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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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先生一起趕路,緊張的心是放松了一些,但身體可勞累不少。

先生的三匹馬,都是在京城馬市裏選的最好的寶駒,匹匹都價格不菲。少女和李岱手裏這兩匹馬,相比之下就太湊合了。

先生的寶馬速度快、耐力好,少女和李岱的馬跟不上。時常都是先生一人三馬已經跑出去十五裏,在那水草豐美之地,已經放了一刻鐘的馬了,少女和李岱才上氣不接下氣地追上來。

但一起行路久了,就連李岱都摸出一點先生的脾性來。雖然先生對人時常都愛搭不理的,人馬也總是甩他們好幾條街,但是,先生卻總是在前頭等著他們。若是他們許久都沒追上來,甚至還會撥馬回來尋他們。大小姐說得不錯,有先生一起同行,穩妥得很。

這一路行得安穩,少女和李岱心情逐漸好轉,漸漸地淡了之前的坎坷心酸,笑聲也多了起來。

少女名文娥,原是官家千金,文府上下捧在心尖尖兒上的人物,除過被迫許婚這一次,從小到大,幾乎沒遇過什麽坎坷,性格也因此生得開朗樂觀。

這幾天,她跟著先生趕路,雖然疲乏勞累,但自覺,雖然從小博覽群書,頗有點“未曾出世便知天下三分”的書生傲氣,但似如今這般,縱馬於名山大川之間,正應了那句古語“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心中豪氣頓生。從前攢在肚裏的各種人文歷史、文化典故,就全都無法抑制地迸發出來,一路引經據典、指點江山,給這旅途平添不少樂趣。

先生像是很愛聽文娥講這些文化典故,漸漸地也不再獨行,願意跟文娥和李岱走在一起,只是不大說話,單帶一對耳朵。文娥得了鼓勵,講得越發來勁兒,一天下來,時常把嗓子都說啞了。過柴桑的時候,先生便去藥鋪裏抓了幾味藥,配了一瓶糖丸給文娥潤嗓子。那糖丸入口清涼,效果甚佳。文娥得了糖丸甚歡喜,心中便跟先生更親近了幾分,說話行動也跟著逾越不少。先生沒說話,她便當這是個默許,行為更隨意放肆起來。

許是前幾天的路程走得太過順利了,過彭蠡時,終於出了點狀況。三人正在官道上趕路,忽然沖出一大隊官兵,不下五百人,上來二話不說,就把三人給綁了。雖然先生是有機會逃脫的,但卻沒什麽機會帶著三匹寶馬和兩個拖油瓶一起逃脫,所以,只好“柔弱”一點,再見機行事。

官兵們把他們三人鎖在一所偏辟茅舍之中,派了兩名官兵把守。入夜之後,便聽到有大批兵馬過境。先生跳上房梁,扒開屋頂瓦片悄悄望出去,只見月光之下,軍兵浩浩蕩蕩、首尾不見。一隊騎兵從遠處馳來,令沿途軍兵紛紛讓道,顯然是這支隊伍的首腦人物。

騎兵中領頭的那位將軍,身披烏金甲,.胯.下.烏騅駒,在眾偏將簇擁之下,一勒韁繩,在茅舍之前停了下來。將軍聽了下屬稟告,命人將文娥三人提來問審。先生剛從房梁上跳下來,便立刻有人打開了房門,將他們帶到將軍面前。

月夜光線不佳,將軍的臉隱在頭盔的陰影裏,看不真切。文娥低頭躲在先生和李岱背後,全身發抖,偏偏那將軍卻命人將她從後面拎到近前,要單問她的話。

“你們是什麽人?要往哪裏去?”一個低沈的聲音問道。

文娥不敢擡頭,腦子卻轉了好幾個彎兒,答道:“我姓陸,來自江夏,想去婺州看望姑母。”

“哦?”將軍冷冷道,“可你這口音,卻不是江夏的。”

“我家原籍安康,從祖父那一代才遷至江夏。”

文娥有備而來,答得很從容。

“你家在江夏是做什麽的?”

“伯父開一間書館,教幾個學生。”

“你姑母嫁給婺州哪家?”

“姑父姓劉,是個讀書人。”

文娥這話有備而來,答得是全無破綻。江夏確有一陸姓人家祖籍安康,家裏也確有一名姑娘,嫁去了婺州。只因這陸家曾經出過一位才子,寫過兩首歪詩,是以讓文娥有所耳聞。

將軍目光犀利,看了文娥一會兒,忽然緩和了語氣,抱拳致歉道:“王家與陸家有幾十年的交情,今日冒犯了小姐,多有得罪,還望小姐海涵,他日定登門道歉。”

江夏王家!

文娥腦中閃過一道霹靂,猛地擡起頭來!

即便月光昏暗,但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文娥還是看清了將軍的樣貌。

這將軍身材修長、相貌英俊,眼似明泉、眉如墨畫、鼻梁高挺、唇線完美,整張臉竟挑不出一點毛病,即便是讓畫師們憑臆想造出一個美男子來,也未必能畫得比他更標致。

一般來說,男人們俊美到這個程度的,被身邊人追捧得多了,自然會有點自戀,眼神舉止都容易輕挑一些,顯得娘娘腔腔。偏偏這位將軍,卻不知是從前經歷過什麽,不笑的時候便總是顯得有些憂郁,也因此而多出幾分內斂、堅毅氣質。加之又是行武的將軍,常年風吹日曬,皮膚曬黑一些,身材又高大,體型又健美,故而卻反而比普通男人更陽剛十分。

將軍生了一幅如此好皮囊,眼神態度卻顯得仿佛不知道、又或是不在乎自己有多美似的。關於這一點,倒是跟先生非常相像。這兩個人容色都極美,也都能非常從容不迫地、對上別人癡情迷戀的眼神,而自內而外地、顯得跟他們毫無關系一樣。他必是傷過很多女人的心,就像先生必然傷過很多男人的心一樣。

這一路走來,文娥明顯遇到過幾個身配刀劍、武者裝扮的男子,看著先生的眼神都很不對頭。那癡情、傷感的眼神裏,每一個都似乎寫著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可先生每次都是平靜無波地看他們一眼,他們便紛紛向先生拱了拱手,一句話都沒說,就趕緊走了。

可見先生是個情聖,是一個平靜淡漠、卻辣手無情的情聖。

他們倆還真是般配。

文娥覺得心裏冷颼颼,忽然難過起來。

“不過,事出緊急,還得委屈陸小姐在這裏耽擱一日,之後自會放小姐離去。”

此時的文娥,神志已經飛到九霄雲外了。

將軍命手下將文娥三人帶下去,雖依舊關在茅屋之中,但好歹解開了手上的繩索。

待將軍帶著人走了,文娥才猛然醒悟過來,一顆壓抑不住的少女芳心,十分想追著將軍的腳步,隨君同去,但她對牢門無計可施,只能去求先生。先生站在窗邊,默默目送大隊兵馬離去,待尾隊都已經走得遠了,便拍飛木門,敲暈看守,奪回馬匹,帶著文娥和李岱繼續趕路。

依文娥的本心,是特別想改道去追王將軍的,但她也明白這時機不行。一來,王將軍明顯是去打仗的,這時候跟過去就是添亂;二來,帶著先生去追王將軍,顯然不太明智。

關於這後一點,文娥的親媽大夫人袁氏可有血的教訓。那文府的二夫人,原是袁氏的閨中密友,門第比袁氏差太多,本來是嫁不了豪門的。可那二夫人,是個聰靈多智的“人才”,就憑著上文府找閨蜜嘮家常的機會,撬了閨蜜的墻角,做了文府的二夫人。

所以,文娥從小便曉得,所謂閨中好友,可分享詩詞,可分享女紅,可分享美食,可分享美景,唯獨這男人,是絕對一字都不能提。更別說,身邊這位還是如此地美貌,因此也是如此地危險。

離開茅屋之後,文娥很謹慎地一字都沒有提起“王將軍”,自以為將自己的心事隱藏得很好。哪裏想到,在先生和李岱看來,一直都活潑、開朗、話很多的文娥,忽然就話少了,忽然就忽喜忽悲了,忽然就經常走神了,傻子都看出了她心裏那點小九九。兩人看破不說破,很有默契地看著文娥一會傷春悲秋,一會自艾自憐。

文娥滿腦子都是些情情愛愛的事,而先生,作為同行之中的另一名女性,她的情史便分外地讓她好奇。

在文娥拐彎抹角、但又鍥而不舍的幾番轟炸之下,先生終於被她那別扭、糾結的模樣給逗樂了。

“大約人在你這個年紀,都會做一些傻事吧。”先生難得接了話。

文娥眼睛一亮,追問道:“那姐姐在我這個年紀都做些什麽呢?”

“我嗎?”先生想了想,又道,“我在你這個年紀,已經嫁人了。”

文娥吃驚不小,像先生這樣的人,她的夫君該有多優秀啊?

“那姐夫是做什麽的呢?”

“我不太清楚。”

“啊?”

先生一笑:“他娶我是遵父母之命,其實心裏是不願意的。他心裏有別的女人,所以就找了個機會把我拋棄了。”

被拋棄了?!

不光是文娥,就連李岱,都被這驚悚的劇情驚得目瞪口呆。

“放著姐姐這樣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不愛,卻去愛別人的女人,這個男人的眼睛到底是有多瞎?”

先生吃了一驚,不可思議道:“你覺得我長得美?”

文娥吃驚更大:“難道從沒人誇過姐姐美嗎?”

“啊……”先生想了想,“雖然從前也有人這麽說過,但我覺得他們的話都不可信。”

文娥和李岱的嘴,驚得可以放進一整顆雞蛋。

先生像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個美女一般,顯得非常高興,眉宇間多出幾分喜氣,整個人都像發光了一般。

文娥打定主意,打算到吳郡以後,托大堂兄去打聽一下王將軍的情況。她們文家門第並不比楚侯世家差,到時候可以讓大堂兄想辦法,幫她撮合這門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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