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Chap.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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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Chap.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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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有130分鐘, 待到散場時,已經過了晚上七點半。二人剛吃過爆米花,手上都黏糊糊的, 從放映廳裏出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間裏洗手。李葵一先去的,出來後接過沒吃完的爆米花桶,換賀游原去洗。賀游原洗幹凈手後, 又捧起水洗了把臉, 擡起頭來看著面前鏡子裏的自己,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額前濕答答的頭發上掛著水珠兒,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消褪,像是在明晃晃地昭示著什麽。他怕李葵一看出什麽端倪,不太好意思出去見她。

在洗手間裏磨蹭了一會兒,他才走出來, 看到她正抱著爆米花桶站在一個拐角處等著, 沒玩手機, 也沒四處看, 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垂眸站著,像一株不悲不喜的白色桔梗花。他走上前去,擡起手不自然地捏了捏自己的後頸, 漫不經心道:“有點熱, 你覺得呢?”

李葵一擡眼,看到了他臉上的那抹淡紅,沒懷疑什麽, 說:“我還好。”

她的神情裏只有淡然, 雖說賀游原早已習慣她一張臭臉,但這畢竟是他們倆第一次約會, 他怕她不喜歡這部電影,也不喜歡和他一塊兒出來玩,心裏不由得生出一點緊張來。他收緊手指,按下呼吸,輕聲問:“那你開心麽?”

李葵一看著他小心翼翼的眼睛,點了點頭,說:“開心。”

這部電影還是很好看的,即便感情線略有些突兀,但瑕不掩瑜,花兩個小時觀看,她覺得蠻值得。退一步講,就算她沒那麽喜歡這部電影,她也會回答“開心”,算是一種禮貌吧。

她發現,就在她說完“開心”二字後,賀游原的眼睛驀然一亮。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文字中經常描寫的“眼睛一亮”是什麽樣子的,就那麽一瞬間,眼睛裏因喜悅而綻出光彩,淬了星一般。

可他偏要裝一下,悄無聲息地扯了下唇,把臉扭到一邊,用一種毫不在意的口吻說道:“哦,我也……有一點開心。”

李葵一靜靜地看著他,心裏想的是:哥,嘴角收一下,有點明顯了。

她有時也會口是心非,但她通常只會在她覺得有安全感的時候做這件事,比如在方知曉面前,因為她知道方知曉能聽得懂她的反話,也會包容她這麽小小地作一下。

賀游原這人倒好,他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對誰都能高貴冷艷起來,整天一副需要順毛哄的狗樣兒。

李葵一可不想給他順毛,只是她有自己的打算,便說:“這家影院後面有條小吃街,你餓不餓?我請你吃東西吧。”

她要請他吃東西?

賀游原“受寵若驚”,一時間竟楞住了。真的,他不知道李葵一為什麽會突然對他這麽好,不僅邀請他看電影,還要請他吃飯,她不會也有一點喜歡他吧?

荷爾蒙在他身體裏流竄了一下,他整個人都有點沸騰了,手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擺,腦子一抽,把那桶爆米花從李葵一懷裏搶了過來,扔一顆爆米花進嘴裏,哢嚓哢嚓地說:“行啊,確實有點餓了。”

回應得還算自然吧?

二人去了影院後街,各式各樣的小吃攤果然已經排成長龍,煙火四起,燈火通明。這條小吃街的規模不大,但勝在花樣多,吃的喝的、甜的鹹的、烤的炸的,應有盡有。李葵一想起賀游原最愛的食物是麥當勞,覺得他的口味可能比較刁鉆,便問了句:“你想吃什麽?”

賀游原神思已經開始飄忽,話語裏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羞澀:“你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李葵一不知道他扭捏個什麽勁兒,也沒管他,想了想說:“前面有家宜賓燃面,老板好像就是四川人,面做得很香,要吃嗎?”

“行。”

“宜賓燃面”攤子後面,老板支了幾張小桌子,有不想打包帶走的顧客,就會在這兒吃,此時桌子邊上已經坐滿了人。李葵一點完兩碗面後,和賀游原站在一旁等了一會兒,才等到一張空桌。桌子有點低矮,而賀游原個子太高,往那小板凳上一坐,一雙長腿無處安放,十分委屈地蜷縮在胸前,像是受了誰的氣似的。

李葵一看他這麽坐著難受,待會兒也不方便吃面,心想反正這桌也沒有旁人,就說:“你可以坐到桌角那個地方,然後腿沿著桌子的兩條直角邊擺放,應該會舒服些。”

賀游原的耳朵在夜色的掩蓋下悄悄紅了,心說不好吧,他穿著短褲呢,打開腿坐多不好意思啊。

他這條短褲是運動風的,很寬松。

但他不好跟李葵一解釋男生也會走光這件事,怪難為情的,只好按照李葵一說的坐下了,臉上無比坦然,仿佛無事發生,然而他的胳膊肘卻撐在腿上,若無其事地壓住了自己的短褲,防止它往大腿根處滑落。

李葵一手撐著下巴,正在盤算著如何在不惹賀游原生氣的情況下把相機還給他,壓根兒沒註意到他的小動作和他一臉心猿意馬的表情。唉,不惹這個人生氣實在太難了,她想著想著腦子裏就放空了,連帶著目光也空洞洞的,沒有聚焦。

賀游原獨自害臊了半天,見李葵一那邊半晌沒動靜,掀起眼皮快速地瞥了她一眼。就這一眼,他發覺有些不對勁:她好像在看他某個地方!

他低下頭,順著她視線的方向看過去,發現她正在看的,竟是他的大腿根兒!

他雖然把他的短褲壓嚴實了,但他忽略了一點,那就是他的短褲很寬松,他又清瘦,坐著的時候褲管會松垮垮地垂下去。他簡直不敢想象,順著褲管看進來的話,能看到他多少東西,大腿肯定是能看到的,那……不會也能看到他的內褲吧?

李葵一你!

怎麽可以盯著他那個地方看!

賀游原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就要把腿合上,但他忘記了他兩條腿中間還隔著桌子,“啪”地一聲,兩只膝蓋都撞桌邊上了。大概是撞到了他腿上的麻筋兒,一股極其酸爽的感覺直接沖上了天靈蓋兒。

“唔——”他疼得悶哼了一聲。

李葵一被他弄出來的聲響嚇了一跳,回過神兒來,見他捂著膝蓋一臉痛苦,忙問:“怎麽了?”

你還好意思問……

賀游原抱著膝蓋撇過臉不說話,一副被人調戲欺負了的模樣。

李葵一猜到他應該是撞疼了,但撞疼了就撞疼了唄,這麽大的人了,難不成還要哭一場啊?不知道他裝出那副可憐相是給誰看。

正好這時兩碗燃面也送了過來,李葵一拿起筷子把自己的那碗面拌了,自顧自地吃了起來。吃了兩筷子,見對面的人還是一動不動,她微嘆了口氣,拿起他的筷子,幫他把面拌好,推到他面前,說:“吃吧。”

這還差不多,哄人就要有哄人的樣子。

賀游原看她一眼,決定原諒她偷看他的行為,拿起筷子開始吃面。

“好吃嗎?”李葵一問。

賀游原點頭:“好吃。”

大概他真的覺得這面很好吃,或者是他餓了,李葵一看到他吃得很快,但吃相很好。在她碗裏的面還剩一半時,他就吃完了。

他從桌子上的紙巾盒裏抽一張紙擦了擦嘴,李葵一又問:“你吃飽了嗎?”

說實話,沒有。

這裝面的碗看著很大,其實很淺,一碗面也沒有多少。但賀游原想,若他說沒吃飽的話,她會不會覺得他吃太多了?

“吃飽了。”他篤定地說,為了增加可信度,他還補充道,“在電影院裏不是還吃了一些爆米花嗎?”

“那好吧。”李葵一有點遺憾,“我特意點的小份面,因為那邊還有一家叫’劉一碗‘的餛飩店,也特別好吃,本來想吃完燃面後帶你去吃餛飩的。”

賀游原:“……”

他鎮定地思索了一下,厚著臉皮說:“其實我這個人……餓得很快……”

吃完燃面,兩人轉戰“劉一碗”餛飩。這家餛飩店面積還挺大的,桌子椅子都是正常的高度,賀游原終於不用委屈兩條腿了。

“他們家的玉米鮮肉餛飩和鮮肉蛋黃餛飩最好吃了,我們各點一種口味,然後交換幾只嘗嘗,行麽?”

“行啊。”

賀游原自然答應,他甚至有點竊喜,因為他覺得交換食物這種行為,有點親密。

一碗裏有十二只餛飩,他們交換了五只。

“好吃嗎?”

“好吃。”

李葵一看他乖乖地點頭,忽然就想問他一個問題,實際上她也問出口了:“那你覺得是這家餛飩好吃還是麥當勞好吃?”

問完她就後悔了。

這個問題,好像無聊的大人問小孩子:你是喜歡媽媽還是喜歡爸爸?

賀游原擡起眼睛看她,沒說話,眸中卻閃著明亮的笑意。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李葵一,你有時真的挺壞的。”

心裏小惡魔似的念頭被戳穿,她“哼”一聲:“你也不遑多讓。”

他笑意更甚:“那咱們倆壞到一塊兒去了。”

誰跟你是“咱們倆”?

李葵一又“哼”一聲,低下頭用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喝湯,不想理他了。

兩頓飯吃的都是主食,吃完多少有點撐,李葵一揉揉肚子,和賀游原一起逛了下小吃街,一為消食,二為找個機會把相機還給他。

小吃街也不是全然都賣小吃,還有一些玩樂的攤子,可以套圈或是打氣球。不過李葵一沒心思玩這些,光是想著怎麽跟賀游原開口已經讓她絞盡腦汁了。

正想著,身邊忽然跑來幾個六七歲的小孩子,頭發都汗濕了,其中一個門牙漏風的昂起頭問道:“叔叔阿姨,你們知道有一個畫石膏娃娃的地方在哪裏嗎?”

叔叔阿姨?

二人虎軀一震:他們才十六歲啊,就已經到了可以被稱作“叔叔阿姨”的年紀了麽?

李葵一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想說不知道,結果身邊那人懶洋洋開口道:“叫哥哥姐姐。”

那幾個小孩兒互相看了看,改口道:“哥哥姐姐,你們知道有一個畫石膏娃娃的地方在哪裏嗎?”

賀游原這人挺無恥的,得寸進尺道:“叫帥氣的哥哥和漂亮的姐姐。”

“……帥氣的哥哥和漂亮的姐姐,你們知道有一個畫石膏娃娃的地方在哪裏嗎?”

人家幾個小孩說得挺真誠的,真誠到李葵一都害怕賀游原又擺什麽花架子,想跟他說不要再逗小朋友了,誰知他欠了吧唧地回了一句:“畫石膏娃娃的地方是吧?不知道啊。”

小孩兒:“……”

李葵一:“……”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李葵一也搞不懂他了。

賀游原無辜:“真不知道啊。”

幾個小孩湊在一起嘟囔著“好壞啊”“長那麽高還好意思讓我們叫哥哥”“告訴老師”等話,白他們倆好幾眼,生氣地走開了。

確實壞透了,受到牽連的李葵一默默讚同。

她根本不可能和他壞到一塊兒,她不配。

面對這樣一個壞家夥,或許她不用過多地考慮他的感受,李葵一安慰自己道。走到一個人少些的地方,她放下那只背包,從裏面掏出相機盒子,準備直接還給他。

“你帶了相機啊?”他似乎有些驚喜。

“嗯,我想……”

“你想拍照?”

李葵一抿了抿唇,說:“其實我不是特別喜歡拍照,相機對我來說……沒什麽用。”

賀游原臉上的笑意慢慢溶解掉,呆呆地說:“你不喜歡啊?”

“嗯。”李葵一狠下心來。

他半天沒說話,她悄悄看他一眼,他好像有些無措。過了一會兒,他從她手裏拿走相機,擺弄了兩下,聲音低低地說:“我好像總是買到你不喜歡的東西。”

“我不是故意的。”剛剛逗小孩兒時他還恣意張揚,現下卻低斂了眉眼,解釋道,“買相機是因為看到你在寫日記,日記可以記錄,相機也能,所以我就……”

寫日記?

李葵一想,應該是她給劉心照寫周記時被他看到了。

要是方知曉在這裏,肯定又會吼出那一句:他對你真的好用心!

她也覺得他蠻用心的,只是……

怎麽辦呢?

她沒辦法接受他的喜歡啊。

正在她陷入糾結和自責中時,賀游原輕輕彎下腰來,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你喜歡什麽?告訴我好不好?”

李葵一知道,他又打算重新給她買禮物了。

真是個讓人無比頭疼的家夥。

她從賀游原手裏拿過那只相機,撇撇嘴小聲說:“其實是我不會用啦。”

“那你就是喜歡嘍?”他喉嚨緊張得發幹。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賀游原笑了,忍不住伸出手指點了一下她的腦門兒:“你的嘴真的好硬啊。”

比不上你想給我買禮物的心硬,李葵一想。

“我也沒玩過相機,我們一起看看說明書吧。”賀游原說著就把相機盒子拆開了,從裏面掏出說明書,用手機手電筒照著,“這裏是快門,這裏是調焦的,你看,這玩意兒還能定時呢……”

李葵一和他湊在一塊兒,他身上散發出快樂的氣息,輕柔地將她裹住。

關於相機的知識填鴨一般塞進了腦子裏,整本說明書看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學會拍照了沒有。賀游原擡起頭來,說:“試試吧。”

他把電池和內存卡裝入相機內,打開機子,從“菜單”裏選中“夜景”模式。

他攔下一個路過的姐姐,問:“打擾一下,請問可以幫我們拍張照嗎?”

路人姐姐答應了,賀游原回到李葵一身邊站好。

不知道為什麽,面對著相機,兩人的身體都有些僵直,盯著鏡頭,不敢斜視,中間隔著兩只拳頭的距離。

“靠近一點點。”路人姐姐說。

兩人稍稍挪了挪步子。

“笑一笑。”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笑了沒有。

“好了。”

他們上前去接過相機,再三給路人姐姐道謝,和她說過再見後,兩人開始翻看照片。

路人姐姐很有經驗,連續拍了許多張,供他們挑選。

他們果然沒笑,神情都略顯拘謹,站得也不緊湊,但不知是夜色太過溫柔,還是燈光太過旖旎,相機底片上竟顯露出一些冷色調的、青澀的、無端的暧昧來。

翻到其中一張。

和其他照片都不一樣。他不知怎麽的偏過了腦袋,側著眼眸凝神註視著她,目光平靜而熾熱。

或許他只看了一秒,但這一秒幸運地在歲月惶惶中得以暫停。

二人的心跳同時漏掉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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