出來,走到外面點了根煙。

正好瞧見傅輕決的那位助理,問道:“你們傅先生人呢,他不是來了嗎?”

傅輕決下午決定來之後就跟謝革打過招呼。

得知傅輕決把段寧也帶來了,兩人還在車上之後,謝革笑說:“他倒是一貫坐得住,還有這個閑情逸致。”

助理面露難色,低頭看了看時間。

謝革說:“裏面就快結束了,可以去請了。”

宴會廳裏的訂婚儀式已經接近尾聲。

十分奇怪,今晚這場訂婚宴上,從頭到尾都只有程舟一個人露面,與他訂婚的那位Alpha並未到場,連姓甚名誰都沒有公布。

不過能在萬湖莊園裏舉辦這場儀式,人人都知道程家這是攀上高枝了,至少和傅氏沾著點關系。

儀式結束後,便還是酒會。

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的,酒會上總多了股隱隱躁動的氣流,歌舞升平的背後,盡是人心浮動。

在此時的時間節點,大家的反應倒不是空穴來風。

自前總統李鐸遇刺身亡,這是現任總統上任的第三年,最新一次的聯邦議會選舉在即,高層可能要迎來大換血,各方自然少不了明爭暗鬥。

謝革在回來的途中又被敬了好幾杯酒,最後還是鉆回了二樓的獨立卡座區“避難”。

要論身份,謝革只是個銀行家,在這種場合裏本是不夠看的。

但他供職於傅氏,和哪一派似乎都關系匪淺,前幾年到了蘭亞科技,一連主持過好幾個和新政府共同推進的投資案,自然聲名鵲起了。

今晚的酒會全由程家買單,程舟和程路安兩兄弟也有了機會來四處敬酒,攀談幾句。

他們朝二樓這邊來時,傅輕決正好攜著段寧進來落座,遮擋的歐式簾幔緩緩晃動著。

段寧換上了助理之前準備在車上的幹凈衣服,面色因為某些原因也沒有之前那樣蒼白了,連手指關節處都紅而潤澤,整個人似乎精神不錯,但又不太尋常。

他像個透明人一樣坐在沙發一側,面前是果盤和一些精致的糕點。

謝革對他們似乎見怪不怪,只是笑了笑,問傅輕決吃過晚飯了沒有。

段寧還沒吃過晚飯,傅輕決這會兒心情好了,手一揮,讓人去叫後廚重新做了清淡的海參粥來,補補。

桌上這些不三不四的東西也不是不能讓段寧吃,只是他那副禁不起折騰的身子骨,動不動就要去趟醫院才好,傅輕決嫌麻煩,不希望真出了問題,今晚被打岔得要去醫院度過。

傅輕決是今晚未公開的座上賓,雖然沒出席訂婚宴,但終究來了,程舟只能被程路安拉著來二樓找傅輕決敬酒。

簾幔被掀開的時候,段寧正在低頭喝粥。

他肩背線條寬直,薄而挺括,後衣領稍稍敞開了,幾簇黑發翹起,看得見後頸突出的一小塊脊骨,靠近腺體位置的那塊皮膚也莫名泛著紅。

段寧脖子上重新貼上了阻隔貼,但渾身上下總有地方沾著點殘餘的氣味。

是屬於Alpha的混雜的氣味,一股陌生的花香將白松香蓋了過去,程舟是Omega,不可能感受不到其中的含義。

“阿斯……”程舟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人,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他。

他怔住了,一時間驚憤交加,脫口便質問傅輕決:“你對他做了什麽?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你憑什麽——”

傅輕決神色淡然,禮貌一笑。

他手裏捏著高腳杯,沒說話,旁邊的謝革先開口道:“程先生糊塗了,這是段寧。”

傅輕決站了起來,俯身過去和程舟碰杯。

清脆的一聲響。

“我對他做了什麽,你難道不應該親自問他麽。”他看向段寧,無賴地說:“不是你主動的嗎?”

程舟不敢置信地看著段寧。

段寧一直沒有擡頭。

在那些恍然如夢的記憶裏,很多人已經離他遠去,想再見面,但他們要見的應該不是此時這個擡不起頭的段寧。

就在他終於打算暫停用餐時,程路安遲來一步,見狀連忙賠禮道歉,面色不虞地把程舟給拽走了。

傅輕決放下酒杯,臉色也有些不好了,把場面弄得如此尷尬的人是程舟這個蠢貨,他不知道段寧在跟他擺什麽臉色。

面無表情不言不語,就是擺臉色。

傅輕決靠近段寧旁邊坐下來,手搭過去,暗暗揪緊了段寧的頭發,讓他擡起頭來,湊近說道:“程舟以前也這麽莽撞嗎,還是因為找到新靠山了,終於有心情來為你鳴不平了。”

“輕決,湯主任要過來了。”謝革適時說道。

謝革一般不會管得這麽多,無論是用哪種身份;也沒人能幹涉傅輕決想做什麽、身邊要留什麽樣的人、用什麽方式對待。

在他們眼裏這些都只叫消遣,是一時的玩樂解悶。

但謝革看得出來,傅輕決此刻正在暴怒的邊緣,他不知道這位脾氣古怪的大少爺今晚為什麽非要帶段寧來。

雖然在聯邦首都,認得出段寧這張臉的人只剩那麽寥寥幾個,但他到底沒有公開露面過,何況段寧如今這副模樣,也沒有什麽露面的必要。

就為了讓曾經的未婚夫舊情人互相見個面,彼此都認清這露骨的現實,找回自知之明。

可今晚還有正事。

“讓他先滾。”傅輕決沈聲說道,把段寧頭皮拽得一痛。

謝革只好皺眉看向段寧。

過了片刻,段寧低聲對傅輕決說道:“我變成了現在這樣,不是正合你意嗎,在他們看來,我也找到你這個靠山了,有什麽好鳴不平的?”

也不知是哪句話讓傅輕決舒坦了些,又或者為了自己的體面,傅輕決皺著眉,在湯越則過來之前終究松開了手:“你知道就好。”

等湯越則看見他們的時候,傅輕決已經靠坐回沙發靠背上,眼神一動,讓段寧給他倒酒。

除了上床,私人秘書要幹的活當然也包括這些。

“變成什麽樣了,”傅輕決心中莫名煩躁,又說,“倒完酒把我給你點的粥喝了。”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謝革站起身和人打招呼之際都不禁扯扯嘴角。

“湯主任,稀客啊。”

湯越則,司法部偵查委員會新晉的主任,之前多年外駐西聯盟,是位經驗老到的情報官員,在新聯邦和西聯盟交戰時期,立下過不少功勞。

他去年剛調任回國,看來是不打算再走了的。

段寧和他的視線交匯僅有半秒,手中已經替傅輕決倒完酒。然後心無旁騖地喝粥去了。

傅輕決之前就在門口和湯越則見過,雖然湯越則是和程路安一起來的,但他很清楚,湯越則今晚不是單純為了來參加訂婚宴或沈迷於聲色犬馬中的。

最近新聯邦出了一起牽扯甚廣的軍火走私案,專案組一路順藤摸瓜查到某處,線索卻直接斷了。

湯越則如今新官上任三把火,接了這樁活兒,自然得“四處轉轉”,把線索重新接上。

他能跟著程路安轉來萬湖莊園見傅輕決,說明這事多多少少查到了傅氏頭上。

蘭亞科技剛好就涉及軍工產業。

傅輕決聽湯越則和謝革說完,點了點頭,不在意地說:“國防部長上個月才來蘭亞視察過,湯主任應該知道。”

“蘭亞科技沒有問題,”湯越則似乎早已調查過,又似乎在講開門見山的場面話,“但傅氏太龐大了,您和您的叔父傅岐山在理念上似乎有很多不合。”

“人和人之間哪有想法能完全一樣的,”傅輕決笑了起來,他那張英俊的臉極具欺騙性,兩顆不明顯的虎牙透著狡黠,“叔父他只是老了。”

傅輕決能說這話倒也不奇怪,甚至在在場所有人裏,他都是年紀最輕的那個。

湯越則說:“也許老當益壯呢。”

“那還得湯主任再多看看。”

不出幾句,兩人便都打起了啞謎,迂回試探。

傅氏內鬥再如何厲害,傅輕決和傅岐山的關系是否如傳言那般,都不可能讓他明晃晃地出賣集團和家族利益,這是基礎共識。

何況真要分也是分不清的,不談其他人,連在場的謝革當初都是被傅岐山調來的蘭亞科技。

湯越則和傅輕決互換了名片,看起來也並不著急,傅輕決願意見他,說明不是鐵板一塊、不能松動的。

不多時,湯越則便稱還有他事,告辭離開了。

傅輕決捏著剛剛湯越則遞來的那根煙,手指緩慢摩挲著,和謝革對視一眼,兩人都沒出聲。

段寧將湯勺磕在瓷碗邊緣的時候,傅輕決的聲音也響了起來:“這次大選註定有人要遭殃了。”

從二樓最裏面的區域離開需要走另一邊,穿過一道較為封閉的走廊。

湯越則在走廊中間停下,點了支煙,順便俯視著城堡內一樓大廳的熱鬧景象。

身後忽然有人在叫他:“湯主任。”

他轉頭去看。是個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湯越則看著段寧走近,一時間有些懷疑傅輕決竟然會讓段寧追來叫他,又覺得不算奇怪,剛才在裏面的時候,他們談話的全程,段寧在旁邊雖然無聲無息,但從頭到尾都沒有被叫出去回避。

他目光自帶審視,看得出段寧和之前在城堡外時的不同,先說道:“你看起來……不太好,會所裏有醫療室,需要去看看嗎?”

段寧在窗前站定,說:“謝謝,沒關系。”

“找我是有什麽事?傅輕決讓你來的?”

“我是來轉告湯主任,封鎖港口只是巧合,阻止調查的那些行為和傅氏無關,如果想要調查,傅氏會盡全力配合,蘭亞科技隨時歡迎。”

湯越則點頭說知道了,轉身敲煙灰,不可避免地看見走廊盡頭站著兩位身形魁梧的保鏢。

城堡內外的安保人員隨處可見,分穿制服和穿常服兩撥人,湯越則一雙利眼,看得一清二楚。

他見段寧沒有什麽別的可說了,正打算告辭,段寧卻突然說道:“湯主任去年才從西聯盟回來,不會不習慣嗎,聽說西聯盟常年動亂,生活習慣和國內也大不相同。”

湯越則頓時停住。

段寧直視著遠處保鏢的背影,聲音仍然有些沙啞地繼續說:“在你之前,上一任偵查委員會主任死於自殺,你信嗎?”

“這些,也是傅輕決讓你來跟我說的嗎?”湯越則挑眉問。

段寧像臺不受幹擾的機器:“在去偵查委員會任職直到自殺之前,他在安全局待過。”

指尖卻在不自覺顫動。

“所以?”

“安全局在新灣區有一個廢棄多年的辦事處舊址,保密級別很高,”段寧用很淺的口型說出了地址,仿佛篤定湯越則不會錯過,然後說,“也許有你想要的東西。”

湯越則覺得段寧這個人每時每刻都在超出他的預料。

“你憑什麽相信我?”

“直覺,”段寧說,“我沒得選。”

湯越則很深地吸了口煙,目光緊鎖對方:“你究竟是誰?”

不遠處簾幔尾端垂掛的水晶石相互碰撞,傅輕決已經從裏面走了出來,謝革跟在後面。

段寧少見地笑了一下,帶著淡淡自嘲,又像在嘲諷這個問題。

他說:“如你所見,我是傅先生的私人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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