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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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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梅挽庭正躺在青梧後院的躺椅上, 懷裏抱著一大碗拾掇好的仙果,坐在光影舒朗的樹蔭下,合目怡然享受這午後漫散的時光。

他剛咽下去一塊,正欲拿新的, 卻忽覺脖頸處一涼。

梅挽庭不解睜眼, 卻見灼凰就在面前, 手持悲天,而悲天的另一端,就抵在他的脖子上。

只這一眼, 梅挽庭便從灼凰神色間, 探見她已與從前截然不同,是一人又非一人。他眼底一片慌張, 顧不上尚抵在脖頸處的悲天, 脫口道:“你道心境界提升?”

灼凰沒有理會他的提問,直言道:“三個月前合歡宗那夜,你施下媚術,可有男子近我身?亦或是……”

灼凰冷眼打量梅挽庭:“那個人就是你?”

梅挽庭聞言不解:“你在說什麽?”

灼凰道:“我有了身孕,時間恰與合歡宗那夜相合。那晚你施術後, 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若有所隱瞞, 我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梅挽庭聞言眸中閃出一絲光亮:“你有了身孕?”

灼凰手腕一旋, 悲天在梅挽庭脖頸上抵得更緊:“說。你若不說, 我便掀了合歡宗。”

梅挽庭怔楞片刻, 旋即一笑,擡眼看向灼凰, 眸色坦然:“灼凰仙尊,妖界陣法一事尚未解決, 你若現在發難合歡宗,無疑掀起仙界內鬥,合適嗎?”

“別跟我繞彎子,你只說你知道的便是。”

梅挽庭道:“我施術後便逃了,我怎知誰近過你的身。”

“不過嘛……”梅挽庭眉眼一彎,沖灼凰笑道:“我覺得你不必著急,要不了多久,你便會知道是誰。”

梅挽庭見她神色狐疑,深知他們無情道只看利弊。於現在的灼凰而言,同自己被人輕薄相比,大局必然更為要緊。

梅挽庭接著道:“想來灼凰仙尊比我清楚,妖界目的尚不明晰,此刻仙界更需團結。縱然你們正道瞧不上我們合歡道,但若仙妖起戰,合歡宗也從不置身事外,難道你要現在為自己所受侮辱發難合歡宗嗎?”

梅挽庭望著灼凰的眼睛,繼續道:“現在的你,無情道心境界如此令人望而生畏,你當真在乎被人輕薄與否嗎?你在乎腹中的孩子嗎?凡俗看法的枷鎖罷了,你根本不在乎。既如此,倒不如信我一回,我發誓,要不了多久,你便會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灼凰聞言,收回了悲天,誠如梅挽庭所言,她確實不在乎。既不在乎,自然是要以大局為重,待妖界陣法事畢後,再發難合歡宗。

灼凰冰涼如霜的目光從梅挽庭面上掃過,道:“你最好沒有撒謊。”

說罷,灼凰拂袖轉身,以神境回了紫光峰。

灼凰剛走,梅挽庭便看向連著後院的前屋,道:“出來吧,她走了。”

隨灼凰後到一步的青梧,擡手散去了身上的金剛界,緩步走向院中。

梅挽庭重新躺回椅子上,對青梧道:“我只能幫你瞞過這一陣子。”

說著,梅挽庭看向青梧,問道:“你們有孩子了?”

青梧頷首,面上卻不見喜色。

梅挽庭繼續問道:“孩子呢?還在她腹中,還是入了胎蓮?”

“在我這裏。”青梧淡聲道。

梅挽庭了然,既在他那裏,想來已是入了胎蓮,被他養在了氣海中。

“你打算如何?”

梅挽庭看向青梧,眸底神色隱有期待。

青梧道:“待她能獨當一面,我便去人間,找個安身之地,好好教養孩子長大。”

梅挽庭神色間的期待轉為失望,跟著漫上一層嫌惡,懶懶道:“我還以為你會為了孩子,與她同修合歡。”

青梧腦海中浮現今日她在蓮生湖境,毫不猶豫離開時的畫面。她當真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不忍,甚至沒有多看他們的孩子一眼,將他留在胎蓮中後,轉身便走。

她明知孩子入了胎蓮,若沒有入父母氣海,只需一刻鐘,便會被胎蓮吸收骨肉而亡,饒是如此,她都未生半分憐憫。

若非今日他隨同前往,後果不堪設想。

青梧垂眸,嘆聲道:“沒有機會了……”

梅挽庭瞥了青梧一眼,道:“你當初道心境界也很高,或許可以再試試。”

青梧搖頭:“若在我身邊,或許還有機會。但今後,她要長居紫光峰,我也不能叫她知道我是孩子的父親。”

梅挽庭起身道:“你這棲梧峰越呆越悶,給我上到金剛界,再把棲梧峰結界打開,我出去走走。”

青梧知道梅挽庭在乎灼凰,雖不知緣故,也不影響他的不渝道心,便一直沒有多問。如今這般情形,想來他心裏也不好受。

念及此,他便沒有為難,依了梅挽庭所言,只叮囑早去早回。

梅挽庭見他居然毫無異議,看向青梧的神色間,多了一份詫異動容。但這僅存在一瞬,他眼底神色覆又歸於冷硬,轉身禦風離去。

梅挽庭離開後,青梧回到自己房中,盤腿浮於榻上。

青梧沒有合目內觀,而是直接抽出元神,入了自己氣海。

青梧的氣海如今愈發廣博,靈氣充沛豐裕,胎蓮靜靜待在他的氣海中,盡情吸收他氣海中的靈氣。

青梧的元神出現在胎蓮旁,望著眼前的胎蓮,他的面上,終於出現這些時日來第一抹笑意。

青梧不禁擡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撫上胎蓮,胎蓮天生養護的溫潤觸感自指尖抵達心際,青梧眸光微顫。

這一瞬間,他的腦海中紛揚起無數念頭,可歸於一處,卻只有一個,便是回憶中一切可能的契機。

一切能叫他們一家三口,幸福安樂的契機。若是三百前年在人間時,他沒有肺寒入體,想來那時便已向灼凰提親,回到故國後,他們也會有孩子,若是那時,他們一定會好好在一起,不會步入仙道,過完凡人的一生。

若是入仙道後,他們沒有選擇無情道,他沒有依師尊所言移情,他們便也有無數個在一起的可能。

機會當真很多,可每一次,他們都因各種緣故錯過,如今在一起過,還有了孩子,可到底還是錯過……可憐他們的孩子,生來便不得娘親喜愛,但作為父親,他會給他能給的所有愛。

挺好,至少離開她後,他還有他們的孩子,不至於全然看不到未來。

梅挽庭到了人間,直接去了常去的那家青樓,但今日,他沒有叫姑娘,而是要了一間包廂,一壇酒,自己一個人坐了進去,隨後在房間中上了一道金剛界。

在地毯上坐下,梅挽庭從袖中取出了一枚貝殼,他指腹在貝殼上天地所賜“燃情”二字上摩挲,目光落在其上,若有所思。

燃情上閃著微弱的光,在他指尖的溫度也比往日要燙。

梅挽庭輕撫燃情片刻,便對著燃情道:“我已暫離棲梧峰。”

不多時,燃情上的光愈發明亮,溫度也愈發的高,跟著貝殼撬開,飄出一股輕霧。

那股輕霧,在梅挽庭眼前凝結成人形,正是妖界妖尊,炎天。

炎天在梅挽庭對面落座,笑道:“難怪你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的殿中,你這本命法器,還真是特別。”

梅挽庭在他的妖殿中也留下了一枚貝殼,未成想,這枚貝殼,竟有這般能耐,能將靈氣和妖氣,都隱藏得毫無痕跡。

梅挽庭手肘撐在桌上,勾唇冷笑,朝他伸手:“我要的東西。”燃情已經燙了一個月,但他都沒有機會出來,眼下得了青梧的信任,能獨自出來,有這個機會,當真不易。

炎天眉眼微垂,從袖中取出一瓶血,一張圖,以及一個巴掌大小,晶瑩剔透的姑獲鳥之身。

炎天道:“圖上是再生陣陣法,血是守宮一族的血。而這……”

炎天指尖點點那尊姑獲鳥的身軀,道:“這便是琉璃姑獲。”

梅挽庭失笑,拿起桌上琉璃姑獲,邊驗其真假,邊道:“還真被你找到了。”

炎天道:“我令妖界所有人找尋此物,幾乎將妖界翻了個底朝天,方才找到琉璃姑獲,殊為不易。只是這琉璃姑獲,若想啟動,還需條件。”

“什麽條件?”

梅挽庭擡眼看向炎天,目光緊黏在他的面上。

炎天一笑,對他道:“三樣物件你皆已到手,可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麽?告訴我關於青梧的那個秘密,我便告訴你啟動琉璃姑獲的條件。”

梅挽庭聞言挑眉垂眸,唇邊勾起一個笑意,對炎天道:“青梧仙尊,他早已不是無情道心。”

炎天聞言楞住,梅挽庭平平靜靜一句話,在他心間響起巨鼓驚雷:“你是說他無情道心已散?”

梅挽庭把玩著琉璃姑獲,漫不經心地應下:“嗯。”

“那他的修為為何還在?為何還能在我妖界破境?”炎天迫不及待地追問。

梅挽庭挑眉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很難嗎?他轉修了合歡道,還是不渝道心,在妖界破境,自是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人。”

炎天聞言駭然驚詫,他不是沒想到答案,只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曾經凜若寒山,高坐神臺的青梧仙尊,居然會轉修合歡,成為仙界人人唾棄的邪修!

當年最後一戰,青梧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耀眼。

當年他獨自一人盤腿浮於高空戰場之上,神色肅穆,淡泊如神,垂眸俯視天地間仙妖二界一切眾生。

那日青梧法衣上的披帛綬帶在他周身的靈氣中從容流動,他只是擡手結印,心判便於天地間大開大合,他目之所及的所有天地,近乎被青梧的符文完全覆蓋。

符文應召落下,他曾經無敵於三界的獅吼之音,便被青梧輕而易舉地壓制,妖界就在那麽眨眼一瞬間,就輸得徹徹底底。

面對那般耀眼又強大的存在,他不得不放下所有身為妖尊的驕傲,放下所有不甘,主動求和,退居西洲。面對青梧提出的豐亨盟約,連半點商討的餘地都無,只能全盤接受。

那日的畫面,即便已經過去一百五十年,炎天仍舊清晰可見。甚至午夜夢回時,常常夢到那日的場景,夢到青梧飛揚的披帛,夢到他淡漠如霜的眼……

可今時今日,眼前這個少年,居然告訴他,當年那個無情無欲,幹凈到不染絲毫凡俗之念,高坐神臺的青梧仙尊,無情道心已散,成了合歡道邪修?

思及至此,炎天已是掩飾不住眼底的興奮。他同梅挽庭這筆交易,值!

梅挽庭看向炎天,道:“這就是關於青梧的秘密,至於怎麽用,如何用好,得看你。你想知道的已經知道了,我想知道的呢?”

炎天道:“琉璃姑獲有塑魂之能,乃逆天之舉。故而若想啟動琉璃姑獲,需得以命來祭。得有一個人,心甘情願,獻出自己全部修為。”

炎天看向梅挽庭的眼睛,叮囑道:“切記,需要對方心甘情願,否則無用。”

梅挽庭聞言蹙眉,如此看來,他若想用這個東西,還得找個心甘情願願意為他獻出全部修為的人。

想找這麽一個人並不難,他是合歡道媚修,哄個女仙為他奉獻一切並非難事。只是他一時半會還無法完全離開棲梧峰,此事急不得,他得等能離開棲梧峰之後,再去找這麽一個人。

梅挽庭將三樣東西全部收入袖裏乾坤中,隨後將打開的燃情扔在桌上,對炎天道:“多謝。別忘了你還答應過我什麽。”

炎天笑道:“你給我這等逆轉乾坤的消息,我自是不會辜負你。留灼凰一條命,我記得。”

說罷,炎天起身,覆又化作一縷淡霧,鉆入了燃情中。

炎天走後,梅挽庭打開酒壇,給自己滿上一碗,隨後他端起酒碗,遙敬棲梧峰,眼底覆又是那深切的厭惡和恨意,他緩聲道:“對不住了青梧仙尊,畢竟,是你先對不住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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