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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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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守歲

又是一年春天。

芙姝從榻上醒來,發現外頭已經懸掛了新桃符,隨風飄著。

她憊懶地起身對鏡梳洗,發現自己本來微鈍的下頜尖細了不少,眉眼亦被病患日夜磋磨得少了幾分淩厲。

門外忽然響起三道急切的叩門聲,夏桃慕喊了兩聲今日休息,那小廝仍舊敲了數十下,芙姝自己知道是誰,簡單地束了個發,裹了輕裘便出去了。

是郡守府來的小廝,恭恭敬敬的,諂笑著送上一盒沈甸甸的東西。

芙姝瞥了一眼,沒有收,直到她被請上馬車,坐到成了郡守府的座上賓,郡守在她面前忠誠地叩了三下首,她才堪堪將那木盒攏入袖中。

那木盒之上,還有一張拜帖。

收了錢,芙姝彎起眼:“我沒記錯的話,你曾是我弟弟的人,如今怎的投靠了吳王?”

“在下愚笨,只是世道多變,在下亦是水隨大流草隨風罷了。”

芙姝對此只能付之一笑,袖子下的手微微蜷起,她如今已經被廢為庶人,吳王便接了她的位置。

不過她知道吳王也不是個善茬,簫禹這是才端完狼窩,又迫不及待地造了個虎穴。

爭吧,使勁兒爭,她要親眼看著這個本就無藥可救的朝堂傾覆,然後讓簫禹像條狗一樣在她面前苦苦掙紮,承認自己的無能!

屆時,她會親自給他送上一份心意十足的大禮。

見芙姝不開口,徐常林又思忖道:“至於拜帖,您莫要多想,吳王此番只是想與您一敘,感恩您救了吳郡,救了吳郡子民!”

“徐郡守,感恩須得誠心誠意……”

“是了,吳王與我說,您若能應下這樁敘舊,便誠心誠意無條件答應您一個要求。”

見已達到目的,芙姝不再扭捏,頷首應下了。

回去時已近傍晚,鼻尖聞見濃濃飯菜香,芙姝心中的重擔終於落下。

她叩叩門環,開口道:“我回來啦。”

六年前這個時候,她還在趕路去岐山的路上,如今卻是能安心跟家人吃上一碗年夜飯了。

夏桃慕跑出來,拉著她便要進屋;“哎呀你終於回來了,餓了沒?我跟你說,我們今日終於不用到外頭賣飯了,小荀一個人做了好大一桌子菜呢!”

芙姝眼眶一熱,也拉著她滔滔不絕道:“嗯!我們今晚還可以商討一下書院的事情,你不是一直想籌辦麽,我有法子了!”

院子裏的雪地上殘留著深深淺淺的靴印,月輝灑落其上,漾著層疊的淺金。

偶有風拂過柴門外的風鈴,跌跌宕宕,發出泠泠清音。

……

太華山底。

罡風獵獵,若有旁人來到此處,稍有不慎便會被飛竄的煞氣洞穿吞噬。

入口處埋了數十具枯骨,一面人皮鼓,散發著濃烈的腐臭。這萬丈的崖底太深,連月亮也瞧不見。

彌空一邊捏訣提防著周遭的煞氣,一邊開口道:“師尊,今夜是除夕。”

自從上旬回來,師尊便是這樣一副模樣,一言不發地躺在這崖底,不肯上去。他躺的地方有個淺淺的坑,彌空猜測那大概是芙姝身死時的方位。

“人間的除夕,都要做什麽?”佛者和衣側躺在坑中,聲音有點悶,有點兒委屈。

“清掃庭舍,除舊布新,闔家團圓,燃爆竹,還有守、守歲。”

彌空說得猶豫,因為他如今根本捏不準此人是否還是妙寂,他甚至連自己都快認不清了。

五年前太華山驚變,太華宗掌門利用邪術重生,控制了整座太華山,他用修士的血供養萬佛塔,張口閉口說這是尊者的旨意, 彌空自己也因為先前偏幫芙姝,丹田被他生剖,種上了一種名為‘孽蓮’的邪物,孽蓮的根會順著脾胃逐漸纏繞上胸腔,擠壓臟器,花開之時痛不欲生。

師尊坐化後,吞噬了波旬與諸邪祟,換來了人間的太平,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師尊變成了新的波旬!

新生的魔王實力很弱,很快便被老辣的太華山掌門控制了。

那個不折不扣的老瘋子,每每在尊者面前說到芙姝,眼中便閃射著憎惡又憤怒的光,說她一個千人騎萬人睡睡出來的帝姬,妄圖攀上萬人敬仰的佛門尊者,也不知如何配得上?又說抓到她之後,定要剝了她的皮抽她的筋,用頭骨做碗,仙骨熬湯!

聽完這一番話後,師尊只是垂眸,淡淡彎唇道:“確實配不上。”

彌空聽得捂住了耳朵,只覺得哀莫大於心死。

後來,師尊終於能夠控制體內魔氣了,掌門為了測試師尊的服從性,讓他從弟子當中挑出一個殺了。

師尊確實毫不猶豫地從萬千匍匐的弟子當中挑出一個,提上誅仙臺,縫上嘴,剝了皮,做成了一面人皮鼓,只要風擊鼓面,便會發出淒厲的哭號。

彌空親眼看著師尊從那弟子頭頂豁開一個洞,將銀水灌了進去,這樣的刑罰往往會導致人還是活的,皮膚卻能馬上與肌肉分裂。那名弟子七竅流的血鋪了一地,師尊一手提著他,一手提著從他身上剝下來的人皮,神態自若,垂首好似菩薩低眉。

師尊瘋了,彌空永生都忘不掉這一幕。

見到如此狠厲的手段,掌門哈哈大笑,開心極了,可彌空望著那個慘死的弟子,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妙宗弟子劉溫!

曾經三番兩次折辱過芙姝的劉溫……親自羅列芙姝罪行的劉溫……在芙姝死前仍在哈哈大笑的劉溫!

也就在那時,彌空才猛然發覺,原來師尊從未忘記芙姝!

師尊什麽都沒說,卻什麽都知道,只是一直在暗中蟄伏,等待著報仇的良機,他等待著,一步一步,把曾經折辱過芙姝的人親手送進他造的地獄。

春去秋來,師尊變得愈發忙,殺的人越多,身上的煞氣也愈發地重,他再也不穿曇白的僧袍,神情冷漠得甚至不像一個活人。

上月,掌門偶然發現芙姝並未身死,為了再次測試師尊的服從性,攛掇他去尋芙姝:“聽說那個賤貨被貶為庶人也不安分,如今身在江南仍日夜與男人廝混,哼,還人間帝姬,為了那身淺薄的榮華富貴,也不知上過多少人的床!”

未料師尊聽了,袍袖底下的拳頭緊握,揮袖分出了一個分身,眉眼透出些許厭惡:“是麽?既是如此低賤,亦無需大費周章。”

……

彌空這邊還在細細回憶,崖底入口處忽然闖進兩個人。

“師尊,有人來了。”

妙寂淡然起身,面龐白得驚心,袍袖還帶著未幹的血,藏藍的發披散在肩頭,一身松散的黑袍,氣質妖異惑人。

彌空著眼望去,原是太華宗掌門與乾長老,來的時候顯然沒少受煞氣侵擾,渾身狼狽,蒼老的面頰也帶著數道血痕。見他們又開始打芙姝的主意,彌空自覺站到妙寂身後,眼觀鼻鼻觀心。

太華宗長老佝僂著身子,恭敬道:“若是能把仙骨取來,不僅於您大有裨益,日後您若想統一仙魔兩界,此物亦是必不可少!”

妙寂沈默幾許,搖頭道:“她如今修為全無,丹田盡毀,身上也無仙骨之痕跡。”

掌門一瞬間瞪大了眼,恨道:“不可能!那日我親眼見她將此物生剖出來拋下崖底的,她既未死,定是將它也帶走了,不可能沒有的!”

妙寂眸光微動,嘴唇喃喃著,似乎在咀嚼著掌門話中攜帶的信息。彌空心下難受,將自己的骨頭生剖出來,後來還要受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天雷懲罰,那年芙姝才十六七歲。

妙寂的眼光流連在二人之間,最終定格在乾長老身上,唇邊的淡笑令人目眩:“日後你隨我進入萬佛塔煉化孽蓮罷。”

孽蓮是汲取修士內力而生,煉化之後可將內力轉化於自身,迅速提高實力,而太華掌門自然無法接受自己創造出來的資源被他人奪走。

“為何是他?!”太華掌門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許多。

佛者長眉微蹙:“你年長他千歲,如今只是進入此處便鬧得渾身狼狽,實在令吾失望,而且,他的潛力亦比你高出許多,無需再問了。”

妙寂拋下這句話後,便徑直走出了崖底,再也沒有回首。佛者背後,轉動著三兩圈不祥的法輪,周遭的煞氣根本無法近他的身。

彌空跟著他,不放心地看了眼身後。

乾長老被妙寂這番忽如其來的擡舉嚇得半死,腿一軟便跪在了地上:“我不,我不敢吶,我還沒有那個實力,啊——!”

太華掌門氣瘋了,當即拔劍刺向他的胸膛。

“你怎麽敢?你怎麽敢!!”

彌空聽得心中發冷,其實太華山不比人間好多少,位高者爾虞我詐,弱肉強食,這樣的光景,這樣的人性,師尊已經看了許許多多年,自然也懂得如何挑撥離間,讓兄弟鬩於墻。

彌空隨著師尊上了山,來到了扶玉崖。

人間的除夕夜,燃燈照歲,家家戶戶長幼聚歡,十分幸福和樂。師尊也帶著他在芙姝曾經住的屋子旁掛上了兩個小小的紅燈籠,賞了一宿的月亮。

這等寥落冷清的光景,映襯著萬家燈火,顯得滑稽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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