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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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教廷星位於處女座, 這是一枚由年輕恒星“聖風”形成的星系,它充滿了生命力,釋放出光與熱, 亮白色的光輝猶如黑暗宇宙中聖潔的光風。

在這個星系中, 只有一枚行星——唯一的一枚。它沐浴在光明之下欣欣向榮, 這是教廷總部所在之處,在聖風恒星周期的變化之下, 教廷星的四季在宜人範圍中輕微波動,重力系數是地球的0.6倍,植物脫離引力的約束瘋狂生長, 巨大的花朵與參天的藤蔓襯得教廷猶如仙境。

“您即將馳入聖風星系範圍, ”AI提醒道, “警告, 進入該星系需要特殊許可,在驗證許可之前……”

龍驍朝教廷星發送了自己的通行證編號,飛船進入恒星系, 朝著那枚綠藍色的小行星飛去。

“你在做什麽?”龍驍問,“咱們快到了。”

遙光正在沙發上發呆,熟悉U系統的操作, 被問到時,馬上表情變得不自然起來, 轉過目光與龍驍對視。

龍驍:“?”

龍驍打開U系統,形成一個投影。

“不不。”遙光手忙腳亂, 要將它關掉, 但他們的U系統界面完全共享, 歷史記錄一覽無餘。

“別看我的操作!”遙光很難為情。

“你還不是看我的色情片單?”龍驍簡直莫名其妙。

光影投出, 遙光在使用一個“虛擬戀人”的功能, 那是U系統內自帶的娛樂軟件之一,能以現實形象作為參考,制造出一個陪伴者。

這個虛擬形象與龍驍的體形外貌幾乎一模一樣,區別只在於是裸體的。

但他們都很清楚,遙光這麽做的原因。

“你在覆原我叔叔?”龍驍說。

“是的,”遙光低聲說,“這幾天裏,我一直在想念他。”

龍驍說:“你給它開啟了什麽功能?”

遙光:“還在摸索階段,現在他只能說‘你好’這種簡單的對話。”

“把它刪了吧,”龍驍說,“你會混亂的,想要虛擬戀人,我可以陪你聊天。”

“你不一樣,”遙光笑了起來,說,“你是他的侄兒。”

遙光又看了一會兒龍劍錄的虛擬形象,問:“我在哪裏還能見到他?”

“什麽?”龍驍疑惑道。

“他一定在生前留下過影像吧?”遙光說,“聲音,投影,甚至會有記憶備份?”

龍驍沒有回答,遙光還想追問,龍驍卻道:“馬上就要著陸了,坐好。”

遙光坐上駕駛臺前,在舷窗下的椅子上坐定,引力安全帶將他吸附住。舷窗前展開教廷星的陸地景色,大片的沼澤與綠植猶如世界的花園,花園中央,一座金色的建築屹立。

“我想再見他一面。”

“有意義麽?”龍驍顯得有點不耐煩,“他已經死了,你必須學會接受現實。”

遙光於是不說話了,龍驍不是龍劍錄,雖然他們長相幾乎一樣,偶爾甚至有那麽幾個瞬間,遙光差點錯認了他,但他們不是一個人,他不會像龍劍錄一般,凡事都遷就自己。

“你覺得教宗會幫助咱們麽?”遙光問。

“這要看你。”龍驍糾正道,“而且請註意,是‘幫助你’,不是‘幫助咱們’。”

“你和我的立場是一致的,”遙光轉頭道,“不是嗎?我以為你願意幫助我。”

“看情況。”龍驍一揚眉,這表情顯得很欠揍,仿佛在說“那又如何?”。

“所以你是怎麽想的?”遙光又問。

“我拒絕回答。”龍驍說。

“因為龍劍錄,我一直以為你站在我這邊……”遙光說,“難道不是嗎?”

龍驍:“實話告訴你,我只是好奇而已,叔父沒有留下關於你的任何囑托,當然我對你也沒有任何責任。”

“我知道,”遙光說,“所以我很感謝你,龍驍。”

龍驍:“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偶爾幫一下你的忙也沒什麽,只要……”

“只要我不認為這是必須的。”遙光答道,“我懂,除了他,沒有人有義務一定要為我做什麽。”

龍驍嘲笑道:“我倒是覺得就算相愛,也不一定有這個義務呢。”

遙光:“這和你對愛情抱有的原則可不一致哦。”

龍驍突然啞口無言,只得不說話了。

“對不起,”遙光嘆了口氣,心想自己給龍驍也帶來了很大麻煩,“都是我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不用道歉,”龍驍說,“畢竟你什麽也不知道。”

片刻後,也許是覺得對遙光太嚴厲了,龍驍的口氣又緩和了點,說:“反而應當感謝你,要不是你,我也不會存在。”

飛船靠近建築物最高處,在一個凸出的平臺上緩慢降落。

接待場面顯然非常隆重,現場來了不少人,從平臺外直到建築內,全是身披白袍的神職人員。

“您好,龍先生。”

“很抱歉沒有提前通知,”龍驍看了眼迎接的隊伍,說道,“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面見教宗。”

“教宗正在與共和國第六執政官商談要務,”為首那秘書說道,“請您與貴客稍作等候,他馬上就會前來與您會晤。”

遙光看了眼身邊的這些人,猜測他們都是形態各異的地外生命體,只因U系統的視覺效果,為他做了遮蔽與變幻處理。

“在這裏等一會兒。”龍驍說。

龍驍與遙光被帶進一個環形的開闊空間,像是室內庭院,庭院中央種著一棵造型奇特、猶如火焰般的孤樹,孤樹前擺放著一把椅子。背後,則是一尊閃爍金光的雕塑。

遙光擡頭看,龍驍又提醒道:“不要亂碰這裏的東西。”

“那是誰?”遙光忽然覺得雕塑有點眼熟,它垂手而立,在高處低頭,猶如俯瞰著眾生。

“你。”

“我?!”遙光下意識反問道。

“是的,就是你,”龍驍答道,“星辰教廷以造物主為唯一真神。”

“可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我。”遙光突覺好笑,說。

“哦?”龍驍說,“這個宇宙之中,至少有兩個人見過造物主吧?”

遙光瞬間反應過來——是的,如果他們保留著曾經的記憶,那麽龍劍錄與閃戎,是唯二見過他的人。

“所以是龍劍錄為我做的神像?”遙光問。

龍驍緩緩道:“他按照記憶中的形象,雕塑了你。”

“我還記得大學者雕塑它的那一年,”一個聲音響起,“第一次星際大戰初結束,虛無之神率領他的機械信徒,退回了創生之柱,以造物主之名,將群星之夜還給‘人’。”

那是個很年輕的小孩,約莫只有十歲模樣,他穿著淺藍色的防護服,外罩一件飛揚的白袍,從聖堂的角落中出現,飛向火焰孤樹中央。

“這位是教宗十六世克萊蒙。”龍驍介紹道,又朝教宗說:“這位,就是家叔生前提及的,段遙光。”

克萊蒙一臉稚氣,眼神卻與少年人全然不符,他註視著遙光的雙眼,那一刻,遙光仿佛從他的瞳孔中看見了旋轉的星雲與宇宙。

“請回答我,”克萊蒙說,“這個宇宙為何存在?”

遙光就像被他深邃的瞳孔所吸攝,他嘗試著從中掙脫,片刻後恢覆了清醒。

“因為我的欲望。”遙光說,“很抱歉,也許這麽說會讓你失望,但我只是這個世界之外的一名平凡人。”

“所有的偉大往往誕生於平凡之中。”克萊蒙又說,“也請回答我,我們存在的意義為何?”

“沒有意義,”遙光嘆了口氣,答道,“你們都只是為主角服務的NPC,讓這個世界變得像那麽回事,提供一個讓我與龍劍錄,理想中的愛人相遇的場合,滿足我願望的布景而已。”

克萊蒙那攝人的眼光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人類的溫暖的目光。

“您好,造物主,”克萊蒙說,“我們唯一的神,能與您相見,是我畢生的榮幸。”

說著,他朝遙光行禮,遙光只覺得這感受非常地怪異,身為失去了所有力量的創世神,正在接受自己教宗的行禮?

克萊蒙端詳遙光,似乎正在努力地了解他,片刻後,他朝龍驍說:“教廷從未考慮過造物主降臨的情況,也沒有配備合適的位置,我不知道該讓神坐在哪裏。”

遙光突然大笑起來,龍驍十分無奈,說:“隨便就行了。”

克萊蒙於是做了個“請”的動作,帶著遙光與龍驍到窗邊,他只是擡手按在墻壁上,整座聖堂便隨之瓦解並重新組合,形成延伸而出的平臺。

“請坐。”克萊蒙說,“星夜聖堂建築結構由大學者親自設計,在建築材料中,他植入了星晶,所以整座聖堂能隨時變換我想要的形態。”

“看來我的信徒很有錢。”遙光坐下答道,“您知道源初水晶麽?”

克萊蒙點頭,答道:“虛無之神所獲得的‘鑰匙’,或者說‘圓規’。”

遙光接著將事情的經過從頭至尾朝克萊蒙解釋了一遍,克萊蒙只是默不作聲地聽著。

“源初水晶是締造我們這個世界,以及在這個位面之下千千萬萬個世界的設計儀器,”克萊蒙稍一沈吟,而後道,“我相信閃戎尚未得到突破這個位面的辦法。”

“等等,”遙光說,“對這個墜飾的了解,你怎麽比我還要詳細?究竟發生了什麽?”

教宗克萊蒙朝龍驍揚眉,示意詢問。

“是的,”龍驍答道,“我還沒有告訴他。”

“告訴我什麽?”遙光追問道。

“源初水晶的功能與作用。實不相瞞,先叔父在這四千年裏,已經得到了初步的答案,”龍驍說,“但事情實在太多、太覆雜了,所以我沒有第一時間朝你解釋。”

克萊蒙說:“既然如此,我們就還有不少時間,你確定要在四千年後,再次發起新的戰爭?”

遙光認真地說:“你知道閃戎炸毀了空間站嗎?”

“我很清楚。”克萊蒙清晰地答道。

遙光:“他一直在尋找我,雖然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一定與源初水晶有關。”

克萊蒙看了眼遙光,反而解釋道:“我知道他的目的,在水晶的力量下,你所在的世界,和你創造出的世界,都將受他控制,這取決於你為他開放多少的權限。”

“等等,”遙光一臉茫然,他突然發現教宗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要更了解這件事,“怎麽開放權限?我自己都沒有權限。”

龍驍:“因為你就沒在乎過這件事。”

遙光:“???”

“我可以賦予他權限麽?”遙光說,“所以我也擁有水晶的權限,是這樣?”

龍驍:“這不是明擺著的嗎?!你在想什麽?”

“龍先生,註意你的言辭,”克萊蒙卻覺得很好笑,說,“這是三神座共同供奉的至高神。”

龍驍:“我不承認至高神,我只知道他是段遙光。”

龍驍顯然失去了耐心,說:“教宗,我現在提醒你了,造物主已出現,閃戎握有源初水晶,如果讓他再得到遙光,完全開放水晶的權限,我們的世界便將坍縮。”

“所以呢?”克萊蒙正色道,“一切的存在都毫無意義,稍早之前,你我已得到造物主親口說出的答案,萬物不過是這個華麗舞臺上的布景,星辰也終有謝幕之時。”

“你……”龍驍深呼吸,再看遙光。

這話確實是他親口說的,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只為了讓遙光與龍劍錄相遇,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克萊蒙笑道:“閃戎比我們更早明白這一點,意義是虛無的。”

“可我的存在有意義啊!”龍驍終於暴走了,說,“你覺得自我不是真實的麽?看看周圍的一切,看看我們的至高神,他只是賦予了宇宙初始的狀態……”

“對對對!”遙光意識到自己闖了禍,他選擇誠實回答,卻捅穿了意義本身的遮羞布,現在想方設法地圓回來一點,“其實說我創造了一切也不恰當,我只是賦予了一個初始設定,就像光速,像π,像……總之,我也不知道這些設定是從哪裏來的,我參考了我們所在的現實,沿用已有的參數。”

龍驍平靜少許,又說:“克萊蒙,感受這一切所帶給你的體驗,你覺得它就像閃戎所言,是虛無的麽?”

“你的說服尚不夠有力度。”克萊蒙正色道,“但我還想問您兩個問題,我尊敬的造物主。”

“呃,”遙光知道龍驍正在努力地爭取教廷支持,自己的回答也許將關系到教宗的態度,但他也無法與龍驍商量什麽答案才最合適,只得硬著頭皮道,“你問吧。”

克萊蒙說:“您知道您所存在的意義麽?”

“我不知道。”遙光只得說,“在我們的世界裏,也有不少人在追問存在的意義,追問何謂真實,這是一個很……哲學化的概念,常常與“活著”“死亡”綁定在一起,大多數人在生活中也並不關心。”

遙光在念書時也偶爾會思考這個問題,人最終都會死,宇宙也將徹底消亡,那麽一切是為了什麽?對於意義本身,各哲學流派都在解釋,但他仍然沒有得到能說服自己的答案。

這是一個終極追問。

“他必須突破自己的位面,”龍驍說,“就像我們曾經討論過的一般,到了更上級位面,才能知道本身宇宙所存在的意義。”

“二級答案有了,再上上級位面呢?”克萊蒙說,“這不是問題的最終答案,哪怕大學者的理論得到證明,一切仍需有其根源解釋。”

龍驍與克萊蒙都不說話了。

遙光:“你想說,我所在的現實世界也只是一本書麽?”

“不一定。”龍驍說,“也許是故事,也許是實驗,也許是程序,或是其他的東西,我們立足於已有的經驗,無法去揣測在經驗範圍之外的結構,但源初水晶的存在能窺探到這一本質。教宗,我沒時間陪你辯經。三神座訂立過盟約,在造物主現身之際,必須以全無保留的力量,協助奪回源初水晶。”

“龍先生,你依舊堅信著真實。”克萊蒙說,“那麽,最後一個問題。”

“請說。”遙光突然覺得,眼前的龍驍,就像當初的龍劍錄,正帶著自己輾轉於世上,對抗那巨大的機械之樹。

“如果奪回源初水晶,”克萊蒙緩緩道,“您會怎麽做?”

龍驍顯得不耐煩起來,答道:“他將結束這一切,會回到他的現實世界中去,再創造一個新的位面,在那裏繼續與我叔父相遇。”

“不,”遙光突然說,“我不會,龍驍,我想留在這裏。”

龍驍一怔,繼而以陌生的眼光看著遙光。

遙光沈默片刻,在得知龍劍錄經歷了漫長的歲月,放棄生命,自然死亡的消息後,他已經慢慢地走出來了。這些天裏,他一直在回憶——回憶他們在一起的點滴,與他抱著什麽樣的願望,懇求自己留在他的身邊。這四千年裏,他一定活得很累吧?不停地尋找自己,卻一次次地落空與失望。

在飛船上,用龍驍的外形來設定虛擬戀人的那一刻,他慢慢地產生了一個想法。他已不想回到現實生活中去,再采取做一個設定,寫一本書的開頭,穿越進來與龍劍錄相愛的做法,那是對龍劍錄的愈發不尊重——他真的想這樣嗎?作為一個生命被造物主所操控的NPC,他存在的意義早就被設定好,目的只是滿足遙光的欲望,與他談戀愛……如此而已。

他在數本書中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覆生,讓他輪回轉世,只為了與自己相遇,卻在故事的尾聲拋棄他,離他而去。

遙光產生了近乎贖罪的念頭,雖然他尚未完全想清楚,但他明白到在上一本,架空古代世界中,龍劍錄所要的究竟是什麽。

“我希望與他,像普通又平凡的戀人一樣。”遙光終於答道,“這也許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克萊蒙與龍驍看著遙光。

“真正的戀人是怎麽樣的呢?”遙光想了想,回答,“我本該與他在四千年前相遇,因為一場事故,我來到了四千年後,而他也早已死去。如果沒有源初水晶,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想,我會搭乘飛船,去尋找回到過去的方法……”

“你無法回到過去,”克萊蒙說,“這是你所設定的規則,任何方式都不能讓你回到過去,只能前往未來。”

“那麽我會在星夜之中尋找他留下的足跡,”遙光說,“一直到我的生命盡頭,在星海之中死去,這才是一個故事符合邏輯的結局,不是麽?”

龍驍:“所以就算奪回了源初水晶,你也會留在自己創造的世界中?你不是在開玩笑?”

“當然,”遙光答道,“早在進入前,我就已經下定決心。雖然現在我失去了他,但我依舊希望脫離造物主穿梭於兩個世界的能力,把自己當作平凡人看待。我相信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

龍驍:“他早就死了,你如果想贖罪,大可不必,這麽做他也不會知道。”

“不全是贖罪,”遙光說,“我需要用一生來反省。”

克萊蒙說:“我們尚不知道,造物主如果在這個世界中死亡,會發生什麽。”

“不一定是坍縮,”龍驍答道,“這個位面也許從此進入不朽。我們沒有實驗研究過。”

“什麽?”遙光茫然道,“不朽?”

龍驍:“你會得到答案的,我向你保證,就這樣吧。”

克萊蒙沈思著,手指在茶桌上輕輕地敲了幾下。

龍驍沒有再看教宗,伸手朝向遙光。

“如果我不協助,”克萊蒙說,“也許你們會自我放逐?將造物主放逐到可觀測宇宙之外的虛無中,永不被虛無之神找到,這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我不會和他一起放逐的。”遙光哭笑不得。

“註意你的言辭,教宗,”龍驍說,“我不是我的叔叔。”

克萊蒙於是笑了起來,說:“造物主現身之時,三神座將聯合摧毀創生之柱,這個盟約從前有效,現在依然有效。”

“謝謝。”遙光十分感激,教宗是第一個明確表態將協助他、支持他的人。

龍驍說:“我想你不介意通知可汗,稍後我會通知學城,學城也許會發出正式宣戰聲明。”

“共和國與聯邦雖然力量已式微,”克萊蒙答道,“但我想他們仍然會參戰。”

遙光:“我需要面見他們的負責人麽?”

“不,不需要。”龍驍說,“共和國與聯邦本來就願意配合教廷與大宇航協會,現在已經不是你當初設定的世界了。”

龍驍做了個摘帽的動作,朝克萊蒙行禮,克萊蒙起身還禮,龍驍拉著遙光的手,另一手幹凈利落,朝教宗做了個“再見”動作,兩人一同從聖堂的平臺上躍出。

“你是不是得告訴我一些事?去哪兒?”

“先逛街,給你買替換的衣服,補給。”

“然後呢?”

“你怎麽總是有這麽多問題?”龍驍顯然耐心欠奉,架不住遙光總會隨時隨地提出新的要求。

“這是我的責任啊!我還有一件事很好奇。”遙光說。

教廷星上物資極其豐富,亦是宇宙中諸多智慧生命的朝聖之地,旅游業相當發達,最大的城市流星城是旅游者的第一站,商貿繁華且在教廷的經營之下完全免稅。

整座城市就是一個宏大的購物中心,上下有四百多層,近千條商業街道。龍驍租用了一輛半封閉式的渦旋摩托,載著遙光進入星球主城“流星”,倚在主幹道畔看了一會兒導航。

“先去看看武器,”龍驍說,“如果你不餓的話。”

遙光當然都可以,只是追問道:“你還沒回答我呢。”

“什麽?”龍驍側頭看了他一眼。

遙光:“剛才的問題。”

龍驍:“你每天有這麽多的問題,我怎麽知道是哪個?”

遙光:“大家都說到‘三神座’,三神座是什麽意思?為什麽教廷、大宇航協會與學城是‘神座’?”

“因為你。”龍驍言簡意賅地答道。

“我?”遙光不解道。

“世界之所以誕生的原因是什麽?宇宙有沒有自身的目的?”龍驍說,“但凡有智慧的生命,都會產生這樣的念頭,在一個問題始終得不到解答之時,大家都會嘗試著用自己的世界觀來試圖解釋……”

“所以呢?”

“教廷相信萬物存在必有其目的;大宇航協會認為一切規律都並非憑空誕生;學城則相信有造物主的存在,只是在創造世界的細節上受到限制。”

龍驍把渦旋摩托速度放緩,橫跨數條街道,升向高處,尋找武器店。

遙光說:“看來還是學城的解釋最接近事實。”

同時他心想:這應當是曾經的大學者龍劍錄不止一次見過造物主的原因吧?

“這不是最重要的。”龍驍說,“教廷、大宇航協會與學城雖然在具體解釋上有出入,但三大組織有著共同點,從各自的理論上出發,最終都歸到一個結論上來,即:承認有‘人’創造了我們的世界。”

“啊。”遙光明白了,正因如此,三大組織相當於擁有共同的信仰。

“所以這三個機構,成為了有神論的強力支撐,也被稱作‘三神座’。”龍驍說。

“只是看到造物主並非全知全能,”遙光說,“教宗也許會失望吧?”

“不,你不明白……到了,下車。”龍驍說,“認為有更高的存在創造了這個世界,是三神座的共識;具體到這個存在是怎麽樣的,又是另一件事了。相信我,他們並不關心你是什麽樣的,你看可汗與教宗的表現就知道了。”

“為什麽?”遙光迷惑不解。

“因為偉大往往存在於平凡中,”龍驍答道,“除了家叔,並不會有其他人在意你的身份。”

遙光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這句話了,他始終不解其意,但龍驍已經率先走進了武器店。

這是一家以全息影像進行經營的店鋪,龍驍坐下後便交出他的隨身武器,讓機器人接過前去調試,並打開銷售界面看新貨,大部分武器遙光都不認識,它們的造型奇特,有些像機械臂,有些則是半身覆蓋式的,機械感都很強。

“我可以出去逛逛嗎?”

“不行,”龍驍說,“為了你的人身安全著想,請盡量待在我的身邊。”

遙光只得再次坐下,問:“你學過怎麽使用這些嗎?”

龍驍熟練地對比著參數,說:“我在聯邦軍隊服役過一段時間。”

“你既是學者,又去當兵?”

“不可以嗎?”龍驍說,“我還當過探險家、銀行家、墾荒者、大使、機械師,有什麽問題?”

“和你叔叔很像,”遙光說,“這是他會做的事。”

龍驍不接話了。片刻後他的武器調試結束,他購買了一些能量彈,便起身帶著遙光離開。出門後前往服裝店,這裏的店鋪中,每個客人都有私密的空間,他們坐在位置上挑選,選中後可使用自己的全息影像進行試裝。

“都這麽暴露的嗎?”遙光實在無法接受,自己的形象在中間,穿著貼身又性感的男裝讓龍驍觀看的場景。

“這哪裏暴露了?”龍驍說,“裹得嚴嚴實實的。”

龍驍點開試裝,讓遙光看他的身材,這些服飾的分類都是居家服,顏色、質地也不顯華麗誇張,但衣服線條、裝飾與輪廓,總是會讓人浮想聯翩,譬如大腿處的細線、腰部的曲紋與胸膛前的裸露。

“這套很適合你……”

“不行,我自己選!”

“你太保守了!”龍驍說,“在飛船裏只有我和你,你不如穿個全覆蓋的盔甲?”

遙光:“正有此意。”

龍驍:“……”

最後遙光接受了其中幾套看上去稍微合理點的,龍驍又帶他到一家餐廳裏去用餐,餐廳的環境很好,雖然是全封閉餐廳,落地窗外的景象卻顯得相當真實,一道瀑布從仙境般的教廷高山前落下,外面還有不時振翅經過的奇異鳥類。

“待會兒去學城嗎?”遙光問。

龍驍喝了少許氣泡酒,說:“是的,回學城一趟。”

遙光問:“我需要發表什麽演說,爭取學者們的支持嗎?”

龍驍:“學城無論如何都會支持你的,這不是主要目的。”

“因為龍劍錄?”遙光問。

龍驍沒有回答,反而說道:“叔父曾經為你留下過一些訊息。”

遙光停下了動作,看著龍驍。

“但我猜測你也許對此不太關心,”龍驍隨口說,“就一直沒有說,你想看看嗎?”

遙光答道:“當然!訊息保留在哪裏?”

龍驍答道:“學城,但我仍需要向你確認,你究竟愛不愛他?”

遙光沒有回答,龍驍沈默地註視著他,片刻後,龍驍認真地說:“你必須明白自己對他的感情,這點我是不能幫你的,如果你不愛他,那段訊息我認為,朝你開放不合適……”

“不。”遙光說,“沈默不代表猶豫,我只是在思考。”

龍驍:“思考什麽?”

“思考如何表達。”遙光說,“你曾站在我的位置上思考嗎?假設你是我……”

“沒有。”龍驍答道,“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身世,你也沒有說。”

遙光嘆了口氣,說:“也許我表現出對他的不尊重,全在於先前的虛無感。”

龍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遙光。

“我在現實世界裏很寂寞,或者說……”

“我必須提醒你,這裏就是現實。”

“好的,我在我的世界裏,是個一事無成的失敗者。”

“看出來了。”龍驍笑了笑。

“所以我為了排遣寂寞,開始寫作。”遙光看著龍驍的雙眼,“渴望愛情,創造出了筆下的角色,我愛上的,是我自己構造出來的幻想對象。他究竟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我愛上的是龍劍錄,還是我的人格分裂出的一部分?”

此刻,龍驍手背上的星晶符文突然發出了亮光,吸引了遙光的註意力。

“是通訊?”遙光說,“有人找你。”

“繼續說。”龍驍吩咐道。

他漫不經心地點開通訊,看了一眼,上面出現了一段話。

【虛無之神的軍團已離開創生之柱,猜測目標是學城。】

落款是可汗。

但遙光沒有看見這段信息,他環顧四周,而後說:“所以,在前三個世界中,我一直很抗拒,我不知道是不是該把他看作一個紙片人,還是與我一樣,有血有肉的靈魂。”

遙光不止一次地整理了自己的思緒,也許這就是他先前對龍劍錄持有的態度的根源,他忍不住地想他,因為他能為自己提供戀愛的功能,偶爾在短暫的清醒之中,他又恐懼這一切的虛假與虛無。

“所以現在呢?”龍驍說,“你的判斷是什麽?這裏的一切對你而言,依舊是幻想,也許當你置身其中時它是真實,一旦你回到了你所在的世界,此位面的所謂‘真實’,也將成為幻想。你想告訴我,存在也是相對的麽?”

“他是真實的存在。”遙光說,並且註意到了龍驍使用了“位面”這個詞,但他沒有再提出疑問,他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某個決定一切的原因。

遙光試圖解釋這種真實:“因為我們產生了感情。”

龍驍:“具體一點。”

遙光:“因為我們相愛,於是賦予了彼此特殊的意義,我定義了他,他也重新定義了我,就像……教宗所在意的‘目的’嗎?抱歉,我的哲學知識有限,不能太清楚地表述……”

“……就像我與他曾經聊過,”遙光說,“我們賦予彼此意義,現實世界裏那種虛無感,因為與他相遇而被驅散。我開始認為,他的具體真實與否,並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這取決於我身處哪個世界,當我留在書中的世界時,他就是真實。離開之後,他對我而言才是虛幻……所以……現在我正身處這裏,而他也是真實的,你,教宗,存在的一切,都是真實。”

“真實是個相對概念,”遙光說,“它不是一個絕對定義。”

龍驍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與此同時,他們手背上的星晶芯片再次發出微光,閃爍頻率越來越快。

遙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我先結賬。”龍驍說。

“是通訊嗎?”遙光問。

他們的賬號是共享的,龍驍只是看了眼,便帶著遙光回到了飛船上,設定航路,目的地:學城。

“他朝我留下了什麽訊息?”遙光顯得有點不安。

“抵達之後你自己看就知道了。”龍驍答道,操作了航路。

遙光:“是影像?”

這意味著他終於可以再見到龍劍錄本人了。

“我不知道,”龍驍說,“那段訊息是加密的,叔父為它設定了開啟的條件。”

飛船成功躍遷,穿過超空間,進入巨恒星系“帷幕”,恒星朝著兩側展開了它的光幕,猶如舞臺上的布景,在它的右下方,則是一枚在宇宙深空中拖著無窮無盡的水汽痕跡的星球——命運之箭。

學城所在的水行星上下起了暴雨,暗不見天日,雷電肆虐,龍驍那小型的星際穿梭船飛向茫茫大海中央,學城建築已收起了所有的光能板,朝著空中伸出了停機坪,接受飛梭的降落。

學城是孤寂的,它是宇宙的高塔,在夜空晴朗時,又像星夜中的絲柏樹,佇立於夜空之下,天際只有一團暗黃色的旋轉的火球,那是巨恒星“帷幕”在散發出光。

大部分時候,它被籠罩在狂風與暴雨之中,恒星引發的潮汐力與電離風令命運之箭上的積冰與海水被吹向星穹深處。

來迎接的,只有一名身材高大的學城管家,他有著半機械化的身體,身軀閃閃發光。

“龍先生,您好,”管家沈聲道,“剛收到您要回來的消息。”

“其他人呢?”龍驍問。

“學者們都在下層區。”管家答道。

龍驍吩咐道:“關閉學城的所有通道,通知羅爾之笛的旅行團,暫時不要再派團過來參觀了,域外訪問者們都提前回去。”

“好的。”管家說,“您還有什麽吩咐麽?”

龍驍說:“讓學生們自行選擇,願意離開學城的可以先走。”

“你想做什麽?”遙光聽到這句話時覺得不妥。

龍驍:“跟你沒關系。”

遙光:“這裏的負責人呢?”

“我就是目前的負責人。”龍驍說,“來吧,你不是想看我叔叔生前的訊息嗎?”

這比什麽都重要,遙光已無暇思考,跟隨龍驍進入了學城頂端的天穹之間,隨著他們的進入,天穹上所覆蓋的暴風雨全部遠離,成為了漆黑的深夜。

龍驍擡起手,手中出現旋轉的星晶,星晶飛向穹廬,幻化為星軌。

一道光團緩慢地降了下來,落在遙光的面前。

“這就是他的交代,他的遺言,一生中留下的所有。”龍驍說,“你留在這裏吧,我還有一點事,很快就回來。”

遙光猜測龍驍也許不想知道叔父的某些記憶,尤其這關系到他們之間的感情,只是借故離開。

“龍驍?”遙光突然說。

龍驍站在天穹球的入口處,沒有回頭,只是安靜地站著。

“謝謝你,龍驍。”遙光說。

龍驍投來了意味深長的目光,快步走出了學城高塔。

此時此刻,命運之箭外的星際空間在巨大的引力之下產生了扭曲,水跡發生了改變,原先拖著巨浪的箭尾在引力作用之下被重重壓縮,小半個星球的水幕聚集,形成了一道屏障。

學城此刻就像屹立於水幕之後的一把黑色利劍。

緊接著,躍遷的光芒紛紛亮起,宏大的星際戰艦離開超空間,整齊地、立體地排列於一望無際的星空,暴風雨被破開,創生之柱的軍團抵達命運之箭外圍。

小型飛船的光芒紛紛升空,散向宇宙深處,那是學者們逃生的飛船。

“我們之間的第三戰,時間已經到了。”

閃戎的聲音傳遍整個星球,他的聲線沒有任何感情,說道:“龍劍錄,出來應戰。”

龍驍站在高塔前,在那暴風雨肆虐的海面上,他的身體發出光芒,開始幻化,現出身著風衣的騎士模樣,背後則展開了魔王的巨大翅膀,手持金光閃爍的天子劍。

“你所相信的,早已被打破,”龍劍錄的聲音震天撼地,“閃戎,回到你的虛無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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