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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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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那道溪流恍若生與死的長河, 不,比生死更為廣闊,它是橫亙在兩個維度之間的“界”, 生離大抵仍知對方在這世上, 而死別則告訴我們, 所愛的人已去了遠方……

……只有“界”,永不可逾越。

遙光按捺住涉水奔向龍劍錄、撲進他懷中的沖動, 反覆告訴自己:他現在還不認識我,我要冷靜。

龍劍錄只是怔怔看著溪流對面的遙光,遙光站在一望無際的北方草原上, 背後是深秋乳白色的雜草, 隨著狂風吹過掀起了草浪。

遠遠地傳來號角聲, 響徹天地, 追兵距離龍劍錄還有數裏路,軍號卻在空曠的蒼穹之下顯得尤其清晰。

“快過來!”遙光見龍劍錄始終沈默,忍不住出口道。

龍劍錄被這聲音驚醒了, 他一身血氣,越過小溪,朝遙光艱難地走來, 溪水沒過他的腰身,滌蕩了他身上的血, 他已筋疲力盡,全靠一口氣撐著才沒有倒下, 總算跌跌撞撞地過了河。

遙光伸手扶了他一把, 龍劍錄沈聲道:“你是誰?”

“我是來救你的。”

遙光望向追兵的來處, 判斷著人數, 考慮是否放個混合的烈焰風暴把他們全部炸死, 但當著龍劍錄的面,突然展開大屠殺似乎容易嚇到他,還是先按常規情節來,等他慢慢接受了再展現能力吧。

“走!”遙光牽起龍劍錄的手,跑向草原深處。

龍劍錄的喘息極其粗重,他受了很重的傷,已在塞外逃亡三天三夜未曾合過眼。

“跑不掉,”龍劍錄低聲說,“他們不一定會殺我,但我不能拖累你,不管你是誰,你快走!別管我了!”

遙光停下腳步,龍劍錄一手按在他的肩上,怔怔看著他的雙眼,繼而腳下一軟,倒在了山坡下。

“沿著飲馬河往下游走,”遙光說,“我們很快就能甩開他們了!堅持住!”

越過山坡,在飲馬河的另一段,河邊出現了一艘小船,遙光半抱半拖地把龍劍錄弄上船去,龍劍錄喘息著說:“為什麽是現在,為什麽是你……”

遙光解開纜繩,小船隨著水流漂向下游。

“噓,”遙光說,“別說話。”

他發現龍劍錄的側腹處有一個紫黑色的傷口,傷口中還有半截箭頭,於是伸手,將它拔了出來。

龍劍錄痛得大喊一聲,瞳孔收縮,心臟停下了跳動。

但下一刻,遙光的吊墜亮起了藍白色的溫柔光芒,隨之他的手上亦亮起白光,他把手按在龍劍錄的傷口上,吊墜開始發揮作用——傷口奇跡般地愈合了!一股強勁的生命力被註入龍劍錄的身體,他的心臟再次開始有力地搏動!

龍劍錄的呼吸變得均勻,身上的大小傷口,在這白光之下紛紛愈合。

原來是這樣!

遙光震驚了,這枚水晶,通過他最初的設計而發揮了作用,也即是說,必須在現實世界中提前設定,進入故事之後,這些能力則通過水晶來使用!

水晶吊墜就像一個被輸入了特定程序的儲存器……我為什麽不早點試一下!遙光心道實在是太笨了!如果在上一個世界裏知道這個功能,故事走向就完全不同了。

龍劍錄睡著了,他枕在遙光的腿上,躺在小船中,他實在太累了,眼前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個漫長的夢,他甚至說不清那是夢,還是臨死前的走馬燈。

塞外銀河繁星萬點,遙光呼吸著秋日夜晚的清新空氣,心情一時無比暢快,但進入游戲前,他忘記給自己設定“力大無窮”的屬性了,不免還是得氣喘籲籲地背著龍劍錄走路。

龍劍錄在搖晃的小船上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他夢見了故去的父母與手刃的仇敵,夢見那些有名字的、沒有名字的、滿身是血的屍體與不甘的冤魂,正攔在他一統大陸的路上,朝他索取性命。

他驀然驚醒了,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小木屋內,爐前燒著火,那青年男性正裹著毯子,坐在爐前,爐上燉著香氣撲鼻的湯食。

那也是遙光提前設定好的,救到龍劍錄後的最佳逃跑路線。

“這是什麽地方?”龍劍錄疲憊地問。

遙光轉頭,與龍劍錄對視,答道:“長林縣,額察爾大森林的邊界。這裏是獵戶們的木屋,他們進山打獵時的暫時棲身之所。”

龍劍錄一手撐著床,緩慢坐起,認真地看著遙光。

“你是誰?”龍劍錄現在有太多的問題。

遙光舀了一碗肉湯,遞給龍劍錄,龍劍錄實在太餓了,狼吞虎咽地就著餅吃完了。

“我知道你是中原王朝的皇帝,”遙光說,“龍劍錄。”

龍劍錄答道:“已經很久沒有人直呼朕的名字了。”

遙光於是笑了笑,龍劍錄問:“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我是在森林中修行的先知,”遙光說,“我的名字叫段遙光……”

龍劍錄突然停下動作,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遙光。

遙光:“?”

龍劍錄的聲音發著抖,放下碗道:“再說一次?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段遙光,”遙光說,“我會保護你……怎麽了?”

龍劍錄站起身,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顯得尤其巨大。

他面對光亮,開始沈默地脫下鎧甲,扔在地上,發出聲響。

這是要做什麽?遙光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剛見面就要開始雙修了嗎?雖然自己也是沖著雙修來的……但會不會太快了點?

龍劍錄脫下鎧甲,之後又解開上衣,露出赤裸的胸膛,在他的左側胸膛上出現了一枚刺青——篆文的“光”。

古樸的“光”字就像一把火炬,在他的胸膛前躍動。

遙光難以置信地起身。

“是你,”龍劍錄顫聲道,“朕在從小到大的夢中,無數次地夢見過你的名字,於是朕將它作為印記,文在了心臟的位置上。”

遙光:“我……我……”

他下意識地竟有點想逃避,龍劍錄卻快步到得他面前,單膝跪地,與坐著的遙光平齊,直視他的雙眼,喃喃道:“告訴我,你究竟是誰?為什麽會來到我身邊?”

“我不知道……我……”遙光有點慌張,他沒想到龍劍錄在這本書裏的記憶,居然比上一次更深了!

“你的家在何處?”龍劍錄端詳遙光,說,“你說你是先知?父母是何人?”

遙光現在思緒無比混亂,既在想龍劍錄保留了多少記憶的事,又要尋找合理的理由來解釋,最後他用了一個快刀斬亂麻的方式,說道:“我什麽也不知道!不要問了。我沒有父母,從小在師父身邊長大……”

“你師父在何方?”

“聽我說完!師父已經去世了,我從小跟隨她學習法術,根據她臨終的指引……當……當……當星象變化時,我的使命就是救……救下中原的皇帝,並保護他安全離開。就這樣。”遙光幾次下意識地要避開龍劍錄那充滿了洞察的眼神,卻還是勉力與他對視。

龍劍錄充滿了疑惑,遙光說:“你可以認為是宿命的安排,皇帝,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麽多,不要再問了,否則我只能離開你……”

“不!不!”龍劍錄馬上抓住了遙光的手腕,說道,“你不能走!朕已經等了你很久、很久了!每一天,每一夜,入夢時,朕都會夢見你,看著我,你看著我。遙光,是的,在夢裏不止一次聽到你說出這個名字,在一棵樹上,在一匹銀色的馬上?在一個山洞裏……朕記不清了,但朕記得你,我記得你,遙光!”

“輕點……你力氣太大了。”遙光被他抓住手腕,表情有點扭曲。龍劍錄馬上放開了手。

他們又沈默對視,龍劍錄似乎有許多話想說,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了,他看著遙光,突然笑了起來,既是自嘲的笑,又是釋然的笑。

“笑什麽?”

“沒有。”龍劍錄搖頭,說道,“朕很開心,不知道為什麽,這一生,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他的眼裏,竟是隱隱有著淚水。

遙光也被感動了,他有種沖動,想湊上去,親吻一下龍劍錄的唇。

“可以抱你麽?”龍劍錄向來予取予求,卻不知道為什麽,在遙光的面前,他很小心。

“不可以。”遙光回過神,幹脆利落地拒絕了龍劍錄,他完全沒想到重逢的情節會這樣發展,龍劍錄在短短半小時裏就強行越過了寒暄階段,如果順從他,說不定接下來就要在這裏上床了!

這也太快了!遙光還想重新培養下感情。

龍劍錄被拒絕了,但他沒有生氣,也不堅持,點了點頭,說:“你不會離開的。”

遙光看著他,心想:那可不一定。

龍劍錄又說:“宿命讓你我相遇,你是上天派給朕的。”

我就是上天……遙光心想。

“皇帝!”遙光提醒道。

龍劍錄還在思考,被遙光從走神狀態中拖了出來。

“你是不是該想想,接下來怎麽辦?”遙光心想:該讓他分散下註意力,否則這家夥也太戀愛腦了,萬一又像當魔王時那樣,扔下千秋霸業不管,天天只知道雙修就麻煩大了,這故事還能不能有結局?

“你說得對。”龍劍錄清醒了些,檢視自身狀態,總算發現箭創已愈合,“傷口好了?”

遙光:“我的法術,你身上還有骨折,我也一並給你治好了。”

龍劍錄點了點頭,如釋重負。

“我有這裏的地圖,”遙光說,“你要看看嗎?”

“不需要,”龍劍錄說,“都在我腦子裏。當務之急,是穿過額察爾森林,前往鹿關與我的親衛隊會合,還好有了你。進關以後,我要帶你南下,回到中原的永州去,你會跟著我走的,對罷?你在北方長大,沒有進過長城?你一定會喜歡中原。”

遙光沒有回答,沈默地思考著,畢竟他來這裏就是為了找龍劍錄的,只是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否則又要像魔王一樣,總覺得沒了他不行。

“你別東問西問的,”遙光說,“我可以跟著你走。”

“好,我發誓!再也不問了!”龍劍錄的自稱發生了微妙的改變,從“朕”變成了“我”,猶如在遙光面前,他脫去了所有的身份,回到了最原本的“人”上來。

外面寒風呼嘯,這座木屋隱藏在一座山坡的背風處,龍劍錄穿上戰袍的裏襯,說:“我到外面去守夜。”

“不用,你就在這裏吧,”遙光說,“外頭太冷了。”

遙光並不擔心今夜有追兵來襲,就算來了他也不怕。

他已經有點困了,這個世界並非修仙設定,人經常要吃飯睡覺補充體力。

他側靠在床頭,看著桌上放著的天子劍,它通體金色,以數種金屬混合打造,上面還有血跡。他把它拿起來,手腕差點承受不住劍的重量,龍劍錄則一直目不轉睛地看他,此刻笑了笑,接過,隨手挽了幾個劍花,將它收回劍鞘中去。

他的手腕粗而有力,身材也十分高大,雖然不再是那魁梧的魔王長相,但熟悉的大騎士龍劍錄的身材、表情,又回來了。

他的眉毛黑而明晰,眼睛很大且明亮,鼻梁高挺,非常英俊,側頷線很漂亮,嘴唇也顯得溫潤。從前是大騎士時,龍劍錄有股吊兒郎當的渣男氣質,當魔王時變成了邪氣,現在則是當了多年皇帝養成的、自然而然的威嚴感。

不笑的時候,他的面容是冷峻的,應當會令許多人望而生畏吧,雖然顏值很高,卻帶著凜冽的殺氣,那是上位者的表情。

以前我居然沒太註意一些細節……遙光打量龍劍錄,他肩寬腰窄,以前還是大騎士時穿著風衣不明顯,現在看來,充滿了力量。

“那是什麽?”龍劍錄說,“你師門的寶物麽?”

“你才答應過不問的。”遙光知道龍劍錄看到自己的六角墜飾,產生了熟悉感。

“抱歉,”龍劍錄馬上道,“我今天的話太多了。”

遙光:“你別老盯著我看,這樣我睡不著。”

龍劍錄笑了笑,轉過頭去,他倚在門前,身為皇帝卻守起了夜,但他心甘情願,只因面前的這個人,他總覺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了。

有些東西是權與錢都換不來的,哪怕皇帝之尊,亦無法排遣孤獨,當群臣散去之時,那種孤獨感尤其明顯。

龍劍錄坐在帝座上,常常覺得不知所措,就像與生俱來地失去了某些很重要的東西——

——但在這間狹小的木屋中,遙光的出現,終於讓他得到了真正的陪伴。

遙光總覺得龍劍錄用眼角餘光在偷看他,但他懶得說了,看就看吧,他打了個呵欠,蜷在充滿黴味的被子裏,進入了夢鄉。

一夜之後,遙光醒來,發現龍劍錄不知什麽時候挪到了床邊,抱著天子劍,也睡著了。

“皇帝?”遙光拍了下他,龍劍錄驀然驚醒。

遙光打開門,發現外面下雪了!昨晚上北方大地居然下了入秋後的第一場雪,凜冽的寒意令人頭腦清醒了不少。

“今天咱們得設法穿過森林,”龍劍錄說,“去與我的部下們會合,我的戰馬死了,只能步行,一旦碰上追兵,躲在我身後,我會保護你,遙光。”

遙光說:“我也可以用法術幫助你。”

龍劍錄整理裝備,留下帝鎧以免引人註意,只帶天子劍輕裝上路,猶如一名忠誠的騎士,與遙光離開棲身的木屋,又說:“法術究竟是什麽?這是我頭一次聽說。”

他完全無法相信,摸著腰畔原本是傷口的地方,那裏的覆身戰袍已破損,本該是傷口的肌膚卻恢覆如初。

“你發過誓不刨根問底,”遙光答道,“要我提醒多少次?”

龍劍錄想起承諾,只得不追問。

這相當難解釋,遙光在一個完全沒有魔法的世界裏,投放了一名詭異的“先知”,整個大陸上只有他會“法術”,這種法術也沒有體系,沒有記載,世界設定遭到破壞,現在根本圓不回來。

早知道我應該只設定一個治療或恢覆術,當作異能使用……但不管了,先這樣吧,遙光決定少用法術。

從見面開始,龍劍錄就總時不時地看遙光。

“你有太多問題了,”遙光說,“全都寫在臉上。”

“我可什麽都沒說。”龍劍錄笑道,他朝遙光伸出手,遙光知道他的意思,只不讓他牽。

“你的手鎧太冰冷了。”遙光說。

龍劍錄要摘下手鎧,遙光卻制止了他,示意他聽。

遠處傳來犬吠,追兵找來了,龍劍錄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示意不要說話。

遙光知道龍劍錄大部分時候還是能自保的,畢竟這家夥從小就是天才,什麽都是一學就會,天文地理、行軍打仗幾乎無所不知,更是啟國的武學高手,落到如此境地,只是一來被出賣;二來遭遇亂箭,難以抵禦而已。

他跟在龍劍錄的身後,聽到灌木的另一側說:“就在這附近!不會有錯,下過一場雪,足跡不好辨認……”

“……他是怎麽逃到這麽遠的地方……”

龍劍錄將一手放在遙光的肩上,輕輕捏了下,繼而側身,於灌木叢後沖出!隨著他出劍,外面傳來痛喊!

遙光探出頭,嚇了一跳,外面到處都是人,為了搜索龍劍錄下落,敵人派出了近百人的隊伍,龍劍錄出現時便以天子劍幹凈利落地斬了兩名敵人,他的佩劍鋒銳無比,身上傷勢痊愈,簡直像虎入羊群。

然而人實在太多了,龍劍錄一出現,敵人便手持強弩退往密林中。遙光提心吊膽,生怕龍劍錄中箭,他想使用法術,但在樹林內,用火球很容易就把環境點燃,用隕石還會把皇帝也一起砸死……怎麽辦?啊對了!我可以無聲無息殺人的啊!雖然每次只能一個……還要看到對方……就那個吧!

遙光暗暗發動法術,希望這種荒唐無比的設定,別臨陣出問題。

六角吊墜光芒一閃,一名藏身於灌木叢中、正要發射弩箭的射手悄無聲息地垂下頭去,手中強弩掉落於地。

成功了?遙光又望向樹木高處,再次發動,攀在樹上的殺手也不動了。

成功了嗎?遙光相當不確定,龍劍錄現在已被圍困,卻絲毫不落下風,遙光拿圍攻他的幾名步兵試了下。

被選中的對象吃了一記遙光的即死法術,倒在地上。

好像成功了!這個法術可以用!遙光開始用即死術無差別攻擊敵人,只要他註意到某個人,並心中暗道:“死!”對方就會直接倒地,判定死亡。

龍劍錄身邊的追兵越來越少,最後,敵人潰退了,盡數逃向密林深處。

龍劍錄也清理了不少,他實打實地用天子劍劈斬,敵人身首異處,樹林中充滿了腥氣。

這是遙光第一次直面如此有沖擊力的戰場,頓時頭暈目眩,快要吐了。

龍劍錄拄著劍,理順氣息,緩慢收劍,回身道:“你還好罷?”

遙光勉強點頭,龍劍錄說:“戰爭是這樣的,我不敢讓你離得太遠,怕你被抓走。”

“沒關系,”遙光說,“你很強。慢慢我就習慣了。”

龍劍錄卻似乎有點疑惑,說:“但我怎麽覺得,殺著殺著,有些人自己倒下了?”

遙光:“……”

龍劍錄以劍指向樹上一名殺手,說:“我甚至還沒碰到他,還有地上這個也是,突然死了?”

遙光說:“被你嚇死的吧?看見陛下禦駕親征,威風凜凜,於是被嚇死了,很合理。”

“你在嘲笑我。”

“我沒有。”

龍劍錄摸了幾具完好的屍體的頸上大動脈,實在不能再疑惑,但局面已經不容他仔細檢查,只得帶著遙光從樹林另一側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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