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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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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選擇

白一寧看著她翻飛的手指,速度越來越慢,他伸手一把握住韓芳的手,隨後淺笑地低下頭說:“芳姨,您說的這些我都懂。我天生就是個苦命的人,您也一樣,好像就因為我們命苦一點,反而被罰在這世間茍活,然後不得不相依為命。我從來沒把您當過保姆傭人,而是沒有血緣的親人。”

白一寧低頭看著韓芳蒼老的手,笑著說:“小學放學下大雨,是這雙手撐著傘去接我回家,幫我洗衣服,縫書包,爸爸教訓我的時候,您把我護在身後,考砸了要開家長會的時候,也是我偷偷帶您去,不敢告訴爸媽。芳姨其實我,沒想過您能陪我這麽久,我以為我們家遭遇變故之後,您就會離開,沒想到你半夜聽到我的哭聲,跑進我的房間裏抱著我一起哭,然後在紙上寫,你不會離開我,要和我們一起生活,你說要報答我們一家人的恩情。我還記得我哭著說,我總有一天要治好您的啞巴。”

韓芳已經哭得泣不成聲,喬嬌嬌坐在一邊不忍再聽,白一寧依然平靜地告別,他知道他留不住韓芳,從警察把韓冬帶來認親的時候,白一寧就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

白一寧蹲在韓芳面前,替她抹淚:“那七十萬不用還了,芳姨,就當我這麽多年對您的饋贈。其實那時候我有私心,我希望韓冬跑的遠遠的,這樣我還能給您養老。所以真的不用,讓他把那筆錢花在您身上就好了。”

送韓芳下樓的時候,韓冬正躲在樓梯間抽煙,他聽到皮箱滾輪在響,急忙踩滅煙頭跑出來,看到白一寧的瞬間,他居然有些心虛。

白一寧扶著韓芳走過來,就聞到了煙味兒,他和韓冬說:“芳姨身體不好,你別讓她一直聞這個。”

韓冬摸了摸鼻頭:“行,我知道了。”

白一寧又說:“芳姨心臟也不好,家裏容易伸手摸到的地方放點救心丸,當然平時少惹她生氣比什麽都重要……”

韓冬一開始還在聽,隨後直接不耐煩地拉過韓芳:“行了,我都知道了,這我媽還是你媽?”

韓芳還在流淚,她推了韓冬一下,白一寧忙說:“沒事,沒事。”他看向了韓芳,“那,芳姨,我,我就不送您了,想我了記得回來。”

韓芳哭著手語:“小寧,謝謝你,謝謝你們一家人,如果有機會,我還願意給你做飯,給你洗衣服,照顧你長大。”

韓冬看到難句“謝謝你”就有些反感,他推著韓芳催促:“行了,媽,快走吧,一會兒小區不讓出去了。”

直到韓芳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白一寧才洩力一般挪到樓梯間,撐著欄桿慢慢地坐在臺階上,這裏還彌漫著刺鼻的煙味兒。

白一寧低下頭,直到聲控燈熄滅,重新陷入黑暗時,才有絲絲縷縷地啜泣聲傳出。

不一會兒,後背被一只手輕輕地拍了拍。

他一擡頭,是喬嬌嬌。對方的眼睛腫的像核桃,陪著白一寧坐在臺階上,幾次想安慰,話到了嗓子眼都咽了回去。

白一寧搖頭說:“我沒事,傍晚你和我說的時候,我就有心理準備,真的,沒事兒!”

喬嬌嬌點頭說:“我一個人在裏面的這八年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每個人生來都他的命數,我們都逃不過,想到這裏,我看開了很多事,身邊整天圍著的人來來去去很正常,你剛剛那句話很對,我們都是苦命的人,所以才聚在一起,因為命苦,才被留下受罪。我媽在我爸的棍棒拳腳下早登極樂了,我大姐遠嫁徹底逃離了這個家,至於三三,用他的話說,死就是解脫。而我爸,其實也得感謝我,不用再因為背著人命四處逃竄,我殺了一個人,你,我,他,我們都解脫了,這是我們註定的命數,一寧,你也受了很多苦,所以你和秦先生現在,一定要幸福。”

喬嬌嬌哽咽著說:“我也會有一天離開,去過我的生活,人這一輩子,除了夫妻,沒有誰和誰是一輩子的緣分,我留下其實也是想報恩,但你被陳總關在辦公室那晚,我給秦先生打電話,告訴他你出事了,等你被救下之後,你和陳總說,你們誰也不欠誰了,我覺得我們也一樣,你因為,我殺了我爸,在外苦等我八年,替我安排工作,給我一個避難所,我為了報答你,留了下來,但有的時候,我從夢裏驚醒,仿佛還在鄉下的小院子裏,隨時會被我爸提著棍子找來,一寧,如果我們一直糾纏,誰都沒辦法開始新的生活,我爸殺了你的奶奶,我又在你面前殺了我爸,我們,需要真正的解脫,一定是遠離過去,重新生活。”

喬嬌嬌擦了擦了臉說:“對不起,這樣說,可能很沒良心,但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我知道你善良,重情重義,可我不是,我在那裏面已經在每天的勞作裏,沒了任何感情,我只有是非,我出獄之後知道我得留下,但我現在知道我該走了。”

白一寧已經沒有眼淚了,他點點頭說:“嗯,我知道的,嬌姐,你說的對,離散分合都是我們的命數,我們都得學著和這個東西和解。”他笑了笑去握喬嬌嬌的手,“沒有什麽恩不恩情的,我只是想對你好,真的,我不求回報,你就當是苦命人的惺惺相惜吧!”

喬嬌嬌也笑了,白一寧的性格和心靈都和他的名字一樣,純凈又安寧,永遠帶著安之若素的溫柔接納著一切。

喬嬌嬌最後一句話依然是:“你和秦先生一定要幸福。”

因為苦命人的幸福真的不容易。

這一晚偌大的房間只剩下白一寧和喬嬌嬌,各自陷落在夜深人靜的泥潭裏,難以自拔。

白一寧翻來覆去睡不著,之前沒了秦崢的時候,白一寧就有種人生在減法的感覺,愛人,親人,朋友相繼離開,但過去的這半年,他又覺得上天待他不薄,喬嬌嬌出獄了,和秦崢也重修舊好,忽然有這一天,全部失去了。

白一寧轉了幾個身,在夜色的另一邊,秦崢似乎能感受得到白一寧的掙紮,這一晚他也沒有睡著。

喬嬌嬌當然不會像芳姨走的這麽著急,她還在找工作,雖然像她這樣的人,在大城市立足很難,但每天還是努力地去面試,等待機會的降臨。

六月好像是註定離別的一個月,陳讓依然杳無音訊,這讓秦崢接下來的收購工作也十分棘手,白一寧現在的處境似乎有些尷尬,每次去盛納周圍的目光總有些刺撓,索性和秦崢說了一聲,打道回府,自己鉆進了那個“金絲籠”。

這天晚上秦崢洗完澡回到臥室,就看到白一寧躺靠在床上拿著手機和人視頻,他一邊擦著濕發,一邊聽對方說話,聽來聽去只有白一寧一個人說話,

秦崢微微垂眸,他知道白一寧是在和韓芳視頻。

這幾天,韓芳跟著韓冬住,她會忍住地撥通白一寧的視頻電話,讓他看她居住的新環境,白一寧知道這不是炫耀韓冬出息了,而是想讓白一寧知道她過得很好。

秦崢坐在床邊擦頭發,背對著白一寧,聽到對方掛斷電話窸窸窣窣地爬過來。

秦崢勾唇笑了笑,白一寧從後抱著他說:“今晚怎麽這麽安靜?”

“你不是在打電話嗎?”秦崢把毛巾扔在的床頭櫃上,回身躺好,讓白一寧趴在自己身上。

即使是夏天,倆人一有機會就是這樣黏在一起,每次白一寧伏在對方身上,腰總會不自覺地塌成一道彎月。

這半年多的同居,他們培養了新的默契,秦崢對於白一寧似乎有難以言說的磁力,只要他見到他,靠近他,總會這樣軟作一團,舉著貓爪在秦崢心上踩來踩去。

白一寧說:“我在和芳姨視頻,她和我說這幾天韓冬忙的沒影兒,只有她一個人在家,我說可能韓冬工作忙,芳姨說什麽工作晚上也不回家啊。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韓冬到底從事什麽工作,我覺得短期內能提車,還租那麽大的房子的工作,怎能可能輪到他這種目不識丁的人?除非是中彩票了,更何況這些天他晚上不回家,一回家就睡到第二天傍晚,也很不正常。你幫我查查,他是死是活無所謂,主要是我怕他連累芳姨。”

秦崢抱緊懷裏人,似有似無地“嗯”了一聲,然後就擡起來白一寧的下巴,四瓣嘴唇像膠合劑一般貼在了一起。白一寧瞬間被親的暈頭轉向,也忘了秦崢到底有沒有答應他。

每次做完之後,白一寧都會因為精疲力盡睡得很沈,秦崢借著床頂的防眩燈光看了眼懷裏安靜的“睡美人”,又拿過手機看時間,眼神裏飄散出不一樣的東西。

韓冬這天從賭桌上下來的早,今晚不知為什麽他格外困,想回家早點睡。

開著車回家的路上,等了一個又一個紅綠燈,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韓冬前傾身體看了眼黑洞洞的天,今晚竟然沒有月亮。

回到家的時候,韓冬把積攢了一路的不耐煩都發洩在這輛新車上,重重地摔著門下車。

這些天,因為韓冬回家晚,韓芳總會在房間等他,就站在樓層的窗戶口向下望,等到出現韓冬的身影,她才會放心地睡覺。今晚,也一樣。

韓芳看到韓冬下了車,剛準備轉身回臥室,夜色裏忽然竄出兩個黑影,直接將韓冬撲倒在車蓋上,韓芳嚇得大叫,急忙拍著窗玻璃,只見韓冬被兩個人死死地反手扣著動彈不得。

韓芳轉身三步並兩步地跑下樓,因為緊張眼裏亂飛眼淚,甚至出樓宇門的時候,直接被絆倒摔在了門外。

而此時,樓下已經空空如也,沒有一個人影,只剩下韓冬那輛新車。韓芳哭著撐著門框爬起來,盲目地在樓下的空地上轉來轉去,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

天臺照下來的探照燈下,只有一個四顧茫然的剪影。

韓芳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間的時候,距離韓冬消失已經二十多分鐘了,她坐立難安,拿起手機第一反應是報警,但警方詢問了好多遍,韓芳只是憋著氣著急地哭,咿咿呀呀地說不出話來,絕望很快吞沒了她。

她只得掛掉電話,此刻她雙手發抖地點開了白一寧的對話界面,按下了視頻通話的按鈕。

白一寧此刻還在暢快淋漓的性丨事後享受美夢,手機在一旁震動了好久都沒聽到,但秦崢感受到了,他猛然睜眼,夜色裏多了一雙鷹眼的黑瞳,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了。

他的記憶隨著一聲聲震動飄回了五天前,那時候他剛走到地下車庫準備開車回家,從車尾悠悠地晃出一個身影。

韓冬插著兜悠到他面前,大剌剌地靠著車門說:“秦哥,聊聊唄!”

秦崢望著他輕笑,點頭說:“好,上車。”

接下來韓冬提的一切要求,秦崢都微笑著答應。

黑暗中,布谷鳥啼叫個不停,像在拼湊故事,而後慢慢傾訴給未眠人。秦崢握緊了拳頭,閉上了眼睛聽著“布谷”聲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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