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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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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穆赫四十三歲壽辰。為了彰顯太上皇的龍威,壽宴被安排得異常隆重。不過,現在時間還早,穆赫正和四個從南詔帶來的心腹大臣,坐在未央宮裏喝茶。

宮人來報,附耳密奏半天。穆赫一聽,立刻眉眼飛揚,嘴角上掀,哈哈笑道:“好啊,來得好!初次見面豈能怠慢?你們快去保和殿布個小宴,我要宴請醫鬼……和楚平侯……哈哈哈!”

謀士呂豐不明就裏,忍不住問道:“這楚平侯雖然是個人物,但論資格,還夠不上太上皇如此厚待吧!這醫鬼……聽說高傲得很,太上皇這麽高待他,豈不更加助長了他的氣焰?”

“哎?先生此言差矣!”穆赫大笑道,“我只有一個死腦筋的兒子,只要能讓蕭龍開竅,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在穆赫眼裏,女人就像一盤菜,又或者只是一個玩偶,只分“好不好吃”和“好不好用”這兩大類。長得漂亮、身材好的,就是好吃的。於他權勢有幫助的,就是好用的。能夠同時具備“好吃”和“好用”這兩個屬性的,世上罕有,醫鬼大約要算一個。而且,他覺得更關鍵的一點,是他兒子能看得上。

夜行和王珩手挽著手,從殿外進來。見穆赫前,他倆都換去了平民的衣裳。夜行頭梳少婦髻,身穿淡紫色長裙,頭上插著一支紫晶石簪花。王珩則臨時找了件深藍色長袍套在身上,腰上紮著一條錦帶,頭上簪著夜行轉贈他的翡翠簪。兩人站在一起,一個風神俊秀,一個美艷無方,實在天造地設一雙璧人,非常般配。

穆蕭龍顯得有點失落。穆赫心下了然,沖著夜行和王珩一招手,熱情道:“楚平侯和醫鬼大名常聽蕭龍提起,今日一見果然非同凡響。哈哈,請上座!”

夜行和王珩俱是一楞,他倆原以為,這裏該是個喊打喊殺的戰場,沒想到卻是炊金饌玉、佳肴滿桌,都有點摸不清穆赫的用意。夜行和王珩對望一眼,眼下人在甕中,只能“客隨主便”,只好分別在空閑的兩張條案後坐了。

穆赫輕擊一掌,門外便進來一隊樂師,吹竹調絲,奏起樂來。夜行不懂樂理、不好絲竹,但她心知穆赫生性狡詐,絕對不會無故獻殷勤。

夜行心有疑惑,就轉頭去看穆赫,正好,對上了他的一雙眼睛。

穆赫笑道:“朕聽說,蕭龍在吳郡時,同鬼先生最是投緣,多得先生照顧。為表謝意,朕有一物想贈與先生。”

穆赫說到這裏,從案下拿出一根七尺多長、外表粗糙、黑漆漆的玄鐵棍。穆赫將玄鐵棍放在托盤上,命宮人將它放到夜行的酒案上。

夜行抽了抽嘴角:“這是什麽?”

穆赫笑道:“姑娘拿起來看一看就知道了。”

玄鐵棍寒氣逼人,夜行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已覺冰冷刺骨。

“原來陛下是想取笑於我。”夜行把手縮了回來。

穆赫哈哈大笑道:“我聽說姑娘寒冰掌練得甚好,以為你至少聽說過寒系武功的聖物——‘昭寒玄鐵’,沒想到姑娘居然連碰都不敢碰,哈哈哈哈!蕭龍,去把玄鐵給姑娘展示一下。”

穆蕭龍臉上變色,意欲勸阻,大聲道:“父王,這……不妥吧?”

穆赫臉一沈,目光冷厲:“快去!”

穆蕭龍張了張嘴,終於還是沒敢違逆父親。他慢慢走到夜行案前,心情覆雜地看著夜行,兩手握住玄鐵,向兩邊用力一拉。只聽“倉啷”一聲響,白光刺眼,一柄寶劍脫鞘而出,原來這是一把玄鐵劍。

“把劍給姑娘!”穆赫命令道。

“父王……”

“嗯?你是想反對為父嗎?”穆赫語氣很重,眼中寒光大盛。

穆蕭龍臉色鐵青,全身發抖,低頭將劍慢慢遞給夜行……

夜行卻不接劍,轉頭看著穆赫,皺眉道:“既是寶物,在下何德何能敢收此寶呢?”

穆赫大笑三聲,然後斂住笑容,冷冷道:“姑娘當然可以不收,只不過,我有個規矩,玄鐵劍每次出鞘,都一定要當場殺人祭劍!今天,就只能在在座諸位中選了。”

穆赫說到這裏,目光巡視全場,最後落到了王珩身上。王珩面不改色地看著穆赫。男子漢大丈夫,馳騁疆場、征戰無數,一將功成萬骨枯,生死見得太多。他寧可受死,也不願受辱。穆赫要真能一劍了結了他,他反而沒什麽好怕的。

夜行冷冷道:“既然是陛下定的規矩,那這劍我收與不收,應該都沒什麽分別。”

“誒?那可大不同!你若收了玄鐵劍,就成了它的主人,以後的規矩自然就是你定。”

“好!”

夜行幹凈利落,從穆蕭龍手中接過劍鞘,對準玄鐵劍劍鋒向前一送,劍鋒入鞘,穆蕭龍一松手,劍就接到了夜行手中。

穆赫鼓掌笑道:“姑娘爽快!有大丈夫之風!”

夜行轉頭看了穆赫一眼,一直面無表情的臉,忽然現出一絲裂縫,但也只停留了一瞬,就迅速隱了下去。

穆赫又道:“這劍不僅是寒系武功的聖物,也是我家族之寶,更是蕭龍母親留給他的遺物,所以,是斷然不能離開穆家的!姑娘收了寶劍,此乃是喜事一樁,就嫁與我兒,做我的兒媳婦吧……”

什麽?!

王珩和夜行一向都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可是,聽了穆赫剛剛這句話,兩人幾乎同時崩潰。王珩腦袋“嗡”地一聲,整個人都懵了。夜行的嘴張成O型,好半天才回過神兒來。

王珩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大聲道:“我們早已成婚,她生是我王家的人,死是我王家的鬼,不可能再改嫁旁人……”

“沒有的事!”夜行站起來,打斷了王珩,斬釘截鐵道,“你我的婚約,早在洛陽城裏你拋棄我的時候,就已經徹底結束了。從那之後,我們再沒可能。”

王珩萬沒想到夜行會這麽說,身心大受打擊,眼睛都紅了,顫聲道:“你……怎麽能這麽說……那昨天晚上我們算什麽……”

夜行看著穆蕭龍,鎮定道:“你也有過別的女人,我相信你不會跟我計較的。是麽?蕭龍……”

夜行滿眼期望地看著穆蕭龍,穆蕭龍已經被眼前的情況徹底搞昏了。

他一向懼怕他的父親,可是,父親是讓他娶先生嗎?……娶先生嗎?

他只覺心臟“砰砰砰”地狂跳,內心很矛盾:玉兒該怎麽辦呢?說好了要一世相守……可是,他怎麽能違逆父親?怎麽能違逆自己的心?

他心裏很清楚,他很喜歡先生……更勝於玉兒……

穆蕭龍心潮澎湃,順從地點了點頭。

“我不介意……”他說。

此時的王珩已徹底崩潰,哪裏還能顧得上這裏是什麽場合。

“你跟我……是不是都是逢場作戲……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愛過我……”

王珩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痛得都快窒息了。

可是,夜行卻是如此的冷酷無情。

她話就像刀子一樣,毫無眷戀:“我愛不愛你,你還要問我嗎?”

他的心鮮血淋淋:是啊,她什麽時候說過愛他呢?她從來都沒有過啊……

她又道:“你也不錯,可是,我可以沒有你,但卻不能沒有蕭龍。我很愛蕭龍,你跟他不能比的!”

她說到這,離開座位,來到蕭龍身旁。蕭龍很緊張,坐著沒敢動。她就附身下來,湊上去,吻住了蕭龍的嘴……

此時的王珩,感覺仿佛全世界都拋棄了他。他眼前模糊一片,感覺活著太沒趣味,伸手拔出了旁邊案上的玄鐵劍。

他將劍架在脖子上,聲音低得幾乎沒人能聽清。

“等我死了,你再嫁給穆蕭龍吧!”

這個時候,夜行臉上才終於變色,趕緊撲回去阻止他。他見她那麽著急地回來救他,心裏終於好過一點,手上也就慢了一分,但是,他不肯把劍放下來,也不準夜行靠近他。

上位上高坐的穆赫,眼見這一出鬧劇,雖然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但也很讓他趁心滿意。

只見醫鬼轉過身來,對他道:“陛下,我不想欠他的情,不要他為我而死。你答應我放他離開京城,我就答應進你穆家,為你家生兒育女,絕無二心!你要是不答應我,那我寧肯跟王珩一起死,也絕不會嫁給蕭龍。”

“這又何必?既然你愛蕭龍,又何必還在乎別人?”

夜行一聽就笑了,大聲道:“因為我比不了你,我是個有‘心’的人。”

這話簡直就是罵人了!

穆赫臉一沈,但他想了想,除掉王珩縱然機會難得,但終歸還是兒子的事兒更大一些。他處事一向雷厲風行、處決果斷,這一次也沒花多大功夫猶豫,就鄭重地點了點頭。

夜行對著穆赫深施一禮,堅決道:“好,那我要親自送他出城!”

“好!讓蕭龍跟你們同去!”穆赫也挺果斷。

聽到夜行為自己求情,王珩架在脖子上的劍松了一松。夜行趁著王珩走神的功夫,沖上來奪他的劍。王珩反應迅速,閃身一避,一個不慎,劍鋒就迎上了夜行的手掌……

夜行在手上是已經使了昭侖心法真氣護體的,但是,奈何玄鐵劍太過鋒利,還是劃傷了她的手心。鮮紅的血液滴在冰寒刺骨的玄鐵劍上,激起一層白霧。王珩大驚,手上失了力氣。夜行趁勢,就把玄鐵劍奪了過去。

夜行不顧手上傷口,拉著王珩就往殿外走。王珩步伐拖沓,但又不忍心讓她受傷的手太過使力。鮮血從兩人交握的手掌縫隙滴落下來,王珩滿眼淚光,一想到自己將要失去什麽,就痛苦得真的活不下去了。

夜行拖著王珩在前面走,穆蕭龍帶著一大隊人在後面跟著,一行人再次來到南門,穆蕭龍給王珩牽來馬匹,要他獨自出城。

夜行不答應,因為城外還有三萬南詔軍。她二話不說跳上馬背,跟王珩同乘一騎,拍馬出城。穆蕭龍當然不幹,趕緊帶著騎兵緊隨其後。直到出了南詔軍帳的外沿,夜行才如約跳下馬背,催促王珩趕緊離開。

王珩不肯走,也要跟著下馬。夜行伸手按住他,不準他下馬。王珩哭了,他只覺萬念俱灰,寧可死在這裏。

夜行無奈,拉著他的胳膊,令他俯身下來。

她伸嘴到他耳邊,聲音很低,但很嚴厲。

“不要犯糊塗!追兵馬上就到了!”

王珩一楞。

夜行手上用力,一把將王珩的身體扶正,用力一拍馬後臀,馬兒吃痛,一擡前蹄猛地跑了起來。

王珩在馬上回頭望夜行,只見她一臉堅毅,嘴唇微動,似乎在無聲對他說了句話。可是,他一點也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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