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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Chap.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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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Chap.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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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游原偏過頭看向李葵一, 看到她微仰著頭望著他,眉眼清透湛然,含著期待與緊張, 像是既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意思,又害怕他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他停下腳步,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略微揚眉, 大概是覺得驚奇, 又覺得有趣,語氣裏帶了點探究的意味:“李葵一,你每次做決定之前……都要考慮這麽多東西嗎?”

“什麽意思啊?”李葵一瞬時斂了斂表情,像是有點失望。

賀游原還是沒回答,只道:“你知道我為什麽給你送花嗎?”

因為你喜歡我啊,李葵一心說。

但這種話她說不出口, 只能搖搖頭, 接著他的話問:“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我就是想給你送。特別是過年那天, 你說你在想我,我就控制不住了,我當時就想, 等你回來, 我一定要送花兒給你。”

頓了頓,他又說,“這聽起來很沒邏輯是吧?但我就是這樣的, 很多時候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做一件事, 反正我想做,我就做了。”

是的, 你是習慣於直接感知世界的人——李葵一在心裏默默讚同,覺得他說的話很符合他的一貫作風。

有對比的時候,差異性才會顯現出來。李葵一這時便發現,比起賀游原的直接感知,她其實更傾向於對一件事做出判斷,等她形成完整的邏輯鏈後,她才會付諸行動。

就像“回應賀游原的喜歡”這種行為,表面上看起來是她的一次沖動,但實際上,她已經嚴謹妥帖地說服自己了——她認為,體驗當下最真實的喜怒哀樂,便是生命最重大的意義。

得出這個結論,花費了她很大力氣。她用力地感知那些讓她覺得幸福的時刻,觸摸自己青春的身體,然後發現,當下即是最好的,是她唯一擁有著的,也是能夠讓她察覺到自己正豐盈而鮮活地存在著的。

就這樣,她給賀游原送了一束花兒。

想清楚這一點後,李葵一不由得會心一笑。她覺得賀游原這人可真奇妙,他無知無覺,啥也不想,但他正在做的事,不也是在享受當下嗎?

他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在享受當下,天性就驅使著他這麽做了。

他們兩個,還真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啊,但還好,殊途同歸,其致一也。

“你笑什麽?”賀游原見她無聲淺笑,也跟著笑了下,語調輕揚,“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很任性啊?你可沒資格說我啊,其實你也很任性。你這人就是想很多很多,勸自己一大堆,結果呢,還是該幹啥幹啥。這樣看,還是我比較瀟灑。”

李葵一佯裝瞪他一眼:“我想得多總比你啥也不想要好吧,你那可不是瀟灑,你就是……腦袋空空。”

“哎——你怎麽還人身攻擊呢?”他瞅著她,笑得欠欠兒的。

“哼。”

李葵一腦袋一甩,拽著書包系帶,氣登登地走了。

賀游原跨上山地車,一下子追上她,伸出手指戳戳她的胳膊:“上來,讓你體驗一下飆車的感覺。”

自行車而已,飆什麽飆啊?

李葵一微撇了下嘴,卻還是跳上了他的後座,抓緊他腰側的衣服。

他果然騎得飛快,帶起暗夜無邊的風,掠過筆直挺立的行道樹,城市的霓虹在眼睛裏變成躍動的光點。在經過一個紅綠燈時,他猛地剎車,她的臉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背,是堅硬的觸感,屬於他的氣息洶湧襲來,結實有力的心跳聲也一下一下地震顫著她的耳膜。

好像一下子進入了他的私人領地,她強烈地感受到,他正鮮活地存在於她身旁。

李葵一頓時怔住。

就在剛剛,她發現了她和賀游原在思維模式上的差異——無所謂優劣,差異就是差異。但僅僅是思維模式嗎?不,可能還有許多方面,他們都不一樣。事實上,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與她完全相同,即便長相和聲音相似,她的思想、經歷、行走範圍,已經讓她成為獨一無二的“她”了。

這些區別於他人的、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就是獨屬於她的,私人領地。

她的私人領地,與“大世界”相較,太過渺小,關於她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但對她自己而言,她的領地裏綠樹成蔭,山明水秀,草木蔓發,朝氣蓬勃。

就像一座小游園——

代表的是生命中的一塊綠地、一個窗口、一種縮影、一個人最本質、最鮮明的存在。

每個人都有這樣一座小游園。

而建立親密關系,就是送出一張小游園的入場券。拿到這張券,他人就可以進入這片私人領地,走一走蜿蜒曲折的青磚小道,嘗一嘗樹木上結出的或甜或酸的果子,探索未知的寶藏,或是簡單地坐在小山頭,靜靜地待一會兒,身體休憩,靈魂游蕩。

當然,邀請別人進入自己的小游園是有風險的,不是每個人都能欣賞得了這片隱秘而幽深的景色,他隨時有可能離開,甚至還有可能做出厭棄之態。

那為什麽,大家還是樂此不疲地,邀請他人進入自己的小游園呢?

正想著,紅綠燈就由紅色跳轉成了綠色,身邊的車流開始向前流動,而賀游原沒有起步,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閑散卻又意有所指:“你現在是越來越大膽了啊。”

李葵一從沈思中驚醒,這才發現自己還靠在他的背上。

她猛地坐直了,紅著臉囁喏道:“對不起,忘了。”

估計是這個理由不太能夠令人信服,李葵一聽見賀游原悠悠地笑出了聲,好在,他也沒有選擇揶揄她,慢條斯理地蹬起山地車走了。

他不像之前似的騎得那麽快,口中懶洋洋地哼著歌兒,李葵一聽出來,是《想自由》。

他還是老樣子,將一首孤獨的歌,哼得明亮又張揚。

/我不舍得

/為將來的難測,就放棄這一刻

哼到這裏時,他或許是也想到了什麽,忽而清晰地唱出了聲,聲音低緩,仿若那是一句堅定的誓言。

如果什麽都留不住,那麽此時此刻,就意義非凡。

到了自家單元樓下,李葵一從賀游原的山地車後座上跳下來,站到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氣,擡眼看向他說:“我不知道我做的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但決定既然已經做出了,我就不想後悔,所以,我會努力把這個決定變成正確的決定。”

說完,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紙,塞到賀游原手裏,轉身跑上樓了。

誒嘿,情書!

賀游原驚喜不已,當即就把紙張打開了,抓過手機用手電筒一照。

笑容凝住,撓撓腦袋。

還是想不通——

怎麽會有人給喜歡的人寫“約法三章”啊!

而且寫了二十一條。

李葵一你行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一個能抵劉邦七個。

賀游原把二十一條約定逐個看完,輕笑了一聲,把紙張折起,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周末,張闖去他家裏找他打游戲,然後就在他桌子上的一個相框裏看到了這張紙——被仔仔細細地裱了起來。

張闖拿起看了又看,忽然冒出一頭問號。

呆滯了一會兒,才好不容易從混亂的思緒裏捉住一個問題:“你和她現在是什麽關系?”

“不知道。”賀游原在刷題,頭也不擡。

“什麽叫你不知道?”張闖瞬間抓狂,“她連個名分都沒給你,你還把這張破紙裱起來幹嘛?”

賀游原終於舍得擡頭,把相框一把從他手裏搶過來:“什麽叫破紙?這叫手寫信,有沒有情調啊?”

“你管這叫情調?”張闖露出一副一言難盡的表情。

“你懂什麽?還有,你要是想玩PS4就去玩兒,別來煩我,我得把這幾頁題刷完。”

張闖看他又把頭低下去,埋進題海裏,倒吸一口冷氣,試探著問:“大學霸讓你刷的?”

“嗯。”

“你就這麽聽她的話?”

賀游原用筆敲了敲相框,指指上面的“約法三章”第一條——

“好好學習是第一要務。若我的成績出現任何退步,或是你的成績退步五個位次以上,我們就立刻終止目前關系。加油,高考後一起去北京吧!”

張闖由衷讚嘆:“威逼加利誘,真厲害啊。”

在你眼裏就是威逼利誘是吧?賀游原心裏暗嗤一聲,難為你談那麽多年戀愛卻一點兒都不懂愛情,這分明就是對未來的承諾好嗎?

張闖也不想打游戲了。這誰能打得下去啊?說好了一起當學渣的,結果這狗東西不聲不響地進步了,背叛戰友的人真的該吞一萬根針。

“走了。”張闖揮了揮手,咬牙切齒地從賀游原家裏離開了。不料,到了樓下,他又發現一輛熟悉的山地車,用U型鎖鎖著,看起來很像賀游原的那輛。

賀游原的那輛山地車是中考結束的那一天,他家人給他送的畢業禮物,價值三萬多,外型酷得要命。張闖敢保證,他們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沒有人可以拒絕這樣一輛山地車。

但,這輛酷得要命的山地車後面,為什麽多出來一個醜陋的後座啊?

雖說這輛山地車不是他的,但張闖的心還是在一瞬間縮痛:天殺的賀游原,你要當情種你就自個兒去當,你謔謔你的山地車幹什麽?!

在張闖眼裏,賀游原顯然已經沒救了,但在老師們眼裏,這孩子是一天比一天喜人了。即便他仍舊小毛病一堆,但他長得好,又知道努力,成績在班級裏日益凸顯,還是讓老師們有事沒事就逮著他表揚。歷史老師是個老太太,不知從哪兒學來了一句網絡流行語,說他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卻偏要靠才華。

高二下學期第一次月考時,賀游原的排名又進步了,不過只進了一位。大家也能理解,進入上游圈後,再想要進步,就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了。

考試結束後,同學們急著放松一把,便把精力都發洩在了體育課上。這個學期,每周的體育課只有一節了,有時還會被其他老師占去,惹得大家頗有不滿,見到體育老師後,忍不住撒嬌式地抱怨:“林哥,你要硬氣一點啊,班主任跟你要課你不要給啊!”

林老師很好說話,當即表示“下次一定”。

後半節課,大家自由活動。

賀游原抱著籃球,在操場上搜尋了一下李葵一的身影,看到她和幾個女生在樹蔭下坐著。其實四月初的日光不算太曬,甚至還有點清涼,也不知道女生們在避什麽。

他想讓她去看他打籃球,但又不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兒邀請她,畢竟她在“約法三章”第二條裏說了,在學校裏不得有任何親密舉動,能不接觸就不接觸,補課時間除外。

賀游原正糾結著,林老師就走了過來,颯爽地沖他擡了擡下巴:“打球啊?算我一個。”

“行啊。”賀游原將籃球拋起又接住,答應了。

去球場之前,他又回頭看了眼女生那邊。

能不能自覺一點啊,李葵一?

等到李葵一這邊聽到賀游原正和林老師打籃球的消息時,籃球場上的比賽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女生們一窩蜂地跑過去看,李葵一也跟著去了,趙佳瑋用胳膊搗了搗班長孟然,問:“怎麽比的啊?”

孟然說:“通俗點講,就是賀游原投籃,林哥攔著。林哥說了,三次機會,賀游原能投中一個就算他贏。賀游原剛剛投了一個,被林哥蓋帽了。”

“噢噢噢,那就是還有兩次機會咯。”女生們點點頭,立刻盯緊了球場上兩人。

賀游原帶著球左突右奔,林老師左擋右欄,二人額頭上都沁出了汗,僵持不下。林老師雖不如賀游原個子高,但靈巧敏捷,彈跳力極好。賀游原找到一個防守空檔,躍起將球一擲,不想林老師眼疾手快,還是攔下了。

“咦——”男生們開始噓賀游原,女生們則興奮地蹦起來,大喊:“林哥好帥!”

就算有女生希望賀游原贏,也不好意思給他加油,場上的加油聲呈現出一邊倒的趨勢。

李葵一也喊了一聲“加油”,沒提名字。

賀游原手指插進頭發裏,往後捋了捋,輕輕呼出一口氣。忽然,他帶著球閃到左邊,漂亮地轉了個身,隨手將球拋向籃筐,“砰”地一聲,籃球撞上籃板,陽光灑下的光線似乎都跟著顫了一顫。大家都不明白他這一球為何投得如此隨意,認為他必輸無疑,連林老師都放松了警惕,不料,撞上籃板的籃球直直彈了回來,賀游原一躍而起,接住,狠狠地砸向了籃筐。

進了!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連李葵一這種對籃球一竅不通的都感受到了熱烈與沸騰,圍觀的人群中驀然爆發出一陣驚呼,“帥啊”“好厲害”等稱讚聲此起彼伏。

賀游原也知道自己這一球投得漂亮,嘴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和林老師撞了下拳,下了場,徑直向李葵一走過去。

李葵一僵住。

他濃黑的頭發上沾了濕意,胸前微微起伏著,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忍不住看著她,眼眸清亮,得意洋洋。

就在李葵一不知所措時,他忽然從她身邊掠了過去,彎下腰,拎起地上的礦泉水瓶,擰開,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故意的是吧?

李葵一擰起眉,微不可察地瞪了他一眼。

賀游原接收到了這個眼神,還以為是他剛打完球,身上有味道,她才皺眉頭,不禁扯起衣領聞了聞:是有點汗味兒,但很清淡啊,她鼻子這麽靈啊?

體育課結束後就是午飯時間,賀游原沒去吃飯,回家沖了個澡。

李葵一和周方華在食堂裏吃午飯。

周方華見李葵一身上只穿著校服短袖,臉上還微有潮紅,笑問:“你這麽熱啊?外套都不穿。”

“本來穿著的,但我們班剛剛上體育課,跑了兩圈之後我覺得太熱了,就脫下來了。”

周方華驚奇:“你們班還有體育課啊?我們班的體育課基本上被物理老師、數學老師和英語老師瓜分掉了。”

“有,但也不多了。”李葵一笑著,“所以我們今天上體育課時,有些同學就跟體育老師撒嬌,說,林哥,求你硬氣一點,不要把課讓出去。”

周方華更驚訝了,好像不敢相信似的:“啊?跟男老師撒嬌啊?”

“不,不是。”李葵一搖頭,“我們體育老師是女的,但她長得很帥,性格也很……爽快利落……”

說著說著,她隱約覺得不對勁,但到底哪裏不對勁,她也無法準確地形容。

“大家都很喜歡她……就表示喜愛吧,所以叫她林哥。”李葵一硬擠著說完後半句。

周方華點點頭,表示理解:“這樣啊。”

其實沒什麽問題,對吧?李葵一想。

班裏所有的同學,叫“林哥”叫了一年多,林老師本人也不覺得有問題,說給周方華聽,周方華也不覺得有問題,所以她為什麽要覺得有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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