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Chap.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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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Chap.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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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掌貼在她溫熱的眼皮兒上, 傳來冷硬的觸感,她忍不住動了動,睫毛拂掃過他的掌心。

“怎麽了?”她茫然不解。

他不說話, 她只察覺到他的呼吸比平常要重一些,微微顫悸著,像是在忍著什麽。半晌,他才開了口, 聲音黏潮而嘶啞:“不許動。”

說完, 他的手離開了她的眼睛。

李葵一緩緩地睜開眼,懵懵然,完全沒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麽。賀游原卻彎下腰把地上的書包撿了起來,拍拍上面的土,來到她身後,幫她背上。

“你……”李葵一回過頭, 想問他到底在搞什麽, 剛發出一個音節, 他就伸出雙手, 把她的腦袋扶正了。

“說過了,不許動。”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求你。”他聲音低低的。

李葵一的好奇心徹底被他勾起來了, 這人平時拽得二五八萬的, 最喜歡把“求我”兩個字掛在嘴邊,怎麽今天變成“求你”了?語氣隱忍又克制,跟誰怎麽他了似的。

“你真的很奇怪。”李葵一忍不住說。

賀游原沒反駁, 輕“嗯”了一聲, 背上自己的書包,說:“走吧, 你在前面,我跟著你,不許回頭看。”

一路上,李葵一都在想賀游原今天是怎麽了。她想直接問他,但她知道他肯定不會告訴她的;她想偷偷回頭看一眼,又怕他真的有什麽窘迫之處,萬一讓他難堪就不好了。

到了禦璟苑小區門口,賀游原沒有像往常那樣留下來膩歪一會兒,而是在她身後小聲說了句“我回去了”,就飛也似的逃走了。李葵一終於可以回頭看他,卻還是搞不明白他今天晚上的詭異言行,最後只能簡單歸因於“男人這種生物就是陰晴不定”。

第二天李葵一到教室時,賀游原已經在早讀了。她放下書包,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去接熱水,故意從教室後門走,路過他的座位時,盯住他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他看出了她的意圖,臉快速地漲紅了,用書擋著,只露出一雙眼睛,瞪她。

李葵一接完水回來,想從桌兜裏掏書時,突然在裏面摸到了熱乎乎的東西,頭低下去一看,是一瓶牛奶,牛奶瓶子上還粘了一張便簽紙。她做賊似的,小心翼翼地把便簽紙撕下,攥在手心裏,用餘光看了看四周,見沒人註意後,才若無其事地將其打開了。

“昨晚不是故意不理你的,別生氣。”

沒生氣啊,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那麽小心眼兒啊?

李葵一笑笑,一點一點地把便簽紙撕碎了,以防留下什麽證據。撕完後,她又覺得很好笑,在學校這個地方,男女同學之間的來往有如特工接頭,不僅不能光明正大,而且要做到“閱後即焚”。

說真的,她還有點擔心,怕昨晚賀游原牽著她在校園裏奔跑的畫面會被監控拍下,這樣的話,她和賀游原就要再一次在陳國明面前證明他們沒談戀愛了。今時不同往日,估計他們這次面對指控,會啞口無言。

雖然真的沒談,但,心虛。

接下來好幾日,李葵一心裏都戰戰兢兢的,每次蔣建賓的目光往她這邊瞥一下,她就以為他要來找她談話了。事實上,蔣建賓也的確找她談了一次,但沒說她和賀游原的事兒,只是進行了一次常規的對優等生的關照和開導。

李葵一終於放下心來。

她依舊每天放學後幫賀游原補課。他沒辦法上晚自習,若有老師在他不在時講到了重要的知識點,她就記下來,然後幫他講一遍。不過最主要的,她還是在帶他刷數學題,積累各種題型的母題;教他從文綜的參考答案上總結、歸納答題思路;教他揣摩題目背後真正想要考察的知識點。

賀游原這個學生不笨,她教得還算省力,但他的思維太發散了,根本不受管控。比如她幫他總結了“句子作用題”的答題模版,下一次周考時,他也用上了,只不過,題目問的是文章最後一句話在文中起到的作用,他答案裏寫了個“吸引讀者的閱讀興趣”。

李葵一直接無語了:“文章都結束了,你吸引誰的閱讀興趣啊?”

他理直氣壯:“最後一句寫得那麽妙,可以吸引讀者再閱讀一遍啊!”

服了。

有了上一次的教訓,每天十一點十分,他們就結束補習,關燈回家。只是有一天,他們從教室裏出來後,迎面碰上了剛從一班教室裏出來的周方華,三人大眼瞪小眼地原地呆了一會兒,陷入巨大的尷尬。

事後李葵一在吃飯時跟周方華解釋,是因為賀游原幫了她,她才給他補課的,周方華卻抿著嘴,笑而不語。

幹嘛笑啊,李葵一臉紅了,埋頭扒拉米飯。

一周七天,只有周六那天賀游原不會送她回家,李葵一便去學校門口的小書攤上買雜志,然後獨自乘公交車回去。

這周六輪到她值日,打掃完教室出來,天色已經暗下。學校門口的小吃攤上香氣撲鼻,她頓時覺得餓了,買了個照燒飯團,邊咬邊在雜志攤邊上挑挑揀揀。今天運氣不錯,淘到了一本《十月》和一本《收獲》,她準備全都買下,正想從書包裏掏零錢包時,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李葵一?”

她回過頭,看到是劉心照,其手邊還攙扶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兩人看上去像在散步。

劉心照向李葵一介紹道:“這是我姥姥,我帶她在附近走走。”隨後又彎下腰,提高了音量,在老太太耳邊說,“姥姥你看,這是我學生。”

老太太聽懂了,大聲重覆了兩遍:“學生,知道啦,你的學生。”

李葵一也舉起手,想要問好,話到嘴邊了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怎麽稱呼老太太。和劉心照一樣叫她姥姥麽?還是叫她奶奶?又或者是,太姥姥?

劉心照看出她的為難,笑說:“叫姥姥就好了。”

“姥姥好。”李葵一這才打了招呼,略有靦腆。她以前都是在學校裏跟劉心照交流的,現在她在校外碰見她了,並且窺探到了她身上所承擔的除老師這個身份之外的社會角色,還覺得有點不習慣呢。

劉心照看了看她手上的兩本雜志,問了句:“在這兒買書啊?”

“嗯。”

“看書好啊,多看書好啊。”老太太忽然眉開眼笑,顯得異常慈祥,“一定要多看書,才能考好的大學,以後吶,才能有出息。”

這種明顯帶著訓導意味的話語,姥姥說起來卻並不令人反感,只會讓人覺得她是個蠻可愛的老人家。李葵一乖巧點著頭,說:“是,是。”

老太太見她認同自己的話,更是開心,得意地拍了拍劉心照的胳膊,很用力,炫耀道:“我們家囡囡,讀書用功!考上了北京師範大學!你知道不?北京師範大學!在北京,北京可是個好地方……”

李葵一著實驚著了,擡眼看向劉心照。

她一直喜歡聽她講語文課,卻從來不知她是北師大畢業的。說起來,李葵一也曾對北師大做過了解,因為它的中文系很好,她很是向往。

劉心照偏著頭無奈地看著老太太,卻沒有阻止她說下去。

老太太說著說著就扯遠了,劉心照這才嘆了口氣,輕聲對李葵一說:“姥姥現在是阿爾茲海默癥前期,有些事不記得了,就這些記得清楚,逢人就要說。”

那她一定很愛你,李葵一立刻在心裏說。

“見笑了啊。”劉心照伸手撫了撫她的腦袋。

“沒有沒有。”李葵一急忙搖頭。

劉心照淺笑道:“你買書吧,我帶她去前面轉轉。”

“哎,姥姥再見,劉老師再見。”

李葵一斷斷續續地聽著老太太的絮叨,目送著兩人的背影緩緩走遠。她忽然想不明白了,劉心照既然是北師大畢業的,為什麽會回到這個小城市教書啊?就算不留在北京,去大一點的城市,也會有更好的發展前景啊。

她若是有機會走出去,肯定是不打算回來了的,這裏沒有讓她留戀的東西。

難道是劉老師的人格太高尚了,志在振興家鄉教育?

這麽一對比,自己還是太功利了,李葵一想。

眼看著到了年尾,氣溫的變化趨勢還是令人難以捉摸,忽冷忽熱的,有時早上還暖意融融,到了下午,天就陰沈起來,細雨絲兒裏零星夾著雪,紛紛揚揚地下,不成氣候,卻把空氣和地面都弄得濕淋淋的,呼吸起來,又冷又黏。

班裏再次病倒了一片,最多的時候,有四個人同時請了病假。

但從整體上來說,校園裏還是彌漫著歡騰的氛圍。國慶過後,學生們就再也沒享受過完整的假期了,幾乎快要忘記放假的滋味兒了,而2015年的元旦有3天假,不能不說是振奮人心!

2014年的最後一天,學校不上晚自習,打過放學鈴,歡呼聲響徹校園,僅過五分鐘,教學樓裏空空如也,一個人影兒也沒了。

這兩日氣溫又回升了,李葵一只在校服外套裏穿了件衛衣和薄毛衣,但裹了條圍巾,悶著腦袋往校外走。今天她也給賀游原放了假,沒有安排補課,然而賀游原一放學就躥出去了,沒有送她回家,連一聲“新年快樂”都沒跟她說,她有一點點失落。

去年這個時候,他還沖她放了一響小禮炮呢。

看吧,男人就是陰晴不定,李葵一忿忿地想,她不要幫他補課了,讓他自生自滅去吧!

她一心一意地生著氣,走路速度都變快了些,正不聲不響地走著,一個黑影突然從旁邊閃過來,嚇了她一跳,定神擡眼一看,身穿黑色沖鋒衣的賀游原懶洋洋地站在她身前,模樣散漫鮮活,沖著她笑。

“去不去跨年?”他擡擡下巴,問。

李葵一“哼”一聲,從他身邊繞過去,輕飄飄地說:“不去。”

賀游原聽出這話裏的賭氣成分,捉住她的胳膊,攔到她身前:“誰又惹你了?”

“你。”李葵一掀起眼皮看他。

他沒想到似的:“我?”

他在腦海裏快速地把今天發生的事過了一遍,沒發覺自己哪裏惹到了李葵一,也就是放學時他自個兒跑走了,沒跟她說一聲,可是他是為了……

“是因為我放學沒等你嗎?”

李葵一不說話,只把臉扭向一邊。

賀游原心裏有了答案,又是道歉又是解釋:“對不起,我不是不想等你,我只是想先回來拿我的山地車,然後騎車載你去跨年……我本來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的。”

李葵一看到了他放在一旁的車子,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卻仍沒有回過頭來,說:“可我不喜歡這樣,先惹人不開心,再說其實是驚喜。”

“對不起,下次不會了。”賀游原有點不知所措了,只好晃晃她的胳膊。

李葵一也在糾結要不要原諒他,靜默了一會兒,吸吸鼻子,強行繃著臉道:“那,去……去哪兒跨年啊?”

賀游原看著她,笑了:“虹川橋那邊,可以放煙花,很多人都去。”

市區內是禁止燃放煙花爆竹的,虹川橋已經靠近郊區了,確實可以放煙花,可是有點遠。李葵一咬了咬唇,思索了一下還是搖搖頭:“那不行,太遠了。”

她不能三更半夜還跟一個男孩子待在一起,即便她有點喜歡他。

“不會真的在那兒跨年的。”賀游原知道她的憂慮,其實,他從始至終就沒打算拖到很晚,他覺得這樣不尊重她,“晚上八點,那裏會有一場煙火秀,二十分鐘就結束了,然後我們自己再玩一會兒仙女棒什麽的,就回來,行麽?”

李葵一垂眸考慮了片刻,賀游原緊張地看著她。

結果她忽然開口,問道:“仙女棒是是什麽啊?”

賀游原沒想到她會問這個,疑惑地“啊”了一聲,才呆呆地用手比劃了一下,說:“就是那麽長的一根棍兒,可以拿在手裏,點燃後會呲出火花,很漂亮的。”

“原來是這個啊。”李葵一點了點頭,“可它不是叫小呲花嗎?”

賀游原:“……”

菠蘿小姐,你真的,很不浪漫。

他妥協地笑:“行,小呲花。那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玩啊?”

“哦。”李葵一撇了撇嘴,不看他,昂著腦袋說,“那好吧。”

賀游原把他的山地車推過來,李葵一這才發現,他的山地車後面安裝了一個後座——上次她和他一起看電影時,山地車上還沒有這個後座。

“這個後座是你新裝的啊?”

“是啊。”

不會就是為了載她去看煙花吧?李葵一心道。

“結不結實啊?”她問。

他伸手點了一下她的腦門兒:“瞎操心什麽呢,這個座兒能承重200公斤。”

“哦。”

賀游原又伸手幫她緊了緊圍巾,才跨上了山地車,說:“上來吧。”

李葵一跳上他的後座。

“抓緊點。”他哼哼。

抓他的腰會不會太暧昧了啊?他們倆是不是還沒發展到那個地步?李葵一想,於是她伸出拇指和食指,若無其事地捏住了他腰側的衣服。

賀游原回頭看了一眼,哭笑不得,拿起她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他腰上,強調道:“扶這兒。”

然後他一腳蹬出老遠,她只好用力抓著。

隔著衣服也能感受到,少年薄薄的一截腰,瘦、硬。

天吶,男生的腰居然是硬的,李葵一覺得不可思議,那他們睡覺的時候不會覺得很硌嗎?

街道上,路燈、車燈、霓虹燈接連亮起,他載著她在城市的脈絡裏穿梭。她看著眼前流動的夜景,忽然覺得自由而愜意,仿佛空氣裏都是鮮活的粒子,只要飽吸上一口,整個人就會飄起來了似的。

她也不知道他們騎了多久,到虹川橋時,時間剛過了七點四十。

這裏果然有不少人,三五成群,興奮地嘰嘰喳喳。可以看到虹川橋的最高處擺放好了煙花,但有些人已經等不及了,點燃了一支支仙女棒,在璀璨如星的火花裏擺pose、拍照。周邊還有一些小攤販,賣各種樣式的鞭炮和小型煙花。

賀游原也去買了一把仙女棒和一只打火機,把仙女棒遞給李葵一,自己留了兩支。

點燃,火花流光一般從末端迸濺而出,發出些輕微的劈裏啪啦聲,像星星一顆顆地爆開了。

賀游原很快把他手裏的仙女棒點完了,李葵一想再給他兩支,他沒要,只看著她玩兒。李葵一隔著手裏耀眼綻放的光芒,看到他站在夜的幕布下,微歪著頭,全心全意地看著她。

她偏過身子,心跳加快了些。

待到手裏的仙女棒將要燃盡的時候,他走過來,問了她一個老舊的問題:“開心嗎?”

李葵一點點頭。

她以為他又要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說他也有一點開心,他卻垂了垂眼,邊幫她點新一支仙女棒邊小聲嘟囔道:“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和女生相處,有時候會自以為是。如果我哪裏做得不好,你不許不理我,你要告訴我,行嗎?”

周圍人聲鼎沸,她卻只能聽到他的聲音。

“行。”李葵一也低低地說。

“砰——”

正在此時,虹川橋上一支煙火躥上夜空,在蒼穹下綻出漫天星海,又似五彩的雨流墜而下,盛大而絢爛。緊接著,煙花簇擁著升起,猶如萬花筒中的色彩在黑暗中盛放,直接點亮了天幕,底下的仰望的人臉龐都亮堂堂的,眼睛裏也流光溢彩。

沈寂,在這無邊喧囂裏,李葵一只感受到了沈寂。

耳畔煙花轟鳴的聲音,就像她心跳的鼓點,她喜歡在這樣繽紛絢麗的時刻,去感受,自我的存在。

這讓她覺得,生命真是一次美好的體驗。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煙火秀持續了多久,她就仰著頭看了多久,脖子僵了也無知無覺。

二十分鐘後,天空中最後一束火光暗下,李葵一也終於從與自我交游的神思中抽離,看向賀游原,他的面容也是生動的,剎那芳華好似留在了他眼睛裏。

煙火秀落幕,兩人並肩去虹川橋上走了走,清寒夜風從發梢中穿過。

橋上最高處的地面上,有煙火熏燎過的痕跡,四周散落著燃放完的煙花筒。他們都走過去了,賀游原忽然眼睛一亮,回過頭指了指那些廢紙殼子,頗興奮道:“哎,咱們把這些東西撿去賣了怎麽樣?肯定能賣不少錢。”

這是什麽破主意啊!

李葵一無奈地白他一眼:“拜托,我們沒有那麽大的麻袋好嗎?”想了想,“除非……用你的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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