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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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離開修仙世界後, 遙光一頭栽上床,摸到手機發了消息,讓同事幫請了個病假, 接著倒頭就睡。直到十一點時, 小雅急促的聲音叫醒了他。

“遙光?遙光!”

“快醒醒!你沒事吧?你吃了這麽多藥嗎?”

“小雅?”遙光驀然驚醒了。

小雅坐在床邊, 搖了他幾下,不知道為什麽, 她獨自來了老房子,發現遙光扔在床下的藥瓶。

“那是上周剩的,”遙光說, “我忘了打掃, 對不起。梁訣呢?”

小雅被嚇得不輕, 解釋道:“上午我和朋友溜出來摸魚, 路過你的店,你同事說你生病了,我來看看你。”

遙光將近五點才入睡, 現在頭疼得不行,翻出止痛藥吃了去洗漱,制止小雅為他打掃收拾房間的意圖, 說道:“過兩天要做大掃除了,我來就行。”

沒有梁訣在, 小雅也不太敢獨自為遙光整理房間,畢竟關系隔了一層, 只得說:“咱們一起下去吃午飯吧?我有個朋友等在下面, 你介意嗎?”

“當然不介意。”

遙光現在腦子裏相當混亂, 按他的設想, 是睡到下午兩點, 再理清思路,想想所發生的事,然而小雅的突然到訪打斷了他的計劃,只得把自己盡量收拾幹凈點,與充滿關切的她,一起下樓去。

小雅帶了一名閨蜜同事,遙光一看就猜到她倆聊了不少,因為閨蜜看自己的眼神充滿了好奇。

他們在馬路邊的餐館裏吃午飯,對方聽說遙光是作家,當即更有興趣,畢竟在現實生活裏,活的作家還是不那麽容易遇上的。遙光搜腸刮肚,盡可能表現得熱情一點,但他這人就是這樣,說話時偶爾會走神,外加昨晚上發生了這麽多的事,現在思緒混亂不堪。

他努力地讓自己的註意力回到現實生活裏來,午飯時頻繁冷場,兩個漂亮的女孩子只是笑著看他,於是他覺得很尷尬,只得不停地喝飲料。

幸好顏值挽回了尷尬,遙光曾經是個7分男,認真收拾下自己甚至能夠到8分的邊緣,高中時是他顏值的巔峰,奈何進入大學後作息紊亂,晝夜顛倒,給他那張臉減了少許分數而平添更多憂郁氣質,導致離開學校後,他的顏值常年在6.5分到7分之間徘徊。

哪怕扣過分後,依舊很能打,否則怎麽會被選中去當精神鴨?

這種既頹又文藝青年的氣場,搭配遙光總是生無可戀、對萬事萬物都提不起興趣的厭世臉,猶如太宰治書中的角色,對不少人來說簡直是必殺。

她們聊她們的,遙光滿腦子裏卻只想著一個人——龍劍錄。

魔王也好,大騎士也罷,他現在只覺得自己無比需要他的陪伴。

遙光找了個機會,偷偷去買了單,他的稿費到賬了,生活不至於那麽拮據,更不能讓小雅請客,他朝她們說:“我得上班了,改天有空再一起玩。”

“你去忙吧!”小雅會意,忙道。

遙光猜測小雅想把她的閨蜜介紹給自己,先認識下?抑或試探他是不是同性戀?他努力地往好處想,也許她只是覺得自己需要愛情,並未起過什麽疑心……也或許是兩個目的都有。他寧願相信小雅不至於有這個想法,否則會讓他壓力很大。

無論如何,她介紹他們認識的動機確實存在。

只是遙光現在急需冷靜下來,理清這些天裏發生的事。

既然被叫醒了,他還是決定去上班。

意外的是,今天客人很多,遙光只好拖著疲憊的身體,帶著冷淡的表情去陪一桌玩桌游的客人,為他們當DM,同時腦海中胡思亂想。下鐘時梁訣又發來好幾條消息問他生了什麽病,直到結束工作,一共接了四桌客人,遙光簡直忙得不可開交。

坐在公交車上,與滿車疲倦社畜一同看著外面路燈的光芒時,遙光的思想終於回到了自己身上。

他的吊墜折射著夜晚的燈光,投出一個光點,映在前位的座椅靠背上。

這究竟是什麽?遙光下意識地看著六角墜飾,現在他已毫不懷疑,是這枚水晶發揮力量,令他完整經歷了這一切。

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嗎?

一切都只是莫名產生的記憶?我確實經歷過書裏的情節嗎?

如果末日與修仙世界都只是虛構的記憶,那麽所謂的現實呢?現實是真實的嗎?

回到現實生活中後,遙光快要忘了十二個小時前發生的那些事,龍劍錄、閃戎、天劍派、魔族、大騎士、閃博士、世界之樹……諸多體驗就像夢境,是咖啡杯裏分層的飲料,一旦搖勻了,就會變成一杯混合的液體,虛幻與真實之間的分界徹底消失。

這是一件能讓人穿越於思想與現實的裝置,遙光首先整理了信息,告訴自己:是的,這很奇幻,這是只有小說裏才會發生的事,但它確實發生在我的身上了。

但頃刻間,他對眼前的景象產生了強烈的質疑,就像閃戎所說的那樣,一切只是大世界套小世界的重重嵌疊?——我的世界是真實的嗎?或者說我現在也僅僅存在於一個故事裏?!

他馬上搖搖頭,將這個恐怖的念頭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他註意到,回到現實之後,這枚水晶吊墜不曾在現實中發過光,自己也不知道人生的下一步發展,所以……當下大抵是真實的。

這是一枚可以介入思想的裝置。

遙光拿著水晶,對著車窗外投入的燈光端詳裏面的那縷輕煙。他意識到水晶的力量所介入的,是他的思想、他虛構出的體驗,而不是小說本身。畢竟“書”或者說“故事”,僅是思想世界的延伸,是想法的記錄。

所以它應當和自己的腦電波有著某種聯系,這究竟是什麽?

遙光想起自己得到它的經過,許多細節已經記不清了,那是在他八歲?九歲的暑假?外婆家在鄉下,他拿著手電筒與朋友們去山裏探險,找到了一個地下溶洞,溶洞很深,底部還有積水。

遙光記得當時的景象——黑色積水覆蓋著奇怪的機器,有傳言那座山中是抗戰時期的生物試驗所,也許留下了某些沒有帶走的東西?

他的膽子一向很大,他從一個看上去像方塊立面的金屬物上,取走了這枚插在正中央的六棱柱水晶。

現在想起來,那是什麽思想實驗基地?不……遙光覺得自己的腦洞不妨開得更大一點,人類能做出這種東西?搞不好是什麽外星文明遺物?這是最為合理的解釋,以人類在抗戰時期的科學水平,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東西。

如果它是個非常覆雜的、需要能源的、陳舊的電子或機械產品,那麽遙光也許會懷疑這是人造物,然而它顯得太自然了:一縷奇怪的煙霧,用水晶封裝,這種簡單得毫無痕跡感的裝置,沒有連接線也沒有啟動按鈕,絕不可能是人類做出來的。

後來,隨著集體動遷,那一帶方圓近百裏全部成為了水庫底下的世界,當初的山谷成為巨大的蓄水池,外婆也早已去世,他就算想找,也找不到當年的地方了。

我要不要把這東西拿去中科院,讓他們分析?

車到站了,遙光背著他的挎包下車,慢慢地走回家去。問題隨之而來,這種奇特的、高度懷疑是外星文明的產物,交給科學家們研究是最合適的,但這會引發更多的麻煩,他勢必去進行一連串的解釋。

而且怎麽證明它的奇特作用呢?這枚水晶目前只作用於遙光自己的大腦,於是提交水晶時,遙光也必須交出自己以供研究與演示……告訴他們自己在寫書,然後水晶能讓他穿越到書裏的世界去?

瘋了!研究員一定會覺得他有病吧!畢竟在外界的觀察下,他只是坐在電腦前,短短幾秒,甚至不到一秒就完成了在書中世界裏長篇累牘的大冒險,卻對現實世界根本不產生任何影響,甚至全過程還不可觀測!

遙光想到這裏,馬上打消了研究水晶的所有念頭,因為它根本無法被研究。

那麽問題來了,除了我,其他人也能使用水晶?遙光進入單元樓,下意識地轉頭看,仿佛生怕黑暗裏突然冒出一個人,奪走他的飾品。

這是一個深邃又覆雜的命題,對於遙光而言,它也許是無價之寶,然而它既然對現實裏起不到作用,也就不具備任何價值。

頂多只是讓他沈迷虛構,逃避現實的慰藉罷了。

遙光回到家,松了口氣,打開電腦,看著屏幕上“龍劍錄”的名字,再一次回想起仿佛前世的種種過往,他在文檔上往前翻,找到了描述閃戎的內容。

片刻後,他果斷關掉這文檔,打開之前末日那本小說,刪去“全文完”。

初稿文檔是他最初寫成的故事,他想做個簡單的實驗。

世界之樹被毀去後,大地迎來了新生,龍劍錄帶著先知的遺體,回到聖堂,並孤獨地度過了餘生……

【一年之後,寂靜的聖堂中,龍劍錄依舊像平時一樣,於清晨離開臥室,來到了餐廳,但就在這一天,他看見了聖堂前站著一名青年男子,他轉過身……】

遙光寫到這裏,一時竟猶豫起來,故事已經結局,再一次成功進去的話,需要滿足什麽條件才能離開?萬一出不來了怎麽辦?

現世令他厭倦,反而這些被虛構出的世界,更讓他心生向往。

他的大腦中一片空白,就像自我催眠般下了決定,敲下接下來的一行字:

【……他的脖頸上,依舊戴著光芒閃爍的六角水晶吊墜。】

遙光閉上雙眼,三秒後——

什麽都沒有發生。

沒有白光,沒有穿越剎那的感受,他再睜開眼,自己還在老房子裏。

遙光沈默片刻,刪掉,換了文字表達,再試一次,還是不行。

因為故事結局了,所以不能再進去了?

這是唯一的解釋……遙光關上了文檔,打開新書《封天》,但他意識到,自己這本書僅僅寫了個開頭,還沒到修改結局的時候。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把它寫出來嗎?寫書的初衷是想掙錢……這個主角跳反的故事,會有人看?

他逐漸平靜下來,倒了杯咖啡,從頭檢視自己的人物、設定以及情節,思考閃戎這一系列行為的合理性。合理嗎?其實是合理的……誰叫我給他這麽安排?

閃戎愛上了分花蠱主,中了蠱蟲,被逐出師門,開始在世上流浪,意識到她只是為了利用自己之後,終於下決心,殺出重重追捕,在一場發生於大城鎮的魔族陰謀中,手刃愛人。

這主角怎麽這麽變態啊!反而魔王龍劍錄要正常得多……但說實話,閃戎這角色還挺帶感的,遙光試著分析了他的心路歷程,居然還覺得有點動情。

殺死分花蠱主之後,他仿佛頓悟了,他獨自前往黑山谷中,在邪神面前發出了對天地大道的提問……

遙光吃著昨晚上那包沒吃完的零食,接著繼續往下寫,他想寫到結局,看看更改結局會發生什麽,他試驗了許多方式,包括但不限於在故事裏添加新的出場角色,戴著六角墜飾;又或者將六角墜飾放在已出場的NPC身上,抑或騰出筆墨,讓某個NPC找到了它,或是沈睡的少年身上有這枚飾品……

……以上所述操作,都無法再一次激活水晶的穿越功能。

遙光刪刪寫寫,又是兩點了,白天還要上班,他必須早點睡覺。如果不用上班就好了……現在遙光已經將寫不出故事的痛苦,轉移到了現實生活裏來。

一連數日,每天梁訣都會給他發消息,讓他出來吃飯,卻都被遙光拒絕了。

他沈浸在這個故事裏,情節已自行發展,角色也有了各自的路線,他所做的,只是把整個經過從頭到尾做出記錄,但在他寫作的過程裏,他從更高維度的視角,看見了許多身在其中時被他所忽略的東西。

閃戎那隱藏得很深的憤怒與不甘,為母親求藥,前往天劍派是他人生的第一個階段;而愛上分花,背叛師門,是第二個階段;殺死愛人,喚醒邪神則是第三個階段。

他開始朝世界提問,究竟是什麽力量,設計了他的宿命?

這個主角簡直是三觀不正……但我喜歡。遙光想起最終一戰時,閃戎連騙帶搶,得到了封天劍,竟然意圖突破維度的禁制,進入現實世界的舉動。

就算你成功了,也會失望的吧?

遙光想到閃戎手持封天,一身劍仙服,出現在自己這陰暗的老房子裏,臉上那迷惑不解的表情……只覺得實在是太荒唐了。

但在寫這本書的過程裏,他感受最深的,還是龍劍錄。

他明白了龍劍錄的內心,以及魔王朝他調情時,那些話中的另一層意思。

他的愛奔放又熾烈,猶如煆燒封天劍的烈火,他在懸天洞府裏等了足足九十九年,等那個解救他的人,在這近百年裏,他一定想了許多吧?他會認為自己將無止境地等待下去嗎?還是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一個人將來到自己的面前?

【算了,遙光,回來罷,不用再找了。】

想起龍劍錄所說的這句話時,遙光猛地停下了打字的動作。

這意味著什麽?

我在懸天洞府裏等你,你願意在這裏,陪我度過漫長的時光嗎?

是什麽讓他改變了主意?因為已經喜歡我了嗎?

遙光沈默片刻,不由自主地長嘆了一聲。

重新開始寫這個故事,他使用了閃戎的視角,卻不受控制地,總會將戲份往龍劍錄那邊偏離,快要成為雙主角了,他只得不停地控制著魔王的篇幅。

這本書會有人看嗎?遙光幾乎可以預見,如果提交給責編,責編一定會讓他把魔王與主角中間的這個“我”所扮演的角色改成女生,這樣就是兩男一女的狗血三角了,接著還要讓閃戎愛上女主……當初閃戎對我有感覺嗎?我怎麽覺得他也有點gay,應該不至於吧……

遙光想起與閃戎的那些互動,解釋是:閃戎一來是直男;二來,自己只是恰好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他身邊的救贖,對閃戎而言意義特別,應當僅此而已。

遙光開始想象各種改稿意見並進行著貸款焦慮,焦慮得他的病都要犯了,想了又想,他只好把龍劍錄那邊的情節一再壓縮,盡量不讓人產生魔王愛上修仙弟子的觀感,他的目標是在網絡平臺上連載,直男一定受不了這種明目張膽的同性戀描寫,哪怕攻是魔王也不行。

這些天裏,遙光每天都在寫他的書,以一天接近一萬字的速度狂飆,他對筆下的世界無比熟悉,猶如一個沒有感情的書記官,成為了單純記錄的機器。其間他踩點打卡上班,到時間馬上下班,拒絕加班也不需要加班費,每天晚上都馬不停蹄地寫著,早上起床還會接著再寫一會兒。

同時他也拒絕了梁訣的吃飯邀約,只告訴他,自己在寫稿子。

時間進入6月份,遙光的這個故事寫了足足四十九萬字,結局落在了閃戎吸收邪神,獲得大乘境實力,又有封天劍在手,距離升仙只有一步之遙。

可是接下來怎麽辦呢?遙光寫到這裏時,又卡住了。

他不可能像故事裏一樣,讓魔王殺了主角,否則這個故事再沒有任何意義,一定會被罵死的。諸多讀者跟隨主角閃戎,體驗他的整段覆仇之路,既嘗到了他對愛情的沈湎,又陪伴他度過殺死愛人的過程,不停地被追殺,卻通過自己的計謀,終於取得了封天劍,從此天下再無敵手。

這時候,他應該做什麽?回過身,將所有人殺光嗎?遙光想了想,這個價值觀也太不行了,結局一出來,就會被平臺封掉的吧。

或者自殺?遙光心想,雖然結局可以是閃戎吸收邪神,再毅然以封天自裁,還給世界永恒的安寧……這很符合向善的整體價值,但閃戎明顯不是這樣的。

他看著這個巨大的、將近五十萬字的文檔,陷入了自我質疑的茫然裏。

我給它一個開放性結局?

遙光尚不知道開放結局是通俗小說裏的大忌,只在雪山飛狐裏讀過,於是有樣學樣,也來了個開放結局。

他試著用最初的方式,想再回到故事裏去,但無論怎麽試,結果都是一樣的。

我應該試一試,在結局時不離開,和龍劍錄在一起,不知道會怎麽樣?書中的世界不占用現實時間,會不會在裏面千百年之後,現實裏的時間流逝依舊只有半秒鐘?或者瞬時?

遙光決定不想了,下一本書,他決定實驗一下新的功能。他把寫好的故事發給了他的第一名讀者:梁訣。

梁訣:【我靠,兩個月時間,你寫了這麽多?】

遙光:【累死我了,我睡了。】

梁訣:【我正陪領導喝酒,寫完就好,明天我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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