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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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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結束吧

主治醫生走後,盧詩臣還捏著手中的檢查報告在原地站著,他的目光像是落在檢查報告上,又像是在看著別的什麽——極其遙遠的,不在此時此地的事物。

李松茗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說道:“盧老師,淩思她……”

聽見李松茗的聲音,盧詩臣擡眸看了他一眼,問道:“你聽見陳醫生說的了?”

李松茗“嗯”了一聲,算作肯定的回答。

“先別告訴淩思,我想一想怎麽樣和她說。”

李松茗點點頭。

淩思前不久剛剛通過了之前省隊的選拔,沒有其他意外情況的話,基本上就定下來走運動員這條路了。

車禍已經是一樁飛來橫禍了,現在已經是六月初了,以淩思現在的傷勢,今年的中考肯定是不可能再參加了。然而眼下,卻還有了更加糟糕的情況。

淩思小學的時候就已經在跑步上表現出了一定的天賦,她自己也一直很喜歡跑步。所以,進入初中後,淩思就立刻被校隊招攬了,在跑步方面進行專門的培訓,無論是她的教練,還是她自己,都對成為專業運動員這條道路是寄予了厚望的。

剛剛才從一樁如此嚴重的車禍裏死裏逃生,雖然手術之後淩思的情緒和反應看起來都還好,但是無論如何已經是常人很難以想象的一種痛苦了。如果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因此不能再做運動員,他們都不知道淩思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李松茗安慰盧詩臣:“剛剛陳醫生不是也說了,目前都是說不準的,手術效果和康覆訓練都比較良好的話,也是有可能完全恢覆的,現在讓淩思養好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有時候語言是那樣無力。

盧詩臣和李松茗都是醫生,知道這個主治醫師說的這個“可能”意味著什麽——不管是百分之幾,百分之十幾或者百分之幾十的可能性,落在當事人身上,只有百分之零和百分之一百。所以,對於淩思本人來說,便沒有“可能”這個詞語,只有“能”或者“不能”。

對於李松茗的安慰,盧詩臣沒有多說什麽。他將檢查報告疊好,只露出白色的背面,說道:“先回去吧。”

和盧詩臣一起回到病房之後,李松茗才想起來自己剛剛出去是要去叫護士給淩思換藥的,一看見淩思才又想了起來,急忙說道:“啊,抱歉,有點事情耽誤了,我現在去找護士來換藥——”

梁昭忙叫住了他,說道:“沒事,我剛剛已經按鈴叫護士來掛上新的藥了。”

方才李松茗出去了一會兒也沒見有護士來換藥,梁昭便沒有等李松茗回來,直接按了呼叫鈴,護士過來看瓶子裏的藥要輸完了,便直接已經給淩思換上新的藥了。

“謝謝,剛剛我一時疏忽了……”李松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這有什麽的,反正只是按個鈴的事情。”梁昭無所謂的說。

梁昭下午還要值班,所以也不能呆上太久,跟淩思和盧詩臣再說了會兒話就走了。

他走了不久,有個中年女人敲了敲門,進了病房來。

中年女人面容慈祥和善,進來之後跟盧詩臣和李松茗熱絡地打招呼:“盧先生,李先生好。”

“林阿姨好。”李松茗和盧詩臣一起說道。

被稱作林阿姨的中年婦女,是盧詩臣給淩思找的護工。

淩思畢竟已經是個半大年紀的少女,有些事情盧詩臣還是不太方便處理,所以這兩天盧詩臣又另外找了這個林阿姨專門照顧淩思,他也好抽出時間處理其他方面的事情。

因為李松茗常來,所以林阿姨也認識李松茗。李松茗來得很勤,她最開始還當李松茗跟盧詩臣和淩思是很親近的親戚,後來聊了幾句,才知道是李松茗和盧詩臣是“同事”——畢竟能對人說的,也只有這一層關系。

因為這,林阿姨還誇李松茗是個很熱情善良的年輕人,說他“很好心”。

只是李松茗與其說是“好心”,倒不如說是“私心”。只是自己與盧詩臣之間,能對外人展示的,也只有“好心”,那些“私心”只能被掩蓋起來。

“李先生今天不上班麽?”林阿姨跟李松茗寒暄道。

“今天休息。”

“難怪來得這麽早呢。”前兩天李松茗都是下了班之後過來的。

跟李松茗說完話之後,林阿姨又和淩思說話,“小淩今天感覺怎麽樣啊?頭還痛嗎?”

淩思對她笑了笑,說:“今天感覺好很多了,謝謝林阿姨關心。”

盧詩臣和林阿姨說了一些淩思今天的情況,叮囑一點照料方面的細節。兩人說話的時候,李松茗的手機響了起來。

李松茗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發現打電話來的是李松茗的母親。原本李松茗休息的時候就經常會和父母通話,所以他直接將電話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有幾分和平常時候有所不同的歡欣意味,李松茗一接起來,就聽見她就笑著問道:“松茗,你猜猜我們現在在哪裏啊?”

李松茗被母親這個問題問得有點懵,他不確定母親問的問的這個話的意思,便疑惑地順著她的話回答道:“在家裏?”

“不是。”李松茗母親說。

“和爸爸去哪裏玩了嗎?明湖?”李松茗於是繼續猜測——明湖是李松茗家附近父母常去游玩的一個景點。

李松茗母親還是說不是。然後李松茗隱約聽見父親的聲音說“別逗孩子了”,然後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的聲音,父親說道:“我們在鴻洲。”

李松茗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在鴻洲?”

“你是住在幽江西路吧,”父親問,“上一次給你寄東西是在這個地址吧?”

李松茗這才反應過來,父母這是來鴻洲了。他猛然站起來,問道:“你們怎麽來鴻洲了?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和我說一聲?”

“想給你個驚喜嘛。”父親樂呵呵地說,不過緊接著便又說了來鴻洲的真實目的:“老家那個老房子要拆遷,我跟你媽回來一趟處理一下,剛好也順道來看你一下。”

李松茗老家在鴻洲下面的某個村子,那裏確實有一棟房子。李松茗姥姥姥爺還在的時候,父母還偶爾帶他回去一趟,不過因為那時候太小了,李松茗也沒有什麽記憶,只知道那房子已經很多年都沒有人住過了。李松茗父母這次回來,是因為李松茗老家要修一條路,要征用到李松茗老家的宅基地,所以他們才特地來了鴻洲。

“你們下飛機了?現在在哪裏?我來接你們吧。”李松茗說。

“不用啦,我們已經到幽江西路了,馬上就到你住的小區了……不過鴻洲變化還是挺大的,我都差點迷路了。”母親說。

“我現在不在家裏。”李松茗這才想起來,昨天母親發消息問過他今天有沒有什麽事情,李松茗說過沒有,父母便理所當然以為他在家裏了。他也沒有想到父母問這話是因為他們要來鴻洲,只當是和平常一樣的聊天。

“你現在不在家呀?”母親驚訝了一下,和父親在電話那頭說話,應該是在為“突發狀況”交流,過了一會兒,母親說道:“沒事,你要是忙著的我們自己遛一會兒彎兒,這麽久沒回來鴻洲了,剛好可以先到處看看。”

“沒有忙,你們等一下吧,我馬上就回來了。”李松茗拿起自己的背包說道,“盧老師,我爸媽過來了,我先回去一趟——”

李松茗話音未落,盧詩臣便說道:“我送你回去吧。”他剛剛在旁邊已經隱約聽見了李松茗說和父母的談話。

“不用麻煩的,我可以自己搭車回去——”

“小思,我先送一下松茗回家,”盧詩臣的語氣不容置疑,他和護工說道,“阿姨,麻煩你照看一下淩思,我很快就回來。”

盧詩臣總是如此,不給予人拒絕的機會。林阿姨聽了,已經笑著說道:“盧先生放心去吧,我會照顧好小淩的。”

李松茗便只能跟淩思和林阿姨告了別,和盧詩臣一起離開了病房。他們一路沈默著下了樓,來到停車場。

“是回小區裏嗎?”盧詩臣一邊打開車門,一邊問道。

“嗯,他們快要到小區了。”

回去的路上,兩人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沒有說話。和盧詩臣單獨相處的時光,明明是李松茗應該覺得歡喜的時刻,但是此時此刻李松茗只感覺到了一種極度的不安。

快要到達小區的時候,李松茗突然問道:“盧老師……”他看著盧詩臣,“要見一面嗎?”

“什麽?”盧詩臣註視著前方,問。

“和我爸媽……見一面。”李松茗說。

這是一個太過突然且沖動的邀請。連李松茗也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種時候,向盧詩臣提出這樣的邀請。

他看著盧詩臣平靜的側臉,惴惴不安地等待著盧詩臣的回答。

車廂裏靜默了片刻,流動著一種極其壓抑的氣氛,仿佛李松茗向盧詩臣提出的不是和父母見面的邀請,而是什麽極其危險的邀約。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李松茗才聽見盧詩臣說:“還是不了吧。”他的聲音有一點輕,旁邊的車猛地按了一下喇叭,幾乎將他的聲音完全蓋了過去,“以後有機會再拜訪吧。”

如此唐突且沖動的提議,況且現在淩思,盧詩臣的拒絕,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是李松茗卻無端覺得自己仿佛一個被判定了死刑的囚犯,心無限地往下落去。

車很快開到了小區門口停下,李松茗匆忙地和盧詩臣告了別——不只是急著去看父母的情況,更是想要逃離某種難以名狀的事物。

“松茗。”

在李松茗下車之前,盧詩臣突然叫住了他。

李松茗剛剛將安全帶解開,手剛放到門把手上,聽見盧詩臣的聲音,他回過頭來,看著盧詩臣。車內昏暗的光線中,盧詩臣的臉變得有些模糊起來,那雙眼眸也如雲遮霧罩一般讓人無法看清楚其中的任何情緒。

“這些天來很謝謝你。”盧詩臣對他說。

“其實我也沒有做什麽……是我應該做的,那天如果我提前告訴你,淩思也許就不會……”這聽起來像是再尋常不過的道謝,但是——他和盧詩臣之間有如此生疏嗎?

車窗外的陽光照了進來,李松茗仿佛置身於火爐之中被炙烤著,而盧詩臣還隱沒在一片晦暗的光線之中,陽光將車內地空間涇渭分明地切割成了兩半,光與暗的交界仿佛成了李松茗和盧詩臣之間的難以跨越的溝壑。

“不是你的錯,這件事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怪到你的頭上,淩思的車禍和你沒有關系,”盧詩臣打斷了他的話,“不要責怪自己……松茗,任何的事情都不是你的錯。”

即便盧詩臣如此說,李松茗並不覺得釋懷,內心反而更加惴惴,盧詩臣的話說得太過於斬釘截鐵,不像是寬慰李松茗,更像是為接下來的某些話或者某些事做鋪墊。

車廂裏靜默了片刻,是一種極其廣袤的靜默,廣袤得李松茗想要逃離,卻又似乎無處逃離,他按著門把手的手用了力,準備打開車門,近乎有些慌張地和盧詩臣說道:“我先下車——”

“李松茗。”李松茗的話音未落,便聽見盧詩臣再一次叫了自己的名字。

這一次,盧詩臣是連名帶姓地叫的李松茗,有種過於鄭重其事甚至是近乎凝重的氛圍,空氣仿佛有了重量,山一般沈沈地向李松茗壓了下來,李松茗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

面對盧詩臣,李松茗第一次想要逃離,因為他已經察覺到盧詩臣要說什麽,而那是李松茗絕對不想要聽的話。

明明盧詩臣就近在咫尺,李松茗卻生出了一種即便他們離得這樣近,也仿佛隔著千山萬水一般遙遠的感覺,連盧詩臣的聲音也仿佛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傳遞到耳中的時候,是那樣的不真切。

他只看到盧詩臣的唇一張一合的,明明聲音很輕,呼吸很平,卻像是一場足以掀翻一切的狂風驟雨,毫無征兆地向李松茗襲來。

“我們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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