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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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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輸液輸完,急診科的醫生來檢查了一遍,確定沈司星意識清醒,各項指標正常,才讓他簽了單子,放他回家休息。

臨走前,醫生忍不住教訓:“像你這年紀的男孩子,誰不是能吃下一頭牛?以後好好吃飯,別因為放暑假就顧著玩游戲,晝夜不分,饑一頓飽一頓的,明白了嗎?”

大概是看他眼珠子發紅,以為是在網吧打游戲熬的,才下此結論。

沈司星面露尷尬,瞟了眼陸廷川,收到對方一記“沒好好吃飯?”警告的眼神,腦袋跟著低了下去。

“好的,醫生,以後我會監督他。”陸廷川應和,接過藥單和病歷,領著蔫頭耷腦的沈司星回家。

臨到家門口,沈司星才驚覺,陸廷川未免太熟門熟路了點兒。

可他還沒來得及問,陸廷川就指尖輕掃,揮出一道銀光,只聽得鎖舌哢噠一聲響,防盜門應聲大開。

“……”

“你怎麽才回來?急死我了。”晏玦跟顆炮彈一樣從客廳裏嗖地竄出來,毛乎乎的翅膀親熱地往沈司星臉上拍。

沈司星吸了滿嘴絨毛,鼻子發癢,想打噴嚏:“在醫院出了點小事,耽擱了一會兒,阿嚏。”

一人一鳥親昵半天,晏玦方才感覺一道意味深長的視線落在自個兒身上,令他如芒在背,一擡頭便看到陸廷川正好整以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晏玦嚇一大跳,渾身羽毛炸成一團,翩然落到沈司星手上,霍地伸出一只翅膀,指向陸廷川:“你怎麽在這兒?你不是應該在酆都嗎?”

陸廷川溫言道:“休假,來人間看看。”

“唧?”晏玦吐槽,“休假?酆都大帝不該996,007麽,怎麽還有假期的?陸廷川,你其實是來摸魚的吧?”

“摸魚?”陸廷川疑惑,沒聽明白。

沈司星頭痛,揉按太陽穴,輕聲說:“進屋說。”

他租的是兩室一廳的精裝公寓,和晏玦住一塊非但不小,還很寬敞,軟裝也算溫馨。

但屋子裏多了個西裝革履的陸廷川,身形頎長,氣質矜貴,臉漂亮得盈盈生光,就顯得空間狹小低矮,裝潢隨意廉價了。

沈司星抿抿嘴唇,讓陸廷川先坐,他去收拾一下。又問陸廷川有什麽想喝的?他這兒沒有好茶葉,只能委屈酆都大帝一起喝可樂、礦泉水。

陸廷川看他局促到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不免覺得好笑:“不用客氣。”

接著,補充道:“我來過這裏,知道吃的在哪兒。”

聽到這話,沈司星的耳尖發燙。

陸廷川的確來過他家,但那時陸廷川沒有露面,把他當紙片人養,他還能自欺欺人一番。現在兩個人關系變了,陸廷川則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的屋子裏,他的地盤上,搞得他連呼吸都有些許緊張。

“那你自便,我去洗個澡。”沈司星輕吸口氣,轉身回到臥室。

合上門的瞬間,晏玦咻地跟了進去,攏起翅膀,蹲在衣帽架上,歪了歪頭,看著沈司星翻箱倒櫃找得體的睡衣。

“你不對勁。”晏玦橫插一句。

沈司星好不容易從一堆有的沒的衣服裏,翻出一身不是老頭衫和大褲衩的成套短款睡衣,聞言,敷衍地唔了聲。

晏玦好奇得要死,簡直抓心撓肝:“他到底來幹啥的?怎麽跟到家裏來了?是不是酆都又出了什麽岔子?”

“那倒沒有……”沈司星本想說,這回出岔子的是他,但看到晏玦目光炯炯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要是被晏玦知道,他被泰國小鬼纏上,可能命不久矣,不知道這傻乎乎的鸚鵡能鬧出什麽亂子。

“師父他來人間看看我。”

“他沒事來看你做什麽?”晏玦不信,鼓了鼓臉,想到陸廷川黏在沈司星身上的眼神,忽而福至心靈,“哦豁,我知道了,你倆指定有事兒。”

晏玦越說,越覺得這想法很有道理。

酆都大帝日理萬機,雖然跟沈司星是師徒,又是過了命的交情,但也沒必要跟到沈司星家裏來,說話的語氣還那麽親密,且旁若無人,連他都插不進去嘴。

“你該不會跟他……?”晏玦瞠目結舌,吱吱大叫,像吃到了什麽驚天大瓜。

沈司星嘆口氣,抱起睡衣和浴巾,拐進主臥浴室,關門之前輕飄飄撂下一句:“嗯。”

晏玦砰地撞到門板上,頭暈眼花地落到地毯上,內心無比震驚:“我靠!不是,沈司星,你路子這麽野啊?”

半晌,嘩啦啦的水聲停下。

沈司星走出浴室,腦袋上罩著浴巾,擦著頭發走進客廳,就見到晏玦窩在茶幾上的竹編果盤裏,霸著電視機看肥皂劇。

陸廷川端坐在沙發上,捧著他的一本課外書,津津有味地讀,一人一鳥互不打擾,但氣氛微妙凝滯。

見沈司星出來,晏玦立刻跟他擠眉弄眼,瞄一眼他,再扭頭瞟向陸廷川,臉頰上的腮紅紅彤彤的,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沈司星頭大不已,生怕晏玦給他來一句:“不給哥們重新介紹一下?”

於是,沈司星快步走到陸廷川身前,攥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臥室裏領:“師父,過來幫我看看。”

陸廷川挑了挑眉,並沒有多問,順著沈司星的力氣起身。

關上房門,不等陸廷川發問,沈司星搶先一步說:“晏玦性格就那樣,但他心地不壞,你別介意。”像是擔心陸廷川一個不舒坦,就送晏玦下去見他前夫。

“我知道。”陸廷川了然,隨後無奈地問,“在你眼裏,我的脾氣有那麽惡劣?”

沈司星哽住,擡眸掃了眼陸廷川,心想,如果他也算脾氣壞,世界上恐怕沒人稱得上是好脾氣了。

好在陸廷川沒有追問,轉而問他,是不是後背疼?越到後期,鍍金嬰屍附著的那塊肌膚就越容易疼痛,尤其是沾水之後。

“嗯。”沈司星點點頭,指尖搭上領口的扣子,剛想解開,卻又覺得不妥,才收回手,陸廷川便上前一步,下一秒,手背就被陸廷川攏住。

“我看看。”陸廷川垂眸,瞳孔粼粼如水,語氣卻不由分說。

沈司星往後退,被陸廷川逼到衣櫃邊的穿衣鏡旁,倚住冰涼的鏡面,終於是無路可退。

他舌尖頂住上顎,別過臉,屏住呼吸,感覺到陸廷川的手指拂過他的鎖骨,玉石似的指甲抵著他的下頜軟肉,一枚接一枚地解開睡衣紐扣。

呼吸落在頭頂,如和風微煦。

沈司星的發絲根根豎立。

陸廷川分明沒做什麽,幫他褪去上衣,讓他轉過身,扣住他的骻,示意他塌下腰身,之後,在背後抹上鎮痛膏藥的動作也毫不逾矩,但沈司星就是緊張得不行,心臟跳得厲害,手心都汗濕了。

“好了。”

上好藥,陸廷川攬住沈司星的腰,把人掉了個個兒,又幫他系好扣子,穿好衣裳。

見沈司星渾身僵硬,像被人拎住耳朵,兩腳懸空不敢動彈的兔子,陸廷川又心疼又想笑。他摸了摸沈司星的後腦勺,牽著手,把人領到床邊,塞進被褥裏。

“先睡一覺,有什麽事明天再說。”陸廷川坐在床頭,俯身親了下沈司星額頭,嘴唇薄而涼,“我就在這兒,幫你守夜。”

“嗯……晚安,師父。”

“睡吧。”

沈司星沒撒手,纖長的手指屈起來,勾住陸廷川的手,隨即聽話地闔上眼皮,不一會兒,又悄悄睜開,偷看閉目冥想的陸廷川,見他呼吸平緩,沒有消失不見的意思,方才沈沈睡去。

眼前的一切,仿佛美夢成真。

*

翌日,他們來到沈家的大平層公寓馬路對面。

和沈司星在郊區租的房子不同,雖然同叫公寓,但不是一回事,物業安保水平如隔天塹,不靠點兒特殊手段,很難從正門混進去。

直到親眼看見鄭曉梅的保時捷跑車從在地下停車場駛離,沈司星才沖陸廷川點點頭。

兩人躲到一棵行道樹後,陸廷川摟住沈司星的腰,隨即掐了一道法訣,身形一閃,下一霎,便縮地成寸出現在一戶高層公寓內。

中央空調無聲吹出冷風,入戶廳敞亮空闊,大理石花磚光可鑒人,衣架上掛著幾只皮包,角落堆著沒打包好的物流紙箱,家具被防塵布覆蓋,看上去稍顯淩亂。

沈司星掃視一圈,擡頭看向玄關角落的監控探頭,給陸廷川使了個眼色。後者指尖輕勾,撇出一縷銀光,攝像頭的電源燈閃爍幾下,悄然熄滅。

“看樣子,鄭阿姨打算搬家。”沈司星語氣平靜,分析他那位繼母的一舉一動,“我爸的生意遇到了一點麻煩,這套房子他們估計是抵押出去了。”

陸廷川問:“你推測,是她養的小鬼?”

“嗯。”冷氣太強,沈司星環抱雙臂,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時間線太過巧合了。”

因為陰陽眼的緣故,沈司星的體質一向說不上好,但仔細回想起來,這半年他身體虛弱下去的關鍵節點,正是那次他同父異母弟弟的百日宴。

宴會上,鄭曉梅曾抱著他繈褓中的弟弟,一定要他抱一抱。

如今想來,當時鄭曉梅臉上的笑容分為怪異。

陸廷川頷首,走上前去,從袖裏乾坤取出一件羊絨披肩,披在沈司星肩頭:“這是養在天庭雲海的雲灘羊,絨毛溫和細膩,有抵禦陰氣的功效,對你的修行大有裨益。”

沈司星肩頭一暖,手腳都暖呼呼的,像泡在溫水裏,於是裹緊衣襟,小聲道謝。

“解除鍍金嬰屍的詛咒倒也容易。”陸廷川話鋒一轉,目若清霜,淡淡地掃過這間奢華的公寓,“直接消滅本體即可。”

換言之,他們需要找到鄭曉梅供養的小鬼本體。

“如果不在這兒怎麽辦?”沈司星目露憂慮,“他們應該還有其他房產,但我不大清楚位置。”

陸廷川搖了搖頭,手腕翻轉,變出一張符紙,再掐了一道令人眼花繚亂的法訣。

嘩!

銀藍火光瞬間點燃符紙,將之燒成灰燼。符灰飄落到地上,形成一個鬼臉似的恐怖圖案。

沈司星眼皮一跳,躲到陸廷川身後。

“我們運氣很好,她還沒來得及轉移鍍金嬰屍。”陸廷川略松口氣,“如果換個隱蔽的地方,想在十天之內找到就有些困難了。”

沈司星壯起膽子調侃:“我還以為你是無所不能的。”

陸廷川垂眸,看沈司星一眼,撥開他頸側的碎發,懷念又慶幸地說:“沈司星,我也沒有你想的那麽無所不能。”

倘若他真的強到從心所欲的程度,他們就不會分開上千年的時光。

萬幸,他和沈司星找到了彼此。

沈司星溺在陸廷川溫柔容讓的目光裏,腦袋暈暈乎乎,片刻後,才想起來現在不是跟陸廷川拉拉扯扯的時候。

為防鄭曉梅提早回家,他們兵分兩路,從大平層公寓回游動線的兩頭去尋找鍍金嬰屍的蹤跡,互相約定如果遇到危險就出聲示警。

沈司星取出桃木劍,從客房到書房,挨個翻找櫃子和抽屜,連主臥浴室智能馬桶的水箱都沒放過。

走進衣帽間,沈司星眼底紅光一閃,頓住腳步。

衣帽間雜亂如颶風過境,奢侈品包裝散落一地,包櫃和珠寶櫃空了一半,不知是被鄭曉梅搬走了,還是變賣了。

然而,在房間角落,半透明的包櫃附近,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嬰兒身上的爽身粉味,奶香奶香的,濃郁而甜膩,在那之下還隱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腐臭。

那是屍體散發的死氣,無論煉制時加了多少藥材、香料,都無法掩蓋的惡臭。

他打開包櫃,半蹲下身,取走幾只看上去就價值不菲的皮包,觀察良久,才用桃木劍輕輕一戳,卡入櫃子背板的一道縫隙。

沈司星眉心輕蹙,手腕稍稍用力,那塊木板就悄無聲息地滑到一旁,一股屍臭鉆入鼻腔,露出裏面藏在墻體中的一座神龕。

神龕僅比沈司星的膝蓋高出一截,赭紅木板猶如幹涸的血液,前面的供桌上擺了幾支燒到大半的蠟燭,燭芯熏黑,彌漫著一股焦味,果盤裏盛著小孩兒愛吃的奶糖和曲奇餅幹。

沈司星定睛一看,餅幹邊緣有幾道模糊的牙印,牙齒米粒大小,就好像真的有個小娃娃捧著曲奇餅幹啃過一般。

可是,神龕裏空無一物。

“嗯?”

倏忽間,沈司星背後一涼,像是察覺到什麽似的,揮劍向後掃去。

嘩啦——

身後的香水架子倒下,香水瓶碎裂一地,各式各樣的花果香、脂粉香融合,叫人頭暈腦脹,暫時遮蓋住屋內的屍臭。

沈司星擡頭,一道眼熟的小身影倒掛在水晶燈上,洋娃娃大大的玻璃眼珠牢牢地盯著他。

“果然是你。”

洋娃娃下巴的球形關節一張一合:“這是我家。”

沈司星懶得跟他爭辯,挽了個劍花,劍光一閃,直刺洋娃娃而去。

洋娃娃體格小,身形又靈活,蹬了一腳水晶燈,就落到不遠處的沙發上。

水晶吊墜叮鈴作響,劇烈搖晃。

沈司星直接召喚出厲鬼邵建國,想故技重施控制住洋娃娃。

可那洋娃娃吃過被邵建國奪舍的苦頭,自然不可能再掉到同一個坑裏去,腦袋扭過九十度,避開邵建國的視線。

轉瞬間,他們就過了好幾招,衣帽間遍地狼藉,沒了下腳的地方。

陰毒的鬼氣如同地下河水,不多時,就讓沈司星渾身冰涼,冷汗涔涔。

他悶哼一聲,擡手捂住了劇痛的肩膀,眉頭緊擰,心裏清楚在這片皮膚之下是一團黑黢黢的鬼氣,在不斷汲取他的氣血和法力。

洋娃娃自以為得計,咧開嘴角,獰笑道:“沈司星,你快要死了!”

“是麽?”沈司星低著頭,睫毛顫動,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洋娃娃頓覺不妙,可不待它反應,衣帽間內就風雲突變。

劈啪!

一團拳頭大的雷雲從洋娃娃身後襲來,電光滋啦作響,照亮陰暗的房間。洋娃娃本能地想躲,可無論它怎麽左沖右突,那團雷電都像吃定它似的,不緊不慢跟在它身後。

“呃啊啊啊——!”

洋娃娃發出一聲慘叫,還是被閃電劈中,小小的身軀被銀白電光吞沒,彌漫開塑料點燃的焦糊味。

噗通,洋娃娃掉在地毯上。

它僵硬地扭過頭,就見一位仙姿佚貌,氣質出塵的青年悄默聲出現在門後。

青年長發及腰,五官線條柔和,看向洋娃娃的表情卻格外冷漠。

眼神裏充斥著濃郁到化不開的殺意。

“師父。”沈司星捂著肩,挪步到陸廷川身側,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陸廷川嗯了聲,心下明白,眼前的洋娃娃就是他們找尋半天的鍍金嬰屍。

他兩指並攏,憑空凝聚劍氣,一柄純白的長劍驀然出現在他手中。劍尖飄逸出的一絲劍氣,就讓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嗡嗡震顫。

洋娃娃遍體生寒,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完全被陸廷川的氣勢壓制,損壞的關節無法修覆,再也不能動彈。

這人到底是誰?

它知道沈司星不好對付,但怎麽也想不到,沈司星背後還有高人相助!

該死,該死該死……

要是被媽媽知道,會對它失望吧。

想到這裏,洋娃娃就生出一股莫大的戾氣,下巴哢噠哢噠張合,一字一頓地說:“絕對不能,絕,對,不,能,讓沈司星活著離開!”

它兩腳著地,霍然起身,球形關節擠壓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陸廷川泰然自若,兩指並攏劃開劍弧,不留情面地揮向洋娃娃心口。

但是下一剎,洋娃娃就以一個鬼魅的速度,倏地躥上天花板,踩住水晶燈,搖晃幾下,借由慣性直撲沈司星而來。

沈司星沒料到這鍍金嬰屍居然如此大膽,肩膀一時劇痛,閃避不及,勉強往後退開半步,卻還是被洋娃娃掛住袖口,扒著手臂往上攀爬,兩條冰涼細弱的胳膊摟住他的脖子,死死勒住。

“唔……”沈司星險些窒息,隨後,一陣鉆心的疼痛襲來。

脊背皮膚下的鬼氣凸起,顯出黝黑的實體,好像個浸泡在羊水中的畸形嬰兒。

沈司星渾身發毛,終於洞察到洋娃娃的目的——

真正的鍍金嬰屍在他的身體裏!

洋娃娃把他當作了某種培養皿,用他的身體滋養鍍金嬰屍,吸幹他的玄冥之氣,只要洋娃娃一死,就能順遂自然侵入他體內,讓鍍金嬰屍破開肌膚降臨於世。

所謂泰國小鬼,鍍金嬰屍的詛咒,其真相毋寧說是詛咒,不如說是寄生。

洋娃娃張開口,就要咬向沈司星的肩膀。它的樹脂皮膚之下,竟然是兩排人類的牙齒,虎牙尖利,牙齦殷紅,看起來很是怪異。

沈司星甩脫不開洋娃娃,這時候,用其他手段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寄希望於陸廷川反應夠快,把對向洋娃娃的劍,轉向真正的怪物。

劍光在半空停滯。

陸廷川回過身,見狀,略為吃驚,對上沈司星驚恐的目光。

見沈司星微微搖頭,陸廷川立刻心領神會:“原來如此。”

洋娃娃的尖牙距離沈司星的脖頸僅差一厘,陸廷川手指屈起,倏然一掃,劍光就淩空扭轉,蕩開淩冽的陰風,斜插進沈司星和洋娃娃之間,穿刺過那片隆起的肌膚。

瘤子蠕動。

滴,嘀嗒……

血液滴落,沒入地毯。

洋娃娃摔落在地上,四肢關節扭曲,腦袋歪在一邊,只有眼珠子勉強得以轉動。

沈司星雙手杵著桃木劍,跪倒在血泊裏,縱然疼痛難忍,但四肢百骸一陣輕松。

黑漆漆的鬼氣從沈司星體內湧出,勉強凝結成一個嬰兒的形狀,又被陸廷川袖間卷起的陰風吹散。

“嘻,啊啊啊啊啊!”

洋娃娃見大勢已去,爆發出駭人的尖叫,滿屋燈管碎裂,玻璃窗炸開蜘蛛網紋,花瓶嗡嗡顫抖。

沈司星耳膜一陣生疼,剛想揮劍給它一個痛快,身後就響起一道尖利的女聲:“沈司星?你怎麽還有臉出現在這裏?!還帶著外人進來,不怕我報警嗎?”

鄭曉梅一手摟著繈褓,一手拎著包,等她看清屋內的情形,便嚇得手上一松,皮包落在地上,當即被碎玻璃劃破嬌貴的小羊皮。

沈司星沒回答,默不作聲地讓陸廷川幫他包紮好傷口,攙扶著陸廷川的手站起身,眸光清明,沖鄭曉梅勾起一道譏諷的弧度。

“鄭阿姨,我來家裏取點東西,一不小心……發現了這個。”沈司星說著,還掏出手機,哢嚓,拍了張照。

他拎著手機,轉過來給鄭曉梅看。

包櫃大敞,裏面的神龕陰森可怖,地板上還躺了個氣息奄奄的洋娃娃。不用說,稍微懂點皮毛的普通人都能知道那娃娃的用途。

“我……”鄭曉梅結結巴巴,臉上寫滿了陰謀被戳破的惶恐不安,“我不知道那是什麽。”

假如她養小鬼的事被沈司星傳出去,等老沈死了,她在圈子裏的名聲也完了。

外人不會在乎,她養小鬼究竟是為了報覆沈司星,還是求財,求桃花,求容貌,只會口耳相傳,說她養了泰國小鬼,不但克瘋了親兒子,而且還克死了二婚的丈夫。

到時,她跟沈司星過去的遭遇不會有任何區別。

她緊緊抱住懷裏的孩子,嫌惡的目光落在洋娃娃身上,心下恨恨道,沒用的東西,殺沈司星那小子都殺不掉,虧她還從泰國花重金請來,哪想到是廢物渣子,一點用都沒有!

“鄭阿姨,你真不知道?”沈司星眨了眨眼,看上去單純無辜,語氣卻帶了些誘哄的意味。

“不知道,不知道,都說了不知道!”鄭曉梅急於甩脫幹系,口不擇言道,“肯定是你爸幹的,沈家河那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最信這個。”

地毯上,洋娃娃玻璃眼球裏的光芒暗淡下去,死氣沈沈。

鄭曉梅被它看得後怕,抱緊繈褓中的幼子,一口咬定:“我從來沒見過它。”

洋娃娃還能為了鄭曉梅所謂的母愛傾其所有,鄭曉梅卻巴不得撇開幹系。

人和鬼的差別,有時只在一念之間。

“好吧。”沈司星仰頭看了眼陸廷川,語氣仿佛很是失望,“阿姨,你不知情就好,這東西陰邪得很,千萬不能碰。”

鄭曉梅梗著脖子,狠下心:“你幫我處理了吧,家裏被弄成這樣,怪嚇人的,中介要是看到,房子該賣不出去了。”

沈司星笑了聲,跟鄭曉梅說,請他做這事呢,按行規,得加錢。親情價,二十萬。

他們兩個哪來的親情?

鄭曉梅氣得牙根疼,迫不得已給沈司星轉了賬。

十分鐘後,沈司星拎著一只紙袋,裏面裝著洋娃娃,坐電梯下到地下車庫,由陸廷川一張符紙,一把雷火點了,洋娃娃化作一捧黑灰,被沖入下水道。

而在幾十層的豪華公寓內,鄭曉梅抱著繈褓裏的小兒子跪坐在地,兩頰深陷,跟抽幹了魂似的。

她悠了悠懷裏的嬰孩,口中絮叨:“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大不了……”再去泰國請一個新的小鬼來。

繈褓裏的嬰兒半天沒動靜,鄭曉梅心裏咯噔一下,忙掀開小被子,對上一雙烏沈沈的眼珠,登時如墜冰窖。

“媽媽。”

*

高考成績下來,沈司星的分數不高不低,剛好飄過A大考古系分數線,順順當當錄取。和班主任老郭報喜時,樂得老郭多喝了一杯酒。

他退了位於龍城郊區的公寓。搬家之前,他和晏玦坐在沙發上,看著空蕩蕩的房子,和堆在門口的快遞箱,心情意外地平靜。

“你去大學,我怎麽辦?”晏玦問,“A大宿舍能養寵物嗎?”

沈司星摸了把小鸚鵡的腦袋,認真地說:“我在學校後門租了一套房。還有,你不是我的寵物。”

晏玦臉頰上的腮紅更艷麗了,撲棱幾下翅膀,唧唧道:“怎麽又租房?為啥不買一個?你也不缺錢啊。”

沈司星抿緊唇,笑而不語。他是有買房的打算,但在那之前,也得問問陸廷川的意思。

房子又不是他一個人住。

A大考古系有半數奔著理想來的小年輕,也有半數是專業調劑來的,不過,總的來說,算得上是人才濟濟。

新生軍訓前,沈司星就以身體不好,神經衰弱為由跟學校申請了走讀。倒不是他真的有什麽毛病,而是怕舍友跟他住久了,容易神經衰弱。

可軍訓的這一周,沈司星還是得跟大家夥一起住六人間的宿舍。

老校區宿舍樓是建國前的國寶建築,電路老化,隔音極差,房間逼仄,塞進六個男大學生讓空間十分擁擠。

在艷陽下曬了一天,沈司星累得說不出話,才七點就躺到床上。聽說晚上十一點會有緊急集合,他連迷彩服都不敢脫,只能和衣而臥。

舍友都知道沈司星比較自閉,輕易不去打擾他,坐在下面侃天說地,互相吹牛逼。

有幾句話,飄進了沈司星耳朵裏:“我叔爺爺是西蜀大學考古系的教授……巴國雙子墓聽說過嗎?聽說啊,下地的時候撞到鬼了,死了好幾個人。還是我叔爺爺神通廣大,請了高人做法,才把事情平安解決。”

沈司星:“……”

吃瓜吃到自己頭上。

舍友們倒抽一口涼氣:“那我們下地作業的時候,會遇到鬼嗎?”

“哎,誰知道,要是能遇到狐仙就好了,國家包分配工作,還能分配個媳婦。”

“蛇妖也很不錯,哈哈哈哈!”眾人哄堂大笑。

沈司星聽得滿頭黑線,心說,等見到真正的狐仙、蛇妖,你們幾個別跑就好。

咚咚,有人敲響房門:“沈司星,樓下有人找!”

“?”

頂著舍友們好奇的目光,沈司星慢吞吞爬下扶梯,趿拉上迷彩板鞋,琢磨著誰會在這個點找他。龍城一中考到A大的人不多,同屆的其他人,他也不認識啊。

正想著,沈司星就來到一樓,剛走出樓梯間,便在宿管阿姨的辦公桌前,瞥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沈司星?”宿管阿姨招招手,讓他過來給來訪人員簽字,“你哥哥來看你了,簽個到再出去,別走遠了,晚上還有訓練。”

陸廷川循聲轉過頭,笑意盈盈地望向他:“來了?”

哥哥?哪門子的哥哥?

“嘖嘖。”宿管阿姨感嘆,“不愧是親兄弟,一個兩個都長得那麽帥。”

沈司星頭皮發麻,草草簽下名字,就拽著陸廷川跑出宿舍樓,穿過人流湧動的綠蔭道,來到宿舍區和教學樓之間的一片人工湖邊。

夏夜悶熱,蟬鳴聲聲,湖畔的晚風微涼。

“學校很不錯,鬧中取靜,風水上佳。”陸廷川低聲說,胸腔的共鳴柔柔地摩挲沈司星的耳膜。

“唔。”

沈司星垂下頭,盯著板鞋上的迷彩花紋。早知道是陸廷川,他就正經換一身衣服了。

他們默然無語地走了一段,沈司星並不尷尬,反而很松弛。

走到僻靜處,濃重的樹蔭融入夜色。沈司星停住腳步,拉了下陸廷川的衣擺。

“嗯?”陸廷川話音帶笑,“想說什麽?”

沈司星掀起眼皮,淺淡的瞳孔閃爍紅光:“下一次是什麽時候?”什麽時候會來看他?

他眼神幹凈明亮,又像勾著小鉤子。

陸廷川心頭軟成一片,居然生出一種沖動,想把人帶去酆都,長長久久留在幽冥。

“你想什麽時候?”

沈司星歪過頭,想了想,鄭重其事地說:“下周末吧,周一就開學了。”

陸廷川失笑:“好。”

立下約定,沈司星一顆心放回肚子裏,稍稍踮起腳,攀住陸廷川脖頸,親了親他的下巴。

陸廷川摟住沈司星的腰,讓他站定,而後俯下身來,給了他一個綿長的親吻。

質地粗糙的迷彩服在掌心摩挲下,窸窸窣窣,衣擺掀起一角,露出一截蒼白的腰身,落了幾道指印,克制又熱切。

疏影橫斜,波光粼粼。

月光落在人間,沒入幽冥,公平地照在每一對耳鬢廝磨的情人身上,祝願有情人終成眷屬。

【作者有話說】

嗚嗚嗚嗚嗚!寫完了,好感慨,渣更真的dbq小天使們,磕頭滑跪,評論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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