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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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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大明朝敗了。

蒙古人的鐵蹄肆意掠奪在京郊,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兵部尚書丁汝夔點兵準備迎敵,才發現所謂十幾萬大軍,其實只有五萬人。即使是這五萬人裏,也大半是老弱病殘,並無太多作戰能力的士兵。

此時,前線的仇鸞帶來了蒙古人要求入貢的消息。

嘉靖聞得此信,勃然大怒,然而畢竟要想出個對策,於是他發布命令,召開了數十年未召開的內閣會議。

這是嘉靖專心修道以來,第一次破格召集所有朝廷大臣參與會議。一聲銅磬響了,嘉靖坐在萬壽宮的精舍裏,俯視著諸位大臣。

——他當然沒什麽好臉色,在坐之人都明白這事打擾了主子的修道,也是主子不得已而為之,臉上的神色各有不同。

“這是俺答送交的入貢書,爾等輪流看看。”

嘉靖直接從精舍裏把入貢書扔了下去。

李芳慌忙接住,遞給嚴嵩等人:“幾位大人看看吧。”

李芳把入貢書遞到嚴嵩面前,嚴嵩卻一動不動,不去接,也不說話。

“李本,你對這入貢書有何看法?”

見嚴嵩不說話,嘉靖的目光瞟向李本,後者卻只裝模作樣看著入貢書,臉上顯出愁苦為難的神色。

半天才道:“此乃軍國大事,微臣不敢妄斷。”

“張治呢?”

張治搖搖頭,退後一步,囁嚅道:“還是等內閣的意見吧……”

嘉靖在紗幔後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蒙古人的鐵蹄就在京郊,軍國大事十萬火急,朝廷中的重臣卻如此推三阻四、膽小怕事。

這不是對大明國的惋惜,只是對重臣無能的憤怒。擠壓在心中的怒火不斷上升,嘉靖握緊了雙拳,正要發作,卻聽一個聲音朗朗傳來:

“入貢關乎我大明臉面,當然應駁之!”

錦衣衛一字一句,面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顫抖,看樣子是忍耐了許久終於爆發出來。

全殿嘩然,都忍不住向沈鏈望了過去。

與此同時,一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斜向了他,陰森森的,語氣譏諷:

“敢問閣下現任何官?”

沈鏈回視著發問的人,正是吏部尚書夏邦謨。

“吾乃從七品錦衣衛經歷沈鏈。諸位大人不言,小吏自當言之!”

堂堂正正的聲音回蕩在殿堂,夏邦謨楞住,緊閉著嘴唇卻未說話。

眾臣都變了眼色,背後北鎮撫司列席中,卻有一道讚許的目光向沈鏈投來。

“好啊,諸位……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嘉靖看著沈鏈笑了笑,重新望向內閣眾臣。

回答他的是無一例外的沈默。

嘉靖的臉色一點點又變了:“都不說話?都不說話朕來說。”

道袍男子站了起來,出了精舍,在眾人面前走動著。

他張開雙臂,廣袖飄飄,看似仙風道骨飄逸出塵,卻是咬牙切齒地沖眾人吼道:

“此等大事關乎我大明臉面,怎能入貢!?”

一聲怒吼,令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若不是爾等防備不慎,蒙古人怎會攻入京城?”

嘉靖的喝聲響徹全殿,壓抑了許久的怒火終於爆發出來,龍顏大怒,眾臣所有人心裏都打著鼓,低著頭不敢說話。

發完了火,事情畢竟還得解決,嘉靖呼了口氣,稍微平覆了心情,目光重新逼向了嚴嵩。

“嚴嵩,你準備怎麽辦?”

嚴嵩默然片刻,隨即四平八穩地道:

“此乃禮部之職,臣等皆聽徐大人決斷。”

眾人心裏跟明鏡兒似的,徐階時任禮部尚書,嚴嵩這是把皮球踢給了徐階。

嘉靖哼了一聲,目光瞟向了在一旁一直未說話的徐階。

徐階黑眸靜默:“入貢既是軍國大事,一切聽憑皇上做主,只要皇上下旨,禮部必定遵旨照辦!”

此言一出,大殿內安靜了片刻,嘉靖抿了抿唇,琥珀色的瞳仁裏寫滿了不耐煩:

“朕現在問得是你的辦法!”

徐階雖然在下面努力保持著鎮靜,但面對大怒的龍顏,還是悄悄咽了口唾沫,聲音略有些幹澀:

“以臣看來,上策是等待北直隸的勤王援軍到來,再集結軍隊,對俺答發動反擊。”

會議最終討論決定,以貢書只有漢文沒有蒙文為由通知蒙古人,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在這過程中,勤王的軍隊及時趕到,大明立刻重整軍備,準備對蒙古人發動反攻。

已在京城燒殺搶掠夠了的蒙古軍見此,順勢退卻。二十三日,蒙古大軍從古北口原路撤回。

在太醫的加緊治療下,嚴世蕃眼睛的傷口在漸漸愈合,他時常去觸摸左眼,卻只觸摸到一團尚未完全愈合的肉,以及從眉梢到眼角一道深深的疤痕。

原本漆黑幽深的瞳孔失了光彩,眼珠也失去了顏色。

也不知道為什麽,他不忍再去找蕭詩晴,更不忍讓她看到他如今的眼睛已經成了這個樣子。

他現在不僅是個瘸子,還成了瞎子。他本已不太在意徐璠說得那些話,直到左眼失明後,才又重新想起了他對自己的警告。

徐璠說得對,他怎能配得上蕭詩晴。

嚴世蕃苦笑,路過思清院卻沒有推門進入,而是來到了荔娘的碧瑄院。

開門的那一剎那,荔娘見是嚴世蕃,眼眸亮了起來。“東樓。”

絕色佳人揚起笑容,眼波如水。

動作神態和平常並無二致。

可他清楚地看到了荔娘眼裏的鄙棄。

只那一瞬,他的心裏驟然被恨意填滿。

他知道如今的自己有多醜陋。是了,這就是他,是朝堂中人人唾棄、避而遠之的嚴世蕃,就連自己的妻妾,也並非真心喜歡他。

嚴世蕃默然無語,隨即松開了門把,留下荔娘一人無措地站在原地,轉身出了碧瑄院。

他一眼望去,將府中後面的院子盡收眼底,卻都無心光顧。

躊躇了許久,他還是往回走了過去,來到思清院外,他站在門前猶豫半晌,最終,還是敲響了房門。

當院門打開的那一刻,看到少女明媚的容顏,心裏也不覺一舒。

然而,緊接著就是想到自己醜陋的面容。他依舊有些後悔,為什麽要打擾她,為什麽要讓她看到自己如今的樣子。

“嚴世蕃!”

可少女的聲音裏含著驚喜,更含著關切,“眼睛還疼不疼?”

嚴世蕃一怔,沒想到她見自己的第一句就是問這個,他心底泛起暖意,搖頭:“不疼了。”

少女的眼神清澈明亮,裏面是真真切切的關心,而不是荔娘那樣有意為之。明白她沒有像荔娘那樣嫌棄自己,嚴世蕃也不禁輕松了很多。

蕭詩晴望著他,他一只眼仍然如黑曜石般潤澤幽瑩,然而另一只眼……裏面盡是愈合的血肉,還有可怖醜陋的疤痕。

蕭詩晴心裏一澀,低聲道:

“嚴世蕃,對不起。”

男子蹙眉。

少女接著道:“如果不是為了救我……”

嚴世蕃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不是告訴過你嗎,別說那種話。我心甘情願的。”

蕭詩晴楞住了。

嚴世蕃也自知失言,他閉了嘴,輕輕呼出口氣。

他游刃在官場多年,一向,但一面對蕭詩晴,就好像突然間失去了所有手段和辦法,變得手足無措。

雖然他在蕭詩晴那裏只坐了片刻,但心情就已經變得好了,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重擔,瞬間輕松起來。

少女擡起頭,忽然拉過他的手:“走,我帶你出去。”

“去哪兒?”

她卻不答話,只是拉著他的手,感受著少女柔軟的手握著他,嚴世蕃也值得跟著她的步子走去。

漸漸地,他發現了,蕭詩晴是要帶他去原先的思清院。

她拉著嚴世蕃來到院門邊,如今,院子已經被改成了一個大的花圃,裏面充滿了曇花,大片大片地盛開著,一片亮麗的雪白。

“你看,這是你最喜歡的。”

少女拉著他,向他解釋,雙眼隱約泛紅,

“你傷沒好的日子,我一直在幫你照料,我給你種了好多好多……”

這都是我們一起走過的日子。你看了它們,心情會不會好起來呢?

少女聲音喑啞,秀挺的鼻尖泛紅,模樣極為惹人憐愛,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她:“嚴世蕃,你不要難過。”

嚴世蕃忍住想把眼前人摟入懷裏的沖動,極力平覆著心情聽她說。

“你的眼睛看不見了,以後就讓我作你的眼睛……”蕭詩晴忍了許久,淚珠還是滾落了下來,埋藏多時的心事在那一刻傾吐而出,“你別不開心,我想讓你回到以前那樣……”

她哭得很大聲,看樣子是對他擔心極了,也心疼極了,他眉尖輕動了動,伸手擦去了她臉上的淚。

笑容一點點自他嘴邊泛起,他開口,聲音溫暖而愉悅:

“沒事,我沒有難過。”

知道你還在乎我,我便什麽都不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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