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Chap.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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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Chap.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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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臉紅了——

這四個字真是令人難為情。李葵一以為自己把緊張和羞赧掩飾得很好呢, 沒想到早就被他看穿了。看穿了就看穿了,他還要赤裸裸地將其揭露出來,真是過分!他們面對著面, 距離那麽近,她根本無處逃遁,驀地睜開眼睛後,只撞上他深深凝望過來的目光, 於是臉上燙意更加洶湧, 卻無可奈何,只好撇過腦袋,報覆性地用腳悄悄踢了一下他的鞋子。

她忍不住埋怨了一聲:“你下次再亂說話的話,我就不和你一塊兒出來玩兒了。”

賀游原盯著她,聽她說這話,忽地笑了, 微低下頭, 用筆刷有一下沒一下地在調色盤裏蘸取顏料:“行, 不說了。”

若在平時, 他肯定是要追著她臉紅這一點不放,多揶揄她兩句的,但他現在有幾分心虛。只有他知道, 剛剛她閉上眼睛面對著他時, 他心裏起了什麽樣的念頭。

這對他來說真是一種折磨。他知道自己喜歡她,也知道她喜歡自己,如果他們已經是大人的話, 他早就牽她的手, 把她攬在懷裏,俯下身親她了。雖說也沒有法律規定青少年不許做這些事, 但李葵一給他規定了——

“約法三章”第七條:非必要不進行肢體接觸(舉例說明:我坐你的自行車時,抓一下你的衣服,這就是有必要的肢體接觸,除此之外,都是非必要的。)

什麽叫“除此之外,都是非必要的”啊?親親、抱抱等肢體接觸對增進感情來說明明就很有必要啊……賀游原越想越覺得困惑,既然李葵一也喜歡他,她為什麽能忍住不親近他啊?他一個活色生香的大帥哥站在她面前,難道她就沒點想法?

思索了半天,最後只得出一個結論:學霸的自制力還是太彪悍了。

賀游原微嘆了口氣,從顏料盒裏狠狠挖起一坨白顏料,將其放在調色盤裏和其它顏色一起攪勻,邊用力地攪邊想:李葵一,你等著吧,哥的自制力可沒你那麽強,等高考結束的那一天,哥就得牽你的手,絲毫不會給你緩沖的機會。到那時,你肯定沒有理由拒絕了吧?反正哥想什麽時候牽就什麽時候牽,想怎麽牽就怎麽牽,走路時要牽,看電影時要牽,無論去哪兒都得牽……

天哪,這是什麽好日子啊!

想著想著,賀游原情不自禁地悶笑了一聲。

笑音極短,轉瞬即逝,他很快意識到了自己在幻想什麽,迅速斂起嘴角。可李葵一還是聽到了,以為他在笑她臉紅這件事,氣沖沖地回過頭瞪他,卻發現,他的臉連帶著耳根子一起紅了。

雖然不知道他在臉紅什麽,但……也算扯平了。

兩人別開臉,各自平覆了一會兒,才仿若無事發生一般,強裝鎮定,再次對上視線。但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已經盡力繃著臉、抿著嘴巴去克制了,看到對方的眼睛時,笑意還是忍不住浮上了蘋果肌。

賀游原憋笑憋得顫抖,穩了穩手臂,才蘸取一點顏料,在李葵一臉上輕輕勾出幾根虎須。

“好了。”他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

“可算畫好了。”李葵一立刻從折疊小板凳上站起身來,撇撇嘴道,“終於不用再看著你了,看得我眼睛疼。”

賀游原壞心眼地想要問她,到底是看得眼睛疼還是笑得臉頰疼,但話還沒問出口,小畫攤前就來了一對夫妻,帶著一個小女孩,看上去是一家三口。小女孩看到李葵一臉上的老虎彩繪,嚷嚷著要畫一個一模一樣的。

“好啊。”小女孩的母親溫和地笑了,“剛好我們寶寶是屬老虎的。”

賀游原讓小女孩站到他身前,笑著附和了一聲:“好巧啊,我們也是。”

“哦!”小女孩的母親驚異,“怪不得你們看上去年紀很小呢,那你們還是學生咯?”

“對,高中生。”

聞言,小女孩母親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憐憫,沈思了一會兒,像是下了什麽決心:“這樣吧,我們一家三口,每人畫一個。”說著看向旁邊的孩子父親,“行吧,爸爸?”

父親面容和順,說“行”。

小女孩高興得蹦跳起來:“耶!媽媽和爸爸陪我一起畫!”

賀游原給一家三口的臉上都畫了老虎彩繪,媽媽和爸爸臉上的老虎威風凜凜,小女孩臉上的老虎寶寶憨態可掬。一家人滿意極了,女孩母親當下掏出手機,遞給李葵一,請她幫忙在動物園門前拍一張全家福。

李葵一接過手機,透過屏幕,看到他們每個人都笑得很明亮。她手指頓了頓,按下快門,將畫面定格。

付完錢,小女孩的母親又說了許多道謝的話,並且再三鼓勵他們兩個好好學習,說完後,才和女孩父親一起,各牽起小女孩的一只手,步伐輕快地進了動物園。

李葵一扭頭望著他們遠去,看到小女孩淘氣地扭來扭去,她母親手裏拎著她的花花小包,她父親背上背著她可愛的小水壺。這麽稀松平常的畫面,為什麽看起來很難得呢?

直楞楞地看了許久,直到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動物園裏,李葵一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回過頭來,生怕被賀游原瞧出什麽端倪。可她一扭頭,看到賀游原也正側眸看著他們,神色似有動容。

過了一會兒,他垂了垂眼睛,把畫筆放在洗筆桶裏涮了涮,繽紛顏色從筆尖流出,暈染開,水馬上變得渾濁。察覺到她在看他,他擡起頭,黑漆漆的雙眸直直地盯向她,沈默片刻後,忽然沖她笑了笑:“我還沒跟你說過吧,我爸媽離婚了。”

李葵一沒想到他如此直接地把這種事告訴她了,不由得心神一僵,緊張得眨巴眨巴眼,盡量不讓自己流露出震驚的表情。她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怕一不小心,她的話會傷害到他。

“那……你現在是和你媽媽一起生活?”她仔細考慮了一下,措辭小心。

“對,我跟我媽。”賀游原道,“但我媽在省城工作,我跟我姥姥姥爺,還有小姨一起住。”

“這樣啊……”李葵一緩緩點了點頭。她現在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了,要安慰他嗎?可是單親家庭又不是低人一等,如果她強行安慰他的話,會不會起到反作用啊?但不安慰他的話,會不會顯得她很冷血啊?萬一他以為她不喜歡他怎麽辦啊……

賀游原看著她臉上不斷閃過糾結和為難的神情,覺得好笑極了,果然,安慰人這種事對李葵一來說還是太困難了。

他不覺得他需要安慰,跟她說這件事,也只是覺得她有知情的必要。

盡管他的家庭模式和大多數人的不一樣,他也不認為自己缺少什麽。簡單來說,有愛、有錢,他從他的家庭裏得到的,已經能夠讓他超越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人了。

父親這個角色在他的家庭裏長期缺位,更是讓他意識到,愛就是愛,只要愛意充沛,誰給的都一樣。更何況,據他觀察,在那些所謂“完整的家庭”裏,父親的角色似乎也不在家庭教育裏起作用。

但很奇怪的,盡管他並不羨慕剛剛看到的一家三口的家庭模式,他的內心還是有被觸動到,可能是因為,他父親的所作所為,有真實地傷害過他。

其實他的媽媽、他的姥姥姥爺、他的小姨,從未在他面前說過一句關於他父親的壞話,她們也允許他的父親來看他。小時候,每隔幾個月,他就和他父親見面,玩上一整天,然後去吃他喜歡的麥當勞。可是後來,他無意間在鄰居們的閑聊中偷聽到,他父母離婚,是因為他的父親,在他還在哺乳期的時候,出軌了。

那時他十二歲,對“出軌”這種事已經有了基本的認知。從那以後,他不願意再和他父親見面了,轟然一下,父親這個形象就在他面前徹底爛掉了,給他再多的零花錢、帶他吃再多的麥當勞也挽救不回來。

也因如此,他理解不了張闖、周策等人為何搶著當他爸,一個會出軌的臟男人,有什麽好當的?

他這個人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像是什麽都不在乎,但他的內心世界愛憎分明,不原諒就是不原諒,他現在仍然拒絕和他的父親見面,連電話都懶得接。他認為,他給那個男人一個眼神,都是對他媽媽和他自己的背叛。

“賀游原……”李葵一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了,問,“你是黃昏時出生的嗎?”

怎麽突然問這個啊?他還以為她終於想到怎麽安慰他了呢。

賀游原饒有興趣地反問:“為什麽這麽問?因為我的名字嗎?”

李葵一點點頭:“對啊,很容易讓人想到那首詩。”

賀游原頓時想起,小學的時候,老師教《登樂游原》,班裏的調皮學生就會故意背成“登賀游原”,逗得全班哄堂大笑。

“確實和那首詩有點關系,但我不是黃昏時出生的。準確地說,是我出生後,醫院要辦出生證明,但我爸媽還沒給我取好名字。醫院那邊催得緊,我媽急得團團轉,一轉頭看到窗外的日落,一拍腦袋,就決定給我取名叫賀游原了。”

李葵一沒繃住,笑了一聲:“很隨意,但很好聽。”

頓了頓,她又小心翼翼地問,“那你媽媽姓王啊?”

賀游原沒跟上她的腦回路:“我媽姓賀。”

“哦,你跟你媽媽的姓。”她想了想,“那你爸爸姓王啊?”

和“姓王”過不去了是吧?

賀游原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聲音裏帶著點懶:“我爸為什麽要姓王?”

李葵一茫茫然地轉頭看向他:“不是嗎?那你小名怎麽叫王子啊?”

賀游原:“……”

他笑意裏多了幾分無奈,往椅背上一靠,擡起手抹了把臉,長長地哀嘆一聲:“李葵一,我活了十七年,還是第一次知道王子姓王。”

也是。

李葵一覺得自己的邏輯是有點問題,抿著嘴巴不說話了,半晌,才又張唇:“那個……就算你爸媽離婚了,他們也還是你的爸媽,都是一樣愛你的。”

話題轉換得也太快了吧?

但賀游原終於明白過來她為什麽兜這麽大一圈問他名字了。原來她真的是想要安慰他的,並且企圖拿出證據:你看你的兩個名字,一個跟媽媽的姓,一個跟爸爸的姓,所以他們都很愛你。

李葵一,安慰得很好,下次別安慰了。

“嗯,我知道。”

賀游原強忍著笑,將話題帶到她熟悉的領域:“哎,你剛剛有沒有註意到,那個小女孩的媽媽在離開前,一直在鼓勵我們好好學習。你說,她是不是把我們當成勤工儉學的學生了啊?”

李葵一還沒從上一種情緒裏出來,就調動自己的記憶回想了一下,肯定地點點頭:“好像是的。你跟她說我們還是高中生後,她就決定多畫兩個彩繪了,大概是想幫一幫我們吧。”

看吧,賀游原一臉了然地想,她還是比較適合有理有據地進行判斷。

臨近中午的時候,大批游客從動物園裏出來,大多是家長帶著孩子,或是年輕女性,看到小畫攤,蜂擁而至。賀游原手上一刻不停,一口氣畫了近二十個動物彩繪,李葵一則坐在旁邊收錢,最後一數,竟有二百二十塊錢。

賀游原見好就收,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接過錢,豪橫地說要給她發工資。

他把錢分成兩半,李葵一以為是她一半,他一半,結果他把其中一半放進她手裏,說:“今天你幫我收錢,辛苦了,這是你的工資。”

說完,他又把另一半也放進她手裏,續道,“還有,你今天充當了我的活體招牌,這是付給你的廣告費。”

李葵一忍俊不禁,卻昂起下巴,佯裝覷他一眼:“你這人怎麽做賠本買賣啊?”

“對啊,我現在一毛錢都沒有了,中午你請我吃飯吧。”賀游原說著,彎下腰把他的小畫攤收起,能折疊的全都折疊起來,畫具也全部收回去,“幫我拿一下畫具吧,我小姨的車就停在旁邊的停車場,我把這些東西放她後備箱裏。”

李葵一頓時有些忐忑:“啊?那會不會遇到你小姨啊?”

“她把我送過來後就去逛街了,給了我一把備用車鑰匙。”

“哦。”

李葵一放下心來,幫他把擺攤的所有用具搬到了他小姨的車裏,而後接過他遞過來的濕巾擦了擦手上沾的顏料,看向他說,“你不是讓我請你吃飯嗎?那我請你吃麥當勞吧。”

“對我這麽好啊?”他帶著笑意,斜瞅著她。

李葵一懶得理會他的自作多情:“你不吃就算了。”

“吃啊,怎麽不吃?”

到了附近的一家麥當勞門店,李葵一剛想問賀游原喜歡吃什麽,就聽到他對店員說:“現有的單品,我全都要一份。”

李葵一:“……”

店員姐姐似乎也有些懵:“所有單品嗎?請問您這邊是幾個人吃啊?”

“兩個人。”

“兩個人的話,不建議點這麽多哦。”

賀游原搖搖頭:“不會浪費的,吃不完我會打包。”

這不僅僅是浪不浪費的問題,李葵一趕緊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聲提醒道:“我們只有兩百多塊錢。”

他側過臉,垂著眼睛看她:“怎麽,怕我讓你吃霸王餐啊?”

“可……可是,你不是說要我請你吃飯的嗎?”

“是你請我啊。”他理直氣壯道,“剛剛你幫我搬畫具了,我還沒給你發工資吧?我現在就是在用你的工資買麥當勞。”

李葵一:“……”

算了,他瘋了。

這天,李葵一在麥當勞門店裏吃了兩個漢堡,一份薯條,一對辣翅,半杯可樂,然後帶著數不清的漢堡和炸雞回家了——她只帶了一半兒,另一半被賀游原帶回去了。

她跟父母解釋說,她同學家裏加盟了一家麥當勞門店,送給她很多兌換券,再不用就要過期啦!

她不知道許曼華和李劍業有沒有相信,她只知道接下來幾天,她睡覺做夢都是被漢堡鬼壓床。一星期過後,她頂著兩只黑眼圈,終於開始反思,她真的要和這個會買麥當勞全部單品的瘋子在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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