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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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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窗外,黃昏正一點一點退散,烏雲漸漸攏聚,看樣子,是要下好大一場夜雨。

嚴世蕃正在房間裏假寐,門忽地開了。

“少爺,剛得到消息。”嚴辛走進來,附在了嚴世蕃耳邊說道,

“《百官行述》被掌握在了錦衣衛手裏。”

嚴世蕃猛然從躺椅上坐起來,目光凝聚成一點:“可當真?”

嚴辛點點頭:“據輯事司的人說,傅十一已經死了,陸指揮使卻一直沒去收屍,他們猜想,這其中可能有鬼。”

***

夜,如漆如幕。

嚴世蕃剛出了府門,雨便淅淅瀝瀝下了起來,不一會,雨點變得豆大,又變成了瓢潑大雨。

他走得急,沒有坐馬車或轎子,只騎了匹快馬就奔出了府門,再加上沒帶雨披,只走到半道上便渾身濕透了。

來到北鎮撫司,守門的錦衣衛見他一身濕淋淋的,暗自想笑,但終是不敢怠慢,替他拴好了馬,把他迎到了陸炳所在的值房。

北鎮撫司從外觀上看,就是一個個大鐵疙瘩組成的房間,陸炳雖然貴為錦衣衛指揮使,所在的值房也不過是比其他人的大一些,裏面的陳設較好一些而已。

“呦,這不是嚴大公子麽。”

今夜的陸炳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倚在門框上不緊不慢,輕輕撚了撚手指上不存在的灰塵:“這麽晚了,怎麽有空來北鎮撫司做客?”

陸炳身材很高,他故意整個人把嚴世蕃從門口擋住,不讓他進去。

陸炳打量著嚴世蕃濕淋淋的頭發和衣服,勾起嘴角淡笑:“嚴公子走得真急啊,下次別忘了帶雨披,這嬌生慣養的身子萬一凍病了,我如何向嚴閣老交代啊。”

嚴世蕃自然不會理陸炳假惺惺的客套,他也不是省油的燈,已看出陸炳是故意將他拒之門外,便幹脆上前將他硬擠開,走進了值房。

嚴世蕃正被雨淋得渾身疲憊,此刻毫不客氣地坐在了陸炳的椅子上,拿起桌上那碗熱茶一飲而盡,這才暖和了過來。

喝完了茶,嚴世蕃擡頭看著面目有些扭曲的陸炳,抿了抿唇:

“五十萬兩銀子,我買你把它交出來。”

陸炳皺眉:“什麽?”

嚴世蕃不想跟他浪費口舌:“《百官行述》。”

“《百官行述》是什麽?”陸炳仍望著他,“嚴世蕃,你大老遠冒雨闖進我的值房,就為了跟我說這些渾話?”

嚴世蕃冷笑:“七十萬兩銀子,足夠了吧。”

陸炳抱著臂,抿緊了嘴唇。

望著陸炳這幅打死也不說的模樣,嚴世蕃從椅子上站起來走近他:

“你我都知道《百官行述》有多麽重要,你若是交出來,我和你就仍然是一條戰線上的人,李芳、徐階那些人,就不敢拿你我怎樣。”

陸炳背過身去,一字一句:“我和嚴黨從來就不是一條戰線上的人。”

沈鏈的眉眼一點點浮現在了陸炳的眼前,只要一見到嚴世蕃,就不能不想起沈鏈的臉,想起那晚沈鏈醉酒的模樣。陸炳的眉頭漸漸擰住。

嚴世蕃自然知道陸炳是記掛著沈鏈的事情:

“這麽說,你是執意要把它交給皇上,作為對付我們的殺手鐧了?”

陸炳抱著臂的雙手微微一緊,嚴世蕃這是在逼他表態,在朝廷各派系的鬥爭裏,錦衣衛的站隊至關重要。他雖已有些厭惡嚴世蕃這幅嘴臉,但依目前的自己,能直接跟嚴黨翻臉嗎?

陸炳終於開口了:

“《百官行述》不在我手裏。”

嚴世蕃一怔,眼睛瞇了起來:“你說什麽?”

“傅十一拿到那本書後,就冒死回到了京城,想把它交給沈鏈。”陸炳沈聲說著,只管陳述事實,“但沈鏈那時已經去了和蒙古人的戰場,之後一直在北鎮撫司,直到上疏被下獄。”

“傅十一查案時,一直受到各方勢力的阻撓,有人想殺他滅口,那應該就是《百官行述》真正的創作者。”

“傅十一負傷回到沈鏈宅子那段時間,一直有人跟著,究竟是誰在沈鏈的宅子裏,我想……”說著,陸炳意味深長地笑了,他終於轉過身,看著嚴世蕃,

“《百官行述》在哪裏,嚴公子,應該比我更清楚。”

***

與此同時,紫禁城。

殿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整個下午,嘉靖就這麽坐在窗前一動不動地望著外面的天色由白晝到黃昏,再由黃昏到黑夜。直到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才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道袍,微微舒展了身子。

李芳適時地進來了。見自家主子一下午都在沈默,李芳很聰明地沒有打擾,但此時再不進來就來不及了,東廠得到的重要消息必須向嘉靖帝通報。

“哎呦,主子,外面下了那麽大雨,怎麽不關窗啊。”

李芳快步走上前關了窗,見嘉靖的道袍已經被雨掃得微濕了,便先將銅盆放在嘉靖身邊,開始為他脫道袍:

“主子,《百官行述》的事有消息了。”

嘉靖就像突然從自己那謎一樣的世界抽離般清醒過來,立刻來了精神:“什麽消息?”

“據東廠的奴才探聽說,錦衣衛的傅十一得到了那本書,就帶著那本書冒死回到了京城,想把書交給錦衣衛的兄弟沈鏈,然而沈鏈那時並不在。”李芳頓了頓,“據說當傅十一來到沈鏈宅子時,那個蕭詩晴正巧陪同著他一起。所以,蕭詩晴很可能知道這本書的下落。”“陸炳應該已經知道了。”李芳想了想,“至於蕭詩晴,現在雖然是嚴黨的人,但她心裏還是識大體的。何況,《百官行述》這麽大的事情,她也應該不敢瞞。”

嘉靖點點頭:“那就好,讓陸炳去查,好好地查。”

李芳躬身上前:“主子,不是奴才多嘴,事情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陸炳……很可能不會查。”

“怕遭報應?”

嘉靖仍一邊脫道袍一邊道。

李芳小心翼翼地道:“錦衣衛個個手眼通天,若是真查起來,自然會掀起通天大案。到時,朝中八百多名官員全被陸炳得罪了,就算主子想保他,嚴黨、徐階那些人,也會把他撕碎的。”

“……病入膏肓、病入膏肓!”

少頃,嘉靖猛地將道袍扔了下去,聲音裏透著憤慨和惋惜,“朝局如此盤根錯節,只要動一個人,都能牽扯出背後的整個利益黨羽……這陸炳,也不如從前那樣鐵骨錚錚了……”

李芳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接住嘉靖的袍子,躬身道:“正是。傅十一也是因為清楚這點,所以才想將這本書交給沈鏈而不是陸炳。主子,依奴才看,主子,最好把這條鞭子握在自己手裏。”

嘉靖看了李芳半晌,最後無奈地苦笑:“好啊,好啊。這也不願得罪,那也不願得罪,那就讓朕得罪人吧……”

嘉靖站了起來,走向精舍的紗幔,罄鐘般的聲音仍在大殿回響。

“即刻傳旨,召陸炳、嚴世蕃入宮。”

“是。”

***

當嚴世蕃跪在嘉靖面前時,他自己也覺得可笑。別人總說他如何如何權傾朝野,富可敵國,可見了嘉靖,還不是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皇上的聖旨傳得是何等迅速,嚴世蕃出了北鎮撫司衙門還沒等回府,旨意便已到了。他只得掉頭折回來,和陸炳一同去了萬壽宮。

此刻,萬壽宮的大殿裏只有四個人。嘉靖坐在龍椅上,李芳在他身側伺候,陸炳和嚴世蕃則並排跪著。

“最近,我大明真是國運坎坷,蒙古人剛走,江南的案子又層出不窮。”嘉靖望著身下跪著的兩人,嘴角帶著神秘莫測的微笑,“朕原本想一心潛修,現在,卻也不得不過問了。”

陸炳叩頭道:“回皇上,屬下一定竭盡全力辦好差事,給皇上分憂。”

嘉靖卻不想聽他打官腔,輕笑了兩聲:“那就給朕解解憂吧。好好說,別給朕整出其他花樣來。”

陸炳和嚴世蕃是何等精明之人,嘉靖突然連夜召集他們入宮,他們已猜出,嘉靖這是知道了《百官行述》的事。嘉靖的意思很明白,關於《百官行述》,你們知道什麽就說出來,至於欺上瞞下的念頭,最好打消。

陸炳不得不開口了:“回皇上,那個在沈鏈家裏的蕭詩晴,確實是案件的知情人之一。”

嘉靖滿意地點點頭:“知道那東西的人,還有別人嗎?”

“除了朝廷中這些派去辦案的和涉案人員,應該就只有蕭詩晴一人。”陸炳答道。

嚴世蕃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拳。坐在高處的嘉靖敏銳地發現了這個小動作:“嚴世蕃,蕭詩晴在你府上住得可好?”

“她很好。”

“她是不是那些讓朕憂慮之人呢?”

“回皇上,蕭詩晴和臣等都是一心向著皇上,為皇上效忠的。”

嘉靖點了點頭,輕輕啟唇,明明是一句含義重大的話,語氣卻輕飄飄的:“那麽,就召她入宮吧。”

這句話就像在嚴世蕃心中炸響了一個驚雷,他猛然擡頭,半晌,目光變了幾變,竟說不出話來。

龍椅上的嘉靖卻突然發問了,帶著一絲殘酷的笑意:“看你的樣子,好像有點不願意?”

嚴世蕃知道嘉靖打得什麽主意,卻沒想到他能問得這麽直接。嚴世蕃心中漸怒,第一次沒有回話,以沈默表示自己的不滿。

嘉靖語氣愈緊:“她是你的妾?”

“……回皇上,不是。”

嚴世蕃心裏無奈。他總不能說是因為蕭詩晴嫌棄他有三妻四妾而不肯跟他結婚才沒名分的吧,要是說出來,當著其他三人他的臉往哪兒擱?

嘉靖蹙了蹙眉頭,似已有些不悅:“既然不是,那帶進宮裏來又如何?”

嚴世蕃再說不出其他話來。他深知這位皇帝的性格,繼位三十年來,性格乖張任性,從不願別人忤逆他。

“不管她是什麽身份,涉及到朝廷要案,都要時時刻刻以國事為重。”

嘉靖的耐心耗盡了,他不再管嚴世蕃,發出了命令:“勿要再推脫。李芳,你馬上派靠得住的人,今晚……”他擡頭看了看天色,已近午夜,又改口道,“不,明天一早就去嚴府傳旨,召蕭詩晴入宮。”

“是。”

“嚴世蕃今晚就不要回府了,在宮裏的偏殿住下吧。李芳,你給他安排。”

嚴世蕃垂著頭,暗暗握緊雙拳,半晌,只得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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