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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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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自從嘉靖將張居正派給了裕王朱載垕,蕭詩晴便整日在宮殿裏沈默下來。

她素來靈秀的臉龐失了顏色,再也不出去閑逛,而是坐在窗前望著天。

她雖然不了解明史,可她知道張居正會是未來的首輔,而嚴嵩之後的首輔,多半也會是徐階那些人中的一個。

嚴黨的末路已經漸漸向她走來。

但她明白,嘉靖不得不這麽做,他絕不是徹底的昏君,表面不理政事,內心比任何人都精明。他不僅平衡朝政,也是在為將來的大明朝鋪路。

這日蕭詩晴獨自在殿中,大門“吱呀”地開了。

卻是嘉靖。

他臉上也沒什麽喜色,蕭詩晴比任何人都明白如果可能,他也絕不會讓張居正去裕王府,但《百官行述》牽扯到的事情太大,身為帝王,更有許多無可奈何。

嘉靖似乎是悶極了,看著蕭詩晴沈默的模樣,足足幾秒鐘,才吐出口氣道:

“陪朕出去走走吧。”

蕭詩晴亦頓了很久,才嘆了口氣。

“皇上,外面很冷,出去的話,把皮袍大氅披上吧。”

她最終道。

嘉靖心裏十分高興,若是李芳,會不讓他出去,若是陳洪,倒是會由著他但不會叮囑他穿衣服,只有蕭詩晴,會這樣將兩樣都想到。因為蕭詩晴沒有勸他不出去,而是還為他著想,叮囑他披衣服。

“好,聽你的。”

嘉靖沖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給您去拿。”

蕭詩晴抿了抿唇,轉身來到嘉靖的箱底。

沒過多會兒,蕭詩晴抱著一件大厚袍子走了出來,袍子毛茸茸的,幾乎比蕭詩晴還高,袍子的毛抵著她的下巴,襯得她的小臉十分可愛,嘉靖不禁揚起嘴角微微一笑,卻不說破。

大雪紛紛揚揚地下著,外面已經黑天了,此時是子時,天上只有幾顆孤星,太監們全都下了班,蕭詩晴和嘉靖並肩走著,為他撐著傘。

兩個人一路漫步到玉熙宮。

“朕來打傘吧。”

這時,耳邊突然傳來嘉靖溫暖的聲音,蕭詩晴扭頭,就見嘉靖正看著她,對她說道。

她一驚,忙道:

“皇上貴為九五至尊,怎能給我撐傘。”

嘉靖沖著她淡笑起來:“這裏沒有什麽皇上,只有朱厚熜,和晴晴。”

蕭詩晴楞住。

這時,卻見嘉靖依然在微笑,眸子裏一片暖意,沖傘揚了揚下巴。

“給朕吧。”

蕭詩晴只得依言把傘給了嘉靖。

嘉靖接過了傘柄,撐開在二人的頭頂上。

他的個子很高,傘也撐得高些,蕭詩晴感覺頭上瞬間便空出了一塊,她轉頭,只能看到嘉靖側臉英俊深邃的輪廓和握著傘柄的修長手指。

隨著嘉靖撐著傘,不知為何,兩個人的步子漸漸慢了下來。

兩個人就在這深宮裏走著,也不著急,就這樣閑逛著,仿佛從來沒有出發點,也沒有目的地。

周圍的空氣被雪霧染得迷幻,二人仿佛漫步在道教的幻境中。

耳邊,嘉靖低沈的聲音緩緩響起:

“朕十幾歲便作了皇帝,見過了太多的爾虞我詐,先是和楊廷和鬥,再和夏言鬥,再和嚴嵩鬥……朕的身邊,連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就算是關心朕的,也只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罷了,只有你對朕是真心的。”

“……朕喜歡和你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嘉靖再次說著,聲音裏依然帶著暖意,竟帶著絲不易察覺的靦腆和緊張。

“所以,朕也願意為你撐傘。”

面對嘉靖的真情告白,蕭詩晴卻沈默了。

嚴嵩和嚴世蕃為嘉靖撐了一輩子傘,到最後,嘉靖護住的卻是她。

但她卻無心理會。她沈抑地和他踏在這條路上,仿佛這就是那條末路,嘉靖時代朝政腐敗、民生雕敝的末路。

正在憂愁間,便聽朱厚熜的聲音又傳來:“晴晴。”

蕭詩晴悶悶地道:“幹什麽?”

深棕色的眸子緊盯著她,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嚴肅:“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你會選擇嚴世蕃,還是選擇朕這一邊?”

“什麽?”她假裝不懂嘉靖的問題,試圖逃避。

“罷了。”

也知道她不會回答,他搖頭苦笑,“咱們去前面看看吧。”

二人登上階梯,俯瞰著宮中場景,嘉靖的目光四處掃著,卻看到西長安街有高屋脊。

“那是誰的宅子?”

嘉靖聲音低沈,明顯不悅了起來。

蕭詩晴心裏打起了鼓,猶豫了一下,她還是實話實說:

“……是趙尚書的新宅。”

“趙文華?”嘉靖眼睛瞇了起來,“朕的宮殿都未修好,他倒有閑錢蓋新房子?”

聽了這句話,蕭詩晴心中湧上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也不知怎的,她這時突然道:

“工部的錢大半都在他手裏,怎還輪得上給陛下修宮殿?”

女子聲音犀利。

“當真?”

嘉靖雙眸中因有怒意,註視著她。

蕭詩晴移開目光。

她那句話一說出口,便是已遇見到嘉靖絕對會因此懲治趙文華。

而她這樣說,也是為了敲打嚴黨,讓他們別再那樣貪。

張居正已經進了裕王府,清流的勢力總會越來越強。趙文華是嚴黨的巨貪,趙文華若被處置,也能讓嚴黨晚一些面臨末路。她的所作所為,就是希望能用這斷臂之痛提醒嚴黨,敵人就在身旁虎視眈眈。

嚴世蕃。我最愛的應鈐。

漫天飛雪的夜晚,蕭詩晴站在深宮之巔,心裏默默念著。希望你能明白我的用心。

貪贓枉法,本就是該被懲治的,這是不能用任何理由說服的道理。

趙文華被嘉靖降職後,蕭詩晴便感覺心裏堵了一塊石頭,或許是末路的結局即將一步步來臨,她時常感到身體不舒服,季節也漸漸到了冬天,她一下病倒了。

嘉靖聞訊,特意來到偏殿看望蕭詩晴。

少女蒼白著臉色才床榻上躺著,床邊就放著剛熬好但還沒來得及喝的藥,他端起一碗藥,餵到蕭詩晴嘴邊。

她不喜歡這樣的姿勢,抿唇,無聲的拒絕。

“朕親自給你餵藥,你喝不喝?”

他盯著她,仍然不放松手勁,似乎執意要她接受。

蕭詩晴垂下眼眸。

“罷了,你自己喝吧。”

他嘆了口氣,還是將藥給了她。

蕭詩晴一言不發地接過碗,捧著喝了起來。

喝完之後,她將還給嘉靖。

男子望著那修長潔白的手指,在接回碗的那一剎那,忍不住捧著她的手,沖她呵了口氣。

“皇上。”蕭詩晴急忙收回手,臉已紅了。

嘉靖這時候也意識到是自己做得太過火,咳了一聲。

隨即,他將碗放到一邊的桌案上。

他望著垂眸的少女,湊近了她。

“如果有一天,你做得太過火,朕也一樣不會放過你。”

他咬牙切齒,

“但朕希望沒有那一天。”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蕭詩晴靜靜看著嘉靖的背影,眼瞳幽深平靜。

蕭詩晴的一病便病了許久,幾個月過去,身體也沒有好轉,這日她正在萬壽宮門口,迎面走來三個人。

當中一人身穿黃袍,赫然正是裕王朱載垕,朱載垕身旁走著一個女子,雍容華貴,不可逼視,懷裏抱著一個孩子。

蕭詩晴恍然向那女子看去,卻感到一陣心悸,她懷中之人……便是未來的明神宗,萬歷?

朱載垕身後跟著三個緋袍皂靴的男子,那是徐階、高拱、張居正。再後面有一個熟悉的太監身影,正是許久不見的馮保。

怎麽就這麽巧遇上他們。

蕭詩晴心裏腹誹了一句,裕王四人已經迎了過來。

她趕忙低眉斂目。

身前的高供盛氣淩人:

“這是裕王殿下,還不快施禮?”

“參見裕王殿下。”

蕭詩晴恭敬福下身,退到路旁。

“免禮。”

朱載垕還是那般溫和地笑著,“蕭姑娘請過去吧,姑娘是父皇的客人,就是本王的客人,不必對本王拘禮。”

蕭詩晴笑了笑,沒再說話,只是跟著他們走了進去。

“參見父皇。”

朱載垕對著嘉靖施禮,“此行前來,是要跟您稟報倭寇的事。”

“東南沿海的倭寇日益騷亂,我們的海軍撐不住了,”

見是軍國大事,嘉靖看了看一旁的蕭詩晴。

這時,正巧李氏將小朱翊鈞放下來,嘉靖的目光轉向皇孫,卻不能掩飾住其中的慈愛。

“晴晴,你跟馮保帶他出去。朕要和裕王談事。”

蕭詩晴點頭,便隨了馮保牽著朱翊鈞走出宮殿。

白玉欄桿的道路上,斜陽緩緩地下沈,兩大一小的影子被投在地上,馮保和蕭詩晴走得像在散步,小朱翊鈞則認真地一步一步走著。

“多少年了?”蕭詩晴深吸了一口氣,仰頭望著天,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已經快二十年了吧。”

馮保默然,只是低頭整理著朱翊鈞的衣服。

“若不是你,我也進不了宮。也許被人賣到妓院,也許一輩子在街角乞討。”

蕭詩晴的聲音裏仍透著感慨,她轉頭看著馮保,眼瞳中倒映著冷淡的陽光,“真不知是該感謝你還是記恨你……大抵是感謝得多吧。”如果不是馮保,自己就遇不上嚴世蕃……和朱厚熜。

馮保過了半晌,擡頭道:“不。每個人今後會遇到什麽事,會有什麽樣的命運,是早就註定好的。”

“自從你擁有那塊玉佩起,你就註定要進宮。”

馮保一字一句。

蕭詩晴微微擡眉看他。

半晌,點點頭,輕笑道:“你不會是指玉佩上那道教的陰陽八卦圖案吧?罷了。不管怎樣,我都要謝你。”

馮保嘴角輕輕動了動,雖盡力做出沈穩的模樣,眼中也有淡淡的感懷。

“你知道裕王爺前來的目的嗎?”他換了個話題。

不等蕭詩晴答,他便自顧自地說:

“他打算派東南的胡宗憲大人去打倭寇。”

胡宗憲?他不是嚴黨的人嗎?

蕭詩晴心中疑惑,馮保便道:

“就是不派胡大人,也沒有人能夠派了。”

是啊,此時大明軍隊空虛,除了胡宗憲的部隊,也沒有人能夠抗倭了。

沒過幾天,嘉靖便收到了嚴世蕃請支胡宗憲軍隊軍費的奏折,嚴世蕃的開口明顯超出預支,這在嘉靖的預料之中,即便是如此,東南抗倭是大事,他仍然照準了。

東南倭寇是嘉靖最看重的事,蕭詩晴感覺到,最關鍵的一仗已經來臨。

這不僅是胡宗憲和倭寇的戰爭,更是嚴黨和清流的戰爭。誰勝誰敗,歷史又會如何揭開分曉。

作者有話說:完結倒計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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