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Chap.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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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Chap.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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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李葵一, 很高興你願意與我探討關於’愛與被愛‘的話題。很巧,我也看過《色|戒》這部電影,也曾為其中王佳芝與易先生的愛情動容。我認為, 電影中最能展現愛情的一幕是,在日本人開的酒館裏,王佳芝為易先生唱起一首《天涯歌女》,二人長久地互相凝視著, 真正進入了對方的內心世界。

“為什麽要單獨提起這一幕呢?因為我想, 看見,就是愛的本質。

“人作為社會關系的總和,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就有“被看見”的情感需求,且要在“被看見”的過程中,建立起堅實的自我認同, 如克萊因所說, 存在等於被感知。從這個層面上來說, 人終其一生, 確實是在完成被愛的課題。

“然而,被完整地看見、接納,是一件很理想化的事。更常見的情況是, 在親密關系中, 人們彼此相愛,卻又不愛真實的彼此。即便是在以血緣為紐帶的親情中,我們也經常發現, 父母愛孩子, 但不愛那個真實存在著的孩子,不能理解他真正的需求, 反之亦然。

“這樣說,似乎又將這個話題推向了另一個極端,仿佛被愛是一件需要極大幸運的事,有種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悲觀意味。但是別忘了,作為一個人,我們本身,同樣是愛的主體,同樣可以探索自己、發現自己、接納自己。做好這件事,比去他處尋求愛意更為重要,因為只有當我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才能知道,誰真正地發現了我們。更進一步說,當我們能夠全心全意地將自我接納時,會不會被別人看到這件事,可能就不再重要了。

“不過此時此刻,我還是想要跟你說,我看到你了喲!

“祝好,我引以為傲的李葵一。”

周記本攤開在書桌上,這一頁已經被啪嗒啪嗒掉下的眼淚打濕。李葵一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柳芫市的雨季已經過去,她的淚水還是那麽多,眼窩就像不會幹涸的河流。

她多幸運啊,被劉心照這樣的老師看到了。

老師這一路,走得也很不容易吧?李葵一剛剛才從當年的一篇宣傳“免費師範生”政策的報道裏得知,劉心照自小跟著姥姥長大,生活得很拮據,所幸她高中遇到的那位女班主任很好,經常給予她一些接濟。所以,在填報志願的時候,即便可以申請國家助學貸款來緩解學費上的壓力,劉心照還是選擇去讀了北師大的免費師範生,並且按照約定,在碩士畢業後,回到這個小城市裏教書。

在那篇報道裏,她的名字還是張倩楠。這時李葵一才想起,那次她在校外小書攤上買雜志,遇見劉心照和她的姥姥,姥姥在誇耀時說了一句“我們家囡囡”,當時她還奇怪呢,因為聽姥姥的口音是本地人,而本地並沒有把女孩子稱為“囡囡”的習慣——原來不是“囡囡”,是“楠楠”啊。

自身的原因,李葵一對這種名字很敏感,結果也證實了她的敏感——劉心照把這個名字改掉了,根據那篇報道裏透露的細枝末節,“劉”應該是她姥姥的姓。

她們為什麽都要經歷這樣的事情呢?

李葵一靠在椅背上,頭向後仰著,呆滯地看著白花花的天花板。

一種性別上的“原罪”,像個巨大的牢籠,她、她、她們,都沒有從中逃脫。很難講有哪位女性能真正從中逃脫,哪怕是像方知曉這樣的獨生女,因為李葵一想起同學們把體育老師稱為“林哥”的事,想起班裏的男生在女生面前表現出的那種無意識的淩駕行為,想起她奶奶、她媽媽、她,三代女人之間的關系支離破碎,想起賀游原提到過的傳統婚戀關系中男強女弱的模式,想起她和方知曉吵架時說過的女性在進入婚戀關系後生活重心的轉移……以上種種,撲面而來,讓她喘不過氣,也讓她無法再欺騙自己。

所以這些不是巧合對不對?

她以往經歷的,大都是暴力性的、顯性的性別偏見,可她現在發現,一些非暴力性的、隱形的性別規訓實則更為常見,也更讓人難以察覺。

李葵一直起身來,抓起桌子上的筆,打開周記本的最新一頁,將這一件件事梳理出來,從家庭寫到學校,再過渡到社會。在周記的結尾,她邊思索著邊寫道:“我曾經以為,我不曾擁有的,只是來自於家庭的愛,但如今我發現,我真正面臨的,是女性在每一個社會橫截面的群體性失權。”

寫完後,李葵一長長呼出一口氣。

她想,若她早些日子發現這些現象的本質,她一定會陷入莫大的絕望——面對這些根深蒂固且無處不在的壁壘,以她細微之力,根本就改變不了什麽。但可能是因為她最近經歷得太多,也思考得太多,她心裏竟生出一股橫沖直撞的念頭來,她相信,只要她認同她就是“她”,那麽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力量。

她是什麽樣,未來就會是什麽樣。

“對吧?”

她在周記裏問劉心照。

放下筆,她感到一種暢快席卷全身,那是一種“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其樂無窮”的愉悅,就像她小時候梗著脖子、犟著臉跟奶奶吵架一樣。她想她還是太好強了,但那又怎樣呢?

第二天中午,放學鈴打響後,李葵一趕去了校外的“饒記酸辣粉”店鋪。她許久不來這裏吃飯了,這裏的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多,在店外擠成黑壓壓的一團。

方知曉也擠在裏面,小小的個子,差點被埋進人堆裏去。

李葵一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不由得想起初中的時候,她們洗完澡,頭發吹得半幹,就這麽擠在一張狹窄的床上,看同一本小說。她們身體上散發著相同的沐浴露的味道,濕答答的頭發有時落在對方的脖頸下的肌膚上,潮潮的、黏黏的,呼吸也往對方身上纏繞。

在那個封閉又蠢蠢欲動的青春期,她們是互相照映的鏡子,觀察對方的身體、了解對方的喜惡、嫉妒對方擁有的、給予對方缺失的。

在校園這個特定環境下催生的友誼,她不知道能維持多久,但她就是想抓住啊。

“方知曉!”她叫了她一聲。

方知曉回過頭,看見她的那一瞬,眉眼一耷,嘴巴癟下,可憐巴巴地用口型說:“沒占到位子。”

李葵一雙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兜裏,站在原地,稍稍歪著腦袋,清淩淩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眼神既別扭又依戀。

方知曉擠出人群,“噔噔噔”地跑過來,把臉仰到她臉前:“對不起。”

李葵一“哼”一聲,把臉扭開。

方知曉把臉追過去,仍仰著,眨巴眨巴眼:“對不起嘛。”

李葵一又扭到另一邊。

方知曉直接貼上她的身體,腦袋上像安裝了小雷達,跟著她轉來轉去。李葵一躲著她,同時拼命地把腦袋往後仰,馬尾在後背掃來掃去,不知不覺間,臉上就憋起了笑。

“對不起,你就原諒我嘛,你就當上次說那話的不是我,是一只也叫方知曉的小狗,好吧?”

哎,這就沒辦法了,她這人就是招狗體質啊。

李葵一頗無奈地想。

不過沒幾天後,李葵一就開始後悔,她覺得她在方知曉道歉的過程中發揮得不夠完美。按照她的預想,她們應該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談一場,然後方知曉哭天搶地地大喊自己對不起她,要是她覺得她足夠有誠意,她就原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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