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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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旭去得快,回來得也快。回來的時候換了一套月白長袍,少了些貴氣,多了幾分飄逸之姿。他回來的時候,夜行還睡著沒醒,他便留下個人,吩咐等夜行醒了,去客棧找他,自己又返回客棧去了。

夜行這一覺就睡到了晚飯時分,蒙旭帶了棗泥糕、龍須面、鯽魚湯和一些水果,每樣都讓夜行吃了一些。有蒙旭在,顧婆婆輕松不少,尤其這一天三頓飯。眼看小姐一天比一天吃得多,人也漸漸圓潤起來,顧婆婆打心眼兒裏希望蒙旭能做穆家的女婿,而不管他家裏有沒有個天下第一美人做嬌妻。

顧婆婆自打心裏抱了這個打算,平常就總要絮絮叨叨在小姐耳邊念叨,把蒙三公子的各種好處,掰開了揉碎了地給小姐細說。另外,她也不再攔著他倆人單獨相處,甚至,還要為他倆多創造條件,只盼著小姐身子快點好起來,把兩人的婚事盡快辦成了,才能放心。

要知道,顧婆婆在東街醫館的地位,那可非同一般,那就是實際上的當家主母。有了當家主母的全力支持,蒙旭再在醫館裏行動起來,那可就太方便了。就拿今天來說,顧婆婆見今日春光明媚、溫度適宜,想接小姐到院裏曬會兒太陽,就指定了蒙旭,讓他把小姐從屋裏抱出來。

夜行是有腿有腳的,怎麽可能讓人抱呢!她寧可在屋裏待著,也不要別人幫忙。蒙旭才不管那些,伸手到她肩膀和腿窩下面,連著被子一把抱起來,兩步就出了屋子,把她放到了海棠樹下的美人靠上。所以說,蒙旭是真“能幹”,類似這種事,穆蕭龍就做不了。這,在顧婆婆眼裏,就叫“能降住小姐”。女人嘛,就得在男人翅膀底下活著,相夫教子、生兒育女,若能得個會疼人的夫君,那可就美上天了,還能再要求別的?做人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能太貪心啊!

呵呵。“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才是真的……

院裏的海棠花剛打起花苞,尚未盛開。夜行手裏拿著一卷書,躺在美人靠上,一句話也不想跟蒙旭說。蒙旭知道得罪了她,只好又來跟她說好話。他圍著美人靠打了好幾個轉,夜行卻始終不理他,最後,她幹脆將手中的書也放下了,閉著眼睛睡覺。

剛睡了沒一會兒,大謀士田儀忽然來了。他將蒙旭叫到一邊,附耳小聲嘀咕了一陣。蒙旭臉色不好看,過來跟夜行打了個招呼,就急匆匆去了。

蒙旭和田儀剛一走,夜行立馬就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她雖然受了傷,但耳力依然好得很,她隱隱約約聽見田儀說:郭賢來了。

郭賢來京城做什麽?難道是王珩上一次的教訓還不夠嗎?

她有點生氣,正氣著呢,忽然丫鬟來報,說門口有一個叫韓忠的人,想求見小姐。夜行有心不見,但又想到,他們冒著風險來京城,若她真將他們拒之門外,確實太不近人情……

但是,她從前這種不近人情的事做過太多……今天再不近人情一回,其實也無妨……

可是……

她又想了想,終歸還是叫人把韓忠帶了進來。

夜行這個人,一向為人淡漠,不喜“權貴”,把“功名利祿”都看得很淡,但是,對韓忠她卻頗有幾分情誼。只因韓忠為人忠厚、待人誠懇,雖是奉王珩之命護衛於她,卻曾與她患難與共、剖肝瀝膽。他的一顆心,幹幹凈凈、明明白白。她感激於他的一腔赤誠,雖然面上依舊冷漠疏遠,但心裏,一直覺得他比別人更像朋友。

韓忠要來,夜行想起身相迎,這才發現,之前蒙旭抱她出來的時候,把她的鞋落在屋裏了。夜行喊丫鬟拿鞋,便不小心招來了顧婆婆。顧婆婆端著個茶盤站在屋檐下,不進不退,擺出一副隨時應召的樣子,讓夜行想轟也轟不走,只能留她旁聽。

韓忠風塵仆仆,一身平民布衣裝束,一見夜行,先一躬到地,恭恭敬敬喊了聲:“夫人!”

這一聲喚,驚得夜行一個哆嗦,站立不穩,坐倒在美人靠上。檐下顧婆婆,一茶盤壺碗碎了一地,嚇得兩個小丫鬟趕緊沖上來收拾。

夜行本來就是強打精神,站起來接待韓忠,被他這一驚,洩了一口氣,整個人就顯得有點萎靡。

她以手捂胸,顫聲道:“你不是一直都喊‘先生’麽?怎麽也學著他們亂稱呼呢?”

韓忠悲戚戚道:“郭先生說,再不喊‘夫人’,以後就怕喊不著了。”

這叫什麽話?!

夜行有些生氣,冷著臉問:“你來做什麽?”

韓忠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雙手捧給夜行。夜行看了看,沒伸手接。

韓忠道:“這是將軍吩咐我帶給你的信。”

韓忠愁眉苦臉地,行狀可憐。

夜行無動於衷。

“先生!”

夜行冷哼一聲,終於把信接了過去。

信封裏一張桃花箋,畫著滿紙桃花。箋上洋洋灑灑一篇小文,字體鸞飄鳳泊、顏筋柳骨,是王珩親筆。

信中寫道:春浮花影孤雁還,一雙鴛鴦枕,半床空。曉夢秋盈霞滿面,淚空流,倦厭理卷日伏床。日也憂卿,夜也思卿。晨聞卿有離別意,伊人如煌,我愧如荒。此生無緣長相守,寸斷肝腸。唯赴彼岸絕勝火,奈何橋頭意差人。長長久久,只念卿意如我,我意卿。

夜行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再看一遍……直皺眉頭……

她是個“粗人”,向來不懂文人墨客這些附庸風雅的文字游戲。王珩這信,相思刻骨、情意纏綿她是看懂了,但是,最後那幾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她是真沒看懂,一連看了三遍都沒看懂。

夜行的臉上泛起一分血色,擡頭看看韓忠……

她有心……跟他討論討論吧……

又覺得……如此露骨肉麻的信……實在拿不出手……

可是,若這困惑不得解……心裏又終歸落下這點事情,惹人惦記……

實在是,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

夜行這個人,從來處事果斷,少有遇到如此糾結的時候。她猶豫半天,還是沒忍住,打算旁敲側擊,打聽打聽。

“你家將軍最近如何啊?”

夜行不問還好,這一問,韓忠簡直都快哭了。

“將軍病了,自打從京城回許州以後,就重病在身、臥床不起,病越來越重了。”

“啊?”夜行大驚,急忙問道,“是什麽病?可有外傷?面部和手心是否有青紫之色?會不會是中毒了?可有找過郎中診治?郎中怎麽說?”

韓忠擡眼看了夜行一眼,愁苦中多出幾分喜色,矛盾道:“先生能如此關心將軍,那他大約是有救了。”

夜行皺著眉頭,瞥了韓忠一眼,冷冷道:“我雖善醫,但也不是包治百病,你也不要高興得太早了。來吧,先說說癥狀。”

韓忠一指自己胸口,激動道:“將軍是積郁成疾,害了心病!”

“什麽?”

“相思病。”韓忠耿直道。

“啊?”夜行被氣得兩眼冒金星,一拍床板,大聲道,“來人啊!送客!”

“先生!我說的都是實話……”

夜行被氣得全身直抖,大罵道:“他有我傷得重嗎?也有臉說?給我滾!”

“先生!將軍真的病得不行了,就怕……就怕好不了了……先生!……”韓忠眼睛都紅了,“求求你去看看他吧!哪怕就一眼呢!……”

韓忠一個大男人,眼淚都下來了,看著真不像是裝的。夜行見狀,心生惻隱。可是,連家人不喜歡荊州之人,一旦得了小姐口令,雷厲風行地就把韓忠“請”出去了。夜行話已出口,也不便阻止,只得由他去了。

心中謎題未解,答題的人卻被她一沖動給轟走了。夜行嘆了一口氣,將王珩的信又看了兩遍,這才收起來。

“此生無緣長相守,寸斷肝腸。唯赴彼岸絕勝火,奈何橋頭意差人。長長久久,只念卿意如我,我意卿。”

看著像是很傷心的樣子……這“奈何橋”說的可是地府吧?他說地府是什麽意思?是說:這份情今世無緣,就算了,來世再說?還是說:他不想活了,要到奈何橋邊去等著她呢?

如果答案是第一種,那再好不過,省去她很多牽絆。如果是第二種的話,那這答案也太驚悚了,像王珩那麽明智的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做出這種傻事啊!

夜行想來想去,覺得還是第一種的可能性大點,可是,這疑問終究還是沒落到實處,難免讓她時不時地要思量一番。她記性極佳,看了這麽多遍,早已將王珩的信爛熟於胸。那一句“唯赴彼岸絕勝火,奈何橋頭意差人”,是讓她最猜不透的,難免就在她心裏滾來滾去,揮之不去。

傍晚時分,蒙旭回來了,帶著一臉的憂愁。他沒跟夜行多說什麽,卻表現得比平常還要待她殷勤,那真是千依百順,變著方地討她歡心。

直到晚飯以後,他找了一個她心情好的時候,狀似隨意,實則異常認真地問她,道:“你和王珩,十年前有過一場婚約,你覺得,如今這婚約還做不做數呢?”

這話問得莫名其妙!

“當然不做數!原本就是有名無實,後來他又拋棄了我。憑什麽做數?!”

蒙旭大喜,身體前傾,笑容諂媚,乖巧道:“那你不如寫一封文書,把這事情書寫明白,咱們把這事徹底掰扯清楚了,也免得以後因此扯皮,你覺得怎麽樣啊?”

“啊?這又不是多光彩的事,平白無故地為什麽要翻出來說?還要寫文書?豈不是太可笑了?”

“這哪裏可笑呢?你想想看,若你日後想嫁人,能了結了這樁事情,終歸可以少些麻煩。”

“呃?我為什麽要嫁人?我覺得現在過得很好,不想自找麻煩找人約束自己。”

夜行說完,就回床上躺著看書去了。蒙旭郁悶地在屋子中央站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追到了夜行床上。

他坐在床邊,伸手握住了夜行的右手,鼓足勇氣道:“阿行,我想娶你,已經跟你爹提親了,他也答應了。可是,王珩忽然派人來攪局,說你跟他有婚約,所以不能嫁給我。阿行,我和王珩,你想選誰啊?”

夜行楞楞地聽蒙旭講完這一大套話,半天沒反應過來,整個人都呆了。

“你……不是開玩笑吧?”

蒙旭探身過來,輕輕摟住了夜行,深情道:“我那麽喜歡你,你怎麽會不知道。”

夜行一把推開蒙旭,氣得胸口直疼,生氣道:“你想娶我,要提親,事先都不問我意見麽?”

蒙旭心知理虧,垂下眼皮不說話。

“你們倒好,背地裏把我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可是,我問你,這婚事如果我不願意,你們打算怎麽辦?你是打算拿根繩子,把我綁到並州嗎?”

蒙旭還是不出聲,夜行就知道她說對了。他果然就是打算著,背著她把一切都安排妥當後,到時候天時地利人和,再迫她就範。

她了解他,他從小生活優渥、養尊處優,是家裏的寵兒,做事有些自以為是、霸道專行。從前因為這個,她沒少跟他吵過架。可是,他雖然做事霸道,但也真心寵愛她。很多時候,他都是想拗著她,做一些他自以為“對她好”的事情,雖然時常會因此而惹她生氣,但是他對她的一份心,她卻能夠異常真切地感受到。所以,從前他們雖然經常吵架,但也愛得全心全意、轟轟烈烈。

可是,天意作梗、造化弄人,他倆偏偏就沒有那個緣分。她到後來才明白,若是沒有“麻石散”,以他的性格,萬沒可能看上她。而她自從知曉了因由,由於家規,也斷然不能跟他在一起。兩人就這樣陰差陽錯,錯失了緣分。又或者說,兩人本就沒有緣分,而是被“麻石散”強撮在一起的。這件事,她早七年前就已做了抉擇,現在再要挽回,已是毫無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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