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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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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懺悔

芙姝的聲音悶在被子裏,有些委屈:“日後這種事都得聽我的,不然我就尋別人去,反正這世上男人這麽多,乖乖聽話的多得是,不差你一個。"

芙姝在被 子裏悶了一會兒,心覺無趣,又側過臉去觀察他。見他僵坐不動,她伸出手,扯他的僧袍:“妙寂,你這樣算不算破戒?我與你衣裳都未脫,單純靠識海的結合也算破戒麽?”

“算。”他說這個字時,咬字咬得特別重,像在自責。

芙姝半撐起身,眼神光隱在昏暗光線下明明滅滅,她又問:“大慈與一切眾生樂,大悲拔一切眾生苦,你既給予我歡愉,又替我修補了識海的漏缺,這分明是兩全齊美,大慈大悲,又何來破戒之說?我不懂。”

她撐著身子坐起,將被子分一半給他,哪怕這被子本來是他的,芙姝還是覺得自己很寬容。

妙寂心覺無法回答。

方才他心生貪私,欲念之根便順著肺腑生長,令他無法避免地貪圖更多,無數心念皆起,又何止精神上與人交合這一重戒?

芙姝見他仍不語,抿抿唇,換了個話題:“你這回下山似乎曬黑許多,路上是否遇到了許多難纏的路障?”

“你看錯了。”

他淡然起身,走出門外,被子相應地從他肩上滑落,榻的另一角,放著疊得幹凈又整齊的衣物。

芙姝靜靜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笑容漸斂。

兩顆心分明已經那樣親密過,她卻覺得自己與他之間又多了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紗,將她與他隔得更遠。

……

臨近出發,芙姝已經交代完所有的事情,準備與大部隊一起重新上路了。

這幾日妙寂總是不見人影,不對,是根本沒有回來過。

而芙姝這邊早上要出門救死扶傷,晚上又要回來挑燈夜戰處理公務,她時常整夜宿在書房,睡睡不好,吃吃不好,如今正是冬春交接之際,再加上剛經歷了一場大災,瘟疫疾病一不小心就會擴散,更何況她作為帝姬還要安撫人心。

日覆一日,雖然不見人,她亦沒心思去尋,但她總是能在別的同門口中聽見他的蹤跡。

他們都說自己今日看見妙寂幫人砌墻,昨日看見他幫農民曬打濕的谷,偶爾還會給吃不上飯的百姓們慷慨解囊。妙寂總是奔襲在這些百姓之間,做著與她大差不差的工作,確實也算是支持她。

也是,度一人與度眾生並無太大不同,既然度她有破戒的危險,那他還不如去度眾生。

芙姝今日意外地比較閑,她在偌大的郡守府裏晃悠晃悠著,眨眼就晃悠到了妙寂的房間。

“真是中了邪……”芙姝恨恨地念叨幾聲,可眼睛還是不住地往裏面瞟。

桌案上餘有一盞燈半燃不燃,一卷佛經,一支筆,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她走上前去看,抄的東西有許多,有用於靜心的《心經》,超脫萬物的《無量壽經》,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偈頌。

其中有幾張十分顯目,字跡鮮紅:

“我今懺悔,所作罪藏,或有覆藏,或不覆藏,應墮地獄、餓鬼、畜生,諸餘惡趣,邊地下賤及蔑戾車,如是等處,所作罪障,今皆懺悔!”

今皆……懺悔?

就這一段,他獨獨抄了很多很多遍,晦澀的字跡與尋常墨水寫出來的不太一樣,芙姝好奇地湊上去一聞。

血的甜銹味。

她楞了許久,直至郡守府門前有侍從喊她,說是有哪個世家劫後餘生開始分家業,最後鬧得爭搶起妾室的兒子,街頭巷尾人盡皆知。

芙姝去了,傍晚沾了一身腥回來。

去時她見到妙寂正幫百姓修補書籍,而妙寂亦恰好瞧見她處理罪人。

那個世家的家業原本就來得不幹凈,先前倚仗芙舜的勢力,在鳳鳴郡是如同地頭蛇般的存在。

芙姝如今有心連根拔起,便施技將作為主謀的家主就地斬殺了,為虎作倀者便統統發配南疆開荒去,最後只餘一個五六歲的小兒子坐在地上哇哇哭,芙姝亦已差人擇日送入宮中當差。

其族中女郎見到妙寂,頓時抱住他的佛腳,指著芙姝的面,淒厲哭號:“你個天殺的,我家劉哥兒才五歲,做錯了甚要入你那宮當差! 你,你竟也舍得讓我們骨肉分離!我不要你判,我要高僧來!出家人慈悲之為懷,絕不會如你一般胡言亂語口出妄言!”

那劉哥兒被官兵抱著,見狀也去拉扯妙寂的頭發,藏青色的發絲攥在手裏,將臉貼上佛者的面頰討好他,可是妙寂只淡瞥他一眼,劉哥兒便嚇得面色蒼白,戰戰兢兢地撒開手,尿了滿褲子。

芙姝方才在這幾個婦人面前處決了幾個人物,如今像個活閻王般杵在原地,她以為妙寂又要與她講道理,誰知他只是向她雙手合十,蹙眉靜道:“公堂之上,貧僧無法插手。”

“再者,貧僧自以為帝姬明事明理,是非分明,自有能力斷案,而眾生平等,貧僧與帝姬皆為肉體凡胎,並無區別,還請女施主莫鉆牛角尖。”

他擲地有聲地表明立場,所有人都聽見了他這一席話。

將話音撂下後,他便逆著人流走出去,不曾回頭。

晚上,芙姝又帶著繡盤與繡線,敲開他房間的門。

“何事?”

“我今日犯了殺孽,特別想聽你授業解惑。”然後,她誠懇地望著他。

芙姝這回是真的想攢功德,沒開玩笑。

至於為什麽想攢,芙姝覺得自己可能是前幾日跟他雙修之後,腦中的想法似乎也跟著變得‘慈悲’了些。

“今日不宜授業解惑。”他搖搖頭。

“嘖,若你信不過我,你大可以來我房中,我房中還有祖師在呢,怎麽樣?”

妙寂權當她是真想聽他講法,嘆息一聲,隨後跟著她來到了她的房間。

房中點著一幽燈,白術在替她照顧玄清,芙姝推開門,就聽見她說:“師妹,你回來了?!你這小靈寵真有意思,根本不是個孩童,卻整日吵著要吃奶!”

妙寂眉心一跳。

芙姝略微尷尬地撓了撓頭。

“我說你還未作人婦,頂多算個新嫁娘,又哪兒來的奶吃?咦,尊,尊者也在嗎?!”

在她這個視覺角度裏,妙寂隱在芙姝身後,有點像個背後靈,完全看不真切。

“對不起,是,是我失言了!”說罷,白術懊悔地用手輕拍自己的嘴。

“無妨,師姐,你先回去休息吧。”芙姝大方地笑了笑,眉眼笑意溫軟,與白日的淩厲全然不同。

白術仍然有點緊張,但還是腳底生風般溜了。

妙寂從頭到尾未發一言,眉眼沈沈地望著玄清,似乎正思考著什麽。

就在她剛準備進屋時,芙姝一拍腦子:“啊,我忘了還有一件事未向師姐交代!”

妙寂望著她急切的模樣,點頭客氣道:“先忙。”

“真賢惠。”芙姝笑吟吟地誇他,本來想趁他反應不來時親親臉,轉而想起他抄的那十幾遍懺悔文,又只退而求其次地捏了捏他的手。

他一楞,隨即側目望向別處:“莫嘴貧。”

屋內,見芙姝沒先來哄自己,躺在搖椅上的玄清非常不滿,猝然爆發出尖銳的哭鬧聲:“嗚哇——”

妙寂靜靜地看它作孽,轉眼瞧見它枕邊放的平安符,心情一時不上不下,面色愈發冷淡:“玄清,她心地純良,你莫耍什麽花招,更何況她是你門下的學生。”

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妙寂熟悉玄清的本性。

比起人,玄清更像是天地間化生的靈物,天生玩性大,從不拘泥於禮數,更不懂俗世中的人倫綱常。

然而玄清瞧見他就來氣,芙姝資質好夠努力,每夜處理完公務,還會回來研讀醫書,自覺地拿著個小本子覆盤見過的疑難病情,連軸轉,看著就累。

玄清偶爾會在旁邊指點一兩句,芙姝聰慧,憑借著三言兩語便能破解迷津,它明明幫了芙姝這麽多,而這個不懂情趣的和尚不要臉地跟來,竟然還要說自己在耍花招?

玄清很憤怒,它如今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小靈寵’餓了要討口吃的罷了,能耍何花招?!

玄清子假裝聽不懂:“嗚哇,奶——”

妙寂毫不猶豫地將哭鬧得要吃奶的玄清子丟到地上自生自滅。

玄清楞住,隱隱覺得自己從哪裏聞到一陣酸酸的醋味,它聽著門外愈發近的腳步聲,估算著芙姝馬上就要過來,便牢牢地扒住了妙寂的大腿繼續哭。

妙寂對這槐樹精沒有分寸感的動作心生不悅,將要踢開,半掩上的門卻被來人打開了。

芙姝手裏握著一個小葫蘆,看了看玄清,又看了看他:“你們……?”

妙寂看著芙姝不可置信的眼瞳,驀然生出了一種百口莫辯的感覺。

玄清順勢裝作被他踢開的模樣,咕嚕咕嚕地滾到了桌角旁,吃痛地喚了一聲:“啊嗚!”

妙寂立刻收回腳,皺眉道:“不是你想的那——”

“你作什麽,它還那麽小?!”芙姝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把玄清子抱起。

這可是她太清閣的祖宗啊,無論是字面上還是什麽上,總之就真的是祖宗,磕了碰了傷了她怎麽給閣裏的師姐師兄交代!

妙寂 站在燈下,緊抿著唇,神色僵硬,手指緊緊攥住寬大的袖袍,芙姝在他緊抿的唇間隱隱瞧見了憋屈之色。

她頭一次見他這樣憋屈,像在夫家受了委屈無處訴說的小娘子。

室內空氣太靜,誰都沒有再開口。

見二人都冷靜下來,芙姝率先對妙寂開口道:“你先等等,我給它餵個奶……”

妙寂長眉漸蹙,望向她的眼裏滿是不讚同與不信任之色,不讚同是對她的,不信任是對玄清的。

芙姝好笑地瞧著他,覺得那緊蹙的眉間簡直能夾死一只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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