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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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我來自酆都。”
陸廷川面上帶笑，周身卻籠罩著一股黑霧，陰冷的殺意若有實質。
沈司星掩住嘴，小聲打了個噴嚏。
酆都？老李瞳孔驟縮。
酆都那地方他聽說過，是所有妖邪厲鬼避之不及的所在，而酆都有且只有一個鬼王——酆都大帝！
老李看陸廷川的眼神充斥著恐懼，心道，他老人家為何會出現在泰山府君的地界？
難不成酆都的人也聽說了那個消息？
不對，如果陸廷川是酆都大帝本尊，那麽沈司星是誰？區區一介凡人，一個平平無奇的天師，為何會受到酆都大帝的庇護？
老李趴在地上，氣若游絲，蝙蝠翅膀似的骨翼瑟瑟發抖，有氣無力地裹住他傷痕累累的身體，充血的眼珠左右轉動，心中已有了謀劃。
陸廷川側身，站在沈司星身前，擋住老李窺探的目光，一語道破他的真身：“身為水夜叉能隱藏鬼氣這麽久，說明你的修為還算不錯。但是，到此為止了。”
話音未落，陸廷川右手捏訣，掌心浮現一團劈啪作響的雷雲。
轟隆隆——
老李聽得牙疼，心知，陸廷川只須輕描淡寫地把雷電甩在他身上，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數禿嚕出去，而陸廷川也不會因此高擡貴手放過他。
等待他的結局無非是早一分，還是晚一分灰飛煙滅而已。
操，酆都大帝驅雷掣電，那他一個小小的夜叉就活該去死，任人魚肉嗎？！
一股恨意和不甘湧上心頭，老李嘶叫一聲，展開骨翼擋住第一道閃電。
嘶啦，一片骨翼瞬間碳化，變為一地灰燼，散發出難聞的焦臭。
老李呲牙忍住劇痛，雙足往後蹬，踩住游艇護欄，借力飛上走廊天花板，叮呤咣啷撞碎燈管，化作一團黑煙，越過陸廷川頭頂，直撲沈司星而來。
“自尋死路。”陸廷川笑著搖頭。
他一把攬過沈司星，漫不經心地擋住一擊，銀藍電光沿著修長的手指窣窣流竄，照著黑煙正中席卷而去，轟然在地板上砸出一個深坑。
然而，等雷雲散去，電光黯淡，水夜叉已不見了蹤影，留在原處的是一具四肢七零八落，形容模糊的屍體。
屍體的腹部洞穿，肋骨像雙翼一樣展開，露出空空蕩蕩的腹腔，仿佛有一只妖怪從中破繭而出，看體型、膚色和胳膊上的紋身，應當是老李本人無疑。
陸廷川怔住，無奈道：“叫他跑了。”
這般拙劣的招數照理說他不該上當才是，可沈司星近在咫尺，他不能冒險。
“唔，謝謝。”
沈司星掙動幾下，從陸廷川懷裏擠出來，他皮膚瓷白，一丁點情緒波動就能從耳根一路紅到鎖骨。
見到老李的屍體，沈司星僅是一楞，並不十分驚訝：“那家夥是一只水夜叉？”
陸廷川點頭：“嗯，水夜叉是一種生活在幽冥江河湖泊中的夜叉鬼，以落水之人的魂魄為食，性情極為兇險。”
“這麽說，水夜叉大概是在前段時間搜救隊下水搜救時，趁機殺死老李，頂替了他的身份。”沈司星眉心緊蹙，表情凝重。
可是，看在陸廷川眼裏多少有點可愛。
“游輪事故也是他幹的麽？”沈司星擡頭問。
陸廷川搖了搖頭：“不一定。”
如果水夜叉就是幕後真兇，那他根本沒必要冒充老李混入凡人之中，只須在湖中耐心等候人類自投羅網即可。除非他有更大的圖謀，否則不是多此一舉麽？
霧氣散去，游輪在湖面上漂蕩，發出吱呀吱呀的響動。
陸廷川回頭看向甲板，微微變色，打橫抱起沈司星，快步向前翻過護欄，噗通一聲跳入湖中。
沈司星壓根沒反應過來，就嗆了一口水：“咕嚕咕嚕……噗！”
在他們身後，游輪一寸寸沒入消散的薄霧，船身傾斜，湖水湧入船艙，水波激烈晃動，卷起旋渦。
不過須臾，游輪連帶著老李的屍體一起沈沒，雲仙湖寂靜無波。
沈司星扶住陸廷川有力的小臂，勉強漂浮在水面上，湖水冰冷刺骨，凍得他面色蒼白，嘴唇打顫。
“餵，沈小友，聽到了就應一聲！”
“小天師——”
“他們在那兒！看到人了！”
沈司星扭過頭，循聲望去，一艘橡皮艇突突突地向他們駛來，孫天師、老七、柳圓圓和兩個潛水員坐在橡皮艇上，目露關切。
柳圓圓趴在船頭，興高采烈地朝沈司星伸出手：“快上來！”
孰料，沈司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居然往後一躲，擡眸看了眼陸廷川，得到那人首肯，才搭上柳圓圓和老七的手，被他們兩個拖上橡皮艇。
陸廷川跟在後面，手臂一撐，利落地翻身上船，將濕淋淋的長發捋到腦後。
柳圓圓一見到陸廷川的臉，就沖沈司星擠擠眼：“哪兒撈上來的帥哥？”
沈司星小聲回答：“搜救隊的人。”
“嘖嘖，早上一直戴著潛水面鏡，遮遮掩掩的，真看不出來。”柳圓圓遺憾道，“怎麽我的教練不是個秀色可餐的大美人呢？”
想到陸廷川捎帶手就將大黑鰱炸成肉碎，又把水夜叉開膛破肚，沈司星暗自為柳圓圓掬一把冷汗，祈禱陸廷川沒聽到。
如此殘暴，誰“可餐”還不一定呢。
橡皮艇往湖心島駛去，撥開浪花。
老七瞥了眼陸廷川，再看向一身血水的沈司星，冷聲問：“下潛之後，你們遭遇了什麽？”
沈司星抿唇，抽出藏在潛水服袖中的日記，遞過去，再把他們登上幽靈船，找到事故線索，搜救隊長老李反水背刺，竟然早早被水夜叉奪舍的經歷說了一遍。
說到幽靈船時，負責開船的潛水員下巴快掉到地上，說到老李的死，幸存的兩個潛水員俱是心驚肉跳，臉上寫著“等上了岸就不想幹了”。
志願工作又沒錢拿，拼什麽命啊？
孫天師胡亂套著救生衣，癱坐在船尾，說了一個與沈司星所見截然相反的故事。
他們三組人馬潛入雲仙湖後，就被水下昏暗的光線攔住去路，靠著頭燈照明，能見度不足一米。
潛水員怕他們這幾個新手出事，下潛沒多久就準備上浮。
上浮過程中，他們沒見到沈司星和陸廷川，還以為是他倆先走一步，可等他們到了湖面上，卻發現橡皮艇裏空無一人。老李、沈司星、陸廷川三人不知所蹤，老七當即就判斷要出事。
面面相覷之際，水裏冒出來一片不起眼的魚鰭。一只鯊魚那麽大的黑鰱繞著橡皮艇徘徊數周，潛到船底，悶頭一拱，把橡皮艇掀了個底朝天。
場面一片混亂，等他們重新爬回船上，方才註意到少了一個潛水員，湖面汩汩冒出血色漣漪，顯然兇多吉少。
幸存的五人在雲仙湖上搜尋了半天，都快要放棄了，沈司星和陸廷川卻毫無征兆地突然出現。
沈司星耷拉下垂眼，思忖道，還以為是老七他們出了事，沒想到真正被卷入另一個世界的是他倆。
等等，另一個世界？
“我知道失蹤的游輪去哪兒了。”沈司星的眼中掠過一抹紅光。
柳圓圓訝異：“哪兒？”
“泰山。”沈司星站起身，橡皮艇有些晃，他腳下趔趄，按住陸廷川的肩膀站穩。
“泰山在雲仙湖東北方向，離事故地點有一百多公裏，你該不會想說，游輪瞬移跨越省界，所以我們才找不到？”老七的臉色陰沈得可怕，似乎覺得沈司星落了一次湖，腦子就進水瘋球了。
沈司星搖了搖頭，伸出手，指向青色的湖水：“我說的是另一個泰山，屬於幽冥的泰山。”
雲仙湖的地形特殊，水下地勢險峻，有懸崖，有峭壁，在數萬年前很有可能是一座座崇山峻嶺，也許是河流改道，也許是地殼運動，讓原本的高山沈入水底，形成一片浩渺無垠的湖泊。
水為陰，陰氣淤積萬年，雲仙湖的水系勾連上幽冥黃泉，淪為泰山的入口也不足為奇。
哢嗒哢嗒，橡皮艇靠岸，柴油發動機停止，外壁滾燙冒煙，幾名天師卻如墜冰窖。
柳圓圓啞然失語，許久，才開口道：“如果雲仙湖真的是泰山，那，那些人不就……”
孫天師捋一捋胡須，唉聲嘆氣。
雖說他們早有預料，失蹤的游客回不來了，但是死無全屍依然讓人唏噓不已。
嘩啦，老七翻身下船，眉頭緊鎖，立刻抓住重點：“問題不是那些游客，是我們。”
眾人在他身後爬下船，拖著橡皮艇在灘塗上跋涉，聞言悚然一驚，回身望向寧靜的水面。
他們仍身處湖心島，雲仙湖如此兇險，潛水一次就折損兩個人，來時坐快艇平安無事，不等於回程也會如此。
要是等下午快艇來接，他們在湖上出了事，跟游輪一樣消失在廣闊的湖面上，那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兩個潛水員一聽，直接癱軟在地：“不行，不行，這破島我們一秒鐘也不想待了，你們把雲仙湖說那麽邪乎，湖心島被湖水包圍，在這待著不是更完蛋嗎？打電話，對，快打衛星電話，讓上面派直升飛機來！”
“哈哈，”孫天師用力拍了一把老七的手臂，笑著責怪，“瞧你危言聳聽的勁兒，把大家都嚇著了。兩位小哥說的沒錯，水路不通，我們還能飛嘛。”
眾人來到游客中心，柳神婆和金道長他們四個正優哉游哉地在大廳喝茶，見他們如此狼狽都唬了一跳，聽說潛水死了兩個人，更是一片嘩然。
桑吉上師雙手合十，念了聲佛。
藏族小姑娘卓瑪被渾身血水的沈司星嚇得花容失色，黑葡萄似的大眼珠一瞬不瞬盯著他，手指摳著桌布的流蘇，似乎有些焦慮。
自從游輪事故後，游湖的項目悉數取消，作為中轉站的湖心島也將游客中心暫時關閉，工作人員撤出，但水電都還能用，兩層小樓也足夠遮風擋雨，條件不錯。
柳神婆遞來毛巾，讓他們先去更衣室沖涼，換一身幹爽的衣服，喝一口熱
茶再做打算，電話他們來打。
一刻鐘後。
沈司星頭頂毛巾，踩著不合腳的拖鞋，一邊擦頭發，一邊往大廳走。
他洗掉身上的血味和腥臭花了些時間，皮搓掉了一層，才清清爽爽地出來，渾身散發著一股薄荷沐浴露的清香，臉頰被水汽蒸得泛粉，看上去比平時氣色好了許多。
窗外下起小雨，雨水淅淅瀝瀝砸在窗戶上。
沈司星頓住腳步，忽而聽到窗外廊下有兩道熟悉的人聲，他心頭一突，閃身躲到窗簾陰影處，後背緊緊貼住冰涼的墻壁，雙手捂住嘴，屏住呼吸。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酆都那邊不夠你忙的？”是老七的聲音。
酆都？！
沈司星淡色的瞳孔縮成一點，眼瞳正中躍動著鮮妍的紅光。
另一人語氣溫和，態度卻十分疏離：“幾百年沒出遠門，到人間看看。沒想到人世間變了副模樣，挺有意思的。”
陸廷川？沈司星心臟狂跳不止，他和老七兩個人認識？
老七什麽來頭？
“別扯。”老七冷笑，“你也聽說了吧，泰山府君失蹤二三十年的消息？泰山的陰差千瞞萬瞞，還是被你一個遠在酆都的土財主知道了。怎麽，想趁虛而入，還是想趁火打劫？”
土財主陸廷川的脾氣很好，被人嗆了也不過拿軟刀子紮回去：“那倒不是，我來見一見故人，順便撈點好處。跟你的目的一樣，祁玖。”
祁玖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
老七沒吭聲，但以沈司星對他的了解，此時老七的臉色應該黑得像鍋底。
“聽說你未婚夫又轉世了？這一回能趕在他死前找到人麽？”陸廷川輕哂，“不過，找到了又如何？輪回轉世，時移世易，對方不一定是人，也不一定記得你。往事不可追，早些日子看開對你們兩個都好。”
“我勸你別高興太早。”老七撂完狠話甩手就走，腳步無比沈重，濺起雨花。
未婚夫？祁玖？
那不是晏玦前夫麽？
沈司星腦子發懵，他猜到老七來頭大，但沒想到這麽大。
真想立刻告訴晏玦這個“好消息”，希望他不會嚇到掉毛。
想到玄鳳鸚鵡掉毛變禿毛雞的樣子，沈司星忍俊不禁，抿嘴偷笑。
嘩！
窗戶從外面被人推開，冰涼的雨絲落在沈司星光裸的肩頭。他打了個激靈，眼前晃過一道身影，趕忙閃身躲進厚重的窗簾後。
陸廷川單手撐著窗臺，身姿利落地翻進屋內，沒有半點酆都大帝雍容閑雅的架子。
他垂眸，看向窗簾下露出的兩條小腿，無奈地笑笑，毫不留情地掀開窗簾，撞進沈司星驚慌失措的目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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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自酆都。”
陸廷川面上帶笑，周身卻籠罩著一股黑霧，陰冷的殺意若有實質。
沈司星掩住嘴，小聲打了個噴嚏。
酆都？老李瞳孔驟縮。
酆都那地方他聽說過，是所有妖邪厲鬼避之不及的所在，而酆都有且只有一個鬼王——酆都大帝！
老李看陸廷川的眼神充斥著恐懼，心道，他老人家為何會出現在泰山府君的地界？
難不成酆都的人也聽說了那個消息？
不對，如果陸廷川是酆都大帝本尊，那麽沈司星是誰？區區一介凡人，一個平平無奇的天師，為何會受到酆都大帝的庇護？
老李趴在地上，氣若游絲，蝙蝠翅膀似的骨翼瑟瑟發抖，有氣無力地裹住他傷痕累累的身體，充血的眼珠左右轉動，心中已有了謀劃。
陸廷川側身，站在沈司星身前，擋住老李窺探的目光，一語道破他的真身：“身為水夜叉能隱藏鬼氣這麽久，說明你的修為還算不錯。但是，到此為止了。”
話音未落，陸廷川右手捏訣，掌心浮現一團劈啪作響的雷雲。
轟隆隆——
老李聽得牙疼，心知，陸廷川只須輕描淡寫地把雷電甩在他身上，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數禿嚕出去，而陸廷川也不會因此高擡貴手放過他。
等待他的結局無非是早一分，還是晚一分灰飛煙滅而已。
操，酆都大帝驅雷掣電，那他一個小小的夜叉就活該去死，任人魚肉嗎？！
一股恨意和不甘湧上心頭，老李嘶叫一聲，展開骨翼擋住第一道閃電。
嘶啦，一片骨翼瞬間碳化，變為一地灰燼，散發出難聞的焦臭。
老李呲牙忍住劇痛，雙足往後蹬，踩住游艇護欄，借力飛上走廊天花板，叮呤咣啷撞碎燈管，化作一團黑煙，越過陸廷川頭頂，直撲沈司星而來。
“自尋死路。”陸廷川笑著搖頭。
他一把攬過沈司星，漫不經心地擋住一擊，銀藍電光沿著修長的手指窣窣流竄，照著黑煙正中席卷而去，轟然在地板上砸出一個深坑。
然而，等雷雲散去，電光黯淡，水夜叉已不見了蹤影，留在原處的是一具四肢七零八落，形容模糊的屍體。
屍體的腹部洞穿，肋骨像雙翼一樣展開，露出空空蕩蕩的腹腔，仿佛有一只妖怪從中破繭而出，看體型、膚色和胳膊上的紋身，應當是老李本人無疑。
陸廷川怔住，無奈道：“叫他跑了。”
這般拙劣的招數照理說他不該上當才是，可沈司星近在咫尺，他不能冒險。
“唔，謝謝。”
沈司星掙動幾下，從陸廷川懷裏擠出來，他皮膚瓷白，一丁點情緒波動就能從耳根一路紅到鎖骨。
見到老李的屍體，沈司星僅是一楞，並不十分驚訝：“那家夥是一只水夜叉？”
陸廷川點頭：“嗯，水夜叉是一種生活在幽冥江河湖泊中的夜叉鬼，以落水之人的魂魄為食，性情極為兇險。”
“這麽說，水夜叉大概是在前段時間搜救隊下水搜救時，趁機殺死老李，頂替了他的身份。”沈司星眉心緊蹙，表情凝重。
可是，看在陸廷川眼裏多少有點可愛。
“游輪事故也是他幹的麽？”沈司星擡頭問。
陸廷川搖了搖頭：“不一定。”
如果水夜叉就是幕後真兇，那他根本沒必要冒充老李混入凡人之中，只須在湖中耐心等候人類自投羅網即可。除非他有更大的圖謀，否則不是多此一舉麽？
霧氣散去，游輪在湖面上漂蕩，發出吱呀吱呀的響動。
陸廷川回頭看向甲板，微微變色，打橫抱起沈司星，快步向前翻過護欄，噗通一聲跳入湖中。
沈司星壓根沒反應過來，就嗆了一口水：“咕嚕咕嚕……噗！”
在他們身後，游輪一寸寸沒入消散的薄霧，船身傾斜，湖水湧入船艙，水波激烈晃動，卷起旋渦。
不過須臾，游輪連帶著老李的屍體一起沈沒，雲仙湖寂靜無波。
沈司星扶住陸廷川有力的小臂，勉強漂浮在水面上，湖水冰冷刺骨，凍得他面色蒼白，嘴唇打顫。
“餵，沈小友，聽到了就應一聲！”
“小天師——”
“他們在那兒！看到人了！”
沈司星扭過頭，循聲望去，一艘橡皮艇突突突地向他們駛來，孫天師、老七、柳圓圓和兩個潛水員坐在橡皮艇上，目露關切。
柳圓圓趴在船頭，興高采烈地朝沈司星伸出手：“快上來！”
孰料，沈司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居然往後一躲，擡眸看了眼陸廷川，得到那人首肯，才搭上柳圓圓和老七的手，被他們兩個拖上橡皮艇。
陸廷川跟在後面，手臂一撐，利落地翻身上船，將濕淋淋的長發捋到腦後。
柳圓圓一見到陸廷川的臉，就沖沈司星擠擠眼：“哪兒撈上來的帥哥？”
沈司星小聲回答：“搜救隊的人。”
“嘖嘖，早上一直戴著潛水面鏡，遮遮掩掩的，真看不出來。”柳圓圓遺憾道，“怎麽我的教練不是個秀色可餐的大美人呢？”
想到陸廷川捎帶手就將大黑鰱炸成肉碎，又把水夜叉開膛破肚，沈司星暗自為柳圓圓掬一把冷汗，祈禱陸廷川沒聽到。
如此殘暴，誰“可餐”還不一定呢。
橡皮艇往湖心島駛去，撥開浪花。
老七瞥了眼陸廷川，再看向一身血水的沈司星，冷聲問：“下潛之後，你們遭遇了什麽？”
沈司星抿唇，抽出藏在潛水服袖中的日記，遞過去，再把他們登上幽靈船，找到事故線索，搜救隊長老李反水背刺，竟然早早被水夜叉奪舍的經歷說了一遍。
說到幽靈船時，負責開船的潛水員下巴快掉到地上，說到老李的死，幸存的兩個潛水員俱是心驚肉跳，臉上寫著“等上了岸就不想幹了”。
志願工作又沒錢拿，拼什麽命啊？
孫天師胡亂套著救生衣，癱坐在船尾，說了一個與沈司星所見截然相反的故事。
他們三組人馬潛入雲仙湖後，就被水下昏暗的光線攔住去路，靠著頭燈照明，能見度不足一米。
潛水員怕他們這幾個新手出事，下潛沒多久就準備上浮。
上浮過程中，他們沒見到沈司星和陸廷川，還以為是他倆先走一步，可等他們到了湖面上，卻發現橡皮艇裏空無一人。老李、沈司星、陸廷川三人不知所蹤，老七當即就判斷要出事。
面面相覷之際，水裏冒出來一片不起眼的魚鰭。一只鯊魚那麽大的黑鰱繞著橡皮艇徘徊數周，潛到船底，悶頭一拱，把橡皮艇掀了個底朝天。
場面一片混亂，等他們重新爬回船上，方才註意到少了一個潛水員，湖面汩汩冒出血色漣漪，顯然兇多吉少。
幸存的五人在雲仙湖上搜尋了半天，都快要放棄了，沈司星和陸廷川卻毫無征兆地突然出現。
沈司星耷拉下垂眼，思忖道，還以為是老七他們出了事，沒想到真正被卷入另一個世界的是他倆。
等等，另一個世界？
“我知道失蹤的游輪去哪兒了。”沈司星的眼中掠過一抹紅光。
柳圓圓訝異：“哪兒？”
“泰山。”沈司星站起身，橡皮艇有些晃，他腳下趔趄，按住陸廷川的肩膀站穩。
“泰山在雲仙湖東北方向，離事故地點有一百多公裏，你該不會想說，游輪瞬移跨越省界，所以我們才找不到？”老七的臉色陰沈得可怕，似乎覺得沈司星落了一次湖，腦子就進水瘋球了。
沈司星搖了搖頭，伸出手，指向青色的湖水：“我說的是另一個泰山，屬於幽冥的泰山。”
雲仙湖的地形特殊，水下地勢險峻，有懸崖，有峭壁，在數萬年前很有可能是一座座崇山峻嶺，也許是河流改道，也許是地殼運動，讓原本的高山沈入水底，形成一片浩渺無垠的湖泊。
水為陰，陰氣淤積萬年，雲仙湖的水系勾連上幽冥黃泉，淪為泰山的入口也不足為奇。
哢嗒哢嗒，橡皮艇靠岸，柴油發動機停止，外壁滾燙冒煙，幾名天師卻如墜冰窖。
柳圓圓啞然失語，許久，才開口道：“如果雲仙湖真的是泰山，那，那些人不就……”
孫天師捋一捋胡須，唉聲嘆氣。
雖說他們早有預料，失蹤的游客回不來了，但是死無全屍依然讓人唏噓不已。
嘩啦，老七翻身下船，眉頭緊鎖，立刻抓住重點：“問題不是那些游客，是我們。”
眾人在他身後爬下船，拖著橡皮艇在灘塗上跋涉，聞言悚然一驚，回身望向寧靜的水面。
他們仍身處湖心島，雲仙湖如此兇險，潛水一次就折損兩個人，來時坐快艇平安無事，不等於回程也會如此。
要是等下午快艇來接，他們在湖上出了事，跟游輪一樣消失在廣闊的湖面上，那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兩個潛水員一聽，直接癱軟在地：“不行，不行，這破島我們一秒鐘也不想待了，你們把雲仙湖說那麽邪乎，湖心島被湖水包圍，在這待著不是更完蛋嗎？打電話，對，快打衛星電話，讓上面派直升飛機來！”
“哈哈，”孫天師用力拍了一把老七的手臂，笑著責怪，“瞧你危言聳聽的勁兒，把大家都嚇著了。兩位小哥說的沒錯，水路不通，我們還能飛嘛。”
眾人來到游客中心，柳神婆和金道長他們四個正優哉游哉地在大廳喝茶，見他們如此狼狽都唬了一跳，聽說潛水死了兩個人，更是一片嘩然。
桑吉上師雙手合十，念了聲佛。
藏族小姑娘卓瑪被渾身血水的沈司星嚇得花容失色，黑葡萄似的大眼珠一瞬不瞬盯著他，手指摳著桌布的流蘇，似乎有些焦慮。
自從游輪事故後，游湖的項目悉數取消，作為中轉站的湖心島也將游客中心暫時關閉，工作人員撤出，但水電都還能用，兩層小樓也足夠遮風擋雨，條件不錯。
柳神婆遞來毛巾，讓他們先去更衣室沖涼，換一身幹爽的衣服，喝一口熱
茶再做打算，電話他們來打。
一刻鐘後。
沈司星頭頂毛巾，踩著不合腳的拖鞋，一邊擦頭發，一邊往大廳走。
他洗掉身上的血味和腥臭花了些時間，皮搓掉了一層，才清清爽爽地出來，渾身散發著一股薄荷沐浴露的清香，臉頰被水汽蒸得泛粉，看上去比平時氣色好了許多。
窗外下起小雨，雨水淅淅瀝瀝砸在窗戶上。
沈司星頓住腳步，忽而聽到窗外廊下有兩道熟悉的人聲，他心頭一突，閃身躲到窗簾陰影處，後背緊緊貼住冰涼的墻壁，雙手捂住嘴，屏住呼吸。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酆都那邊不夠你忙的？”是老七的聲音。
酆都？！
沈司星淡色的瞳孔縮成一點，眼瞳正中躍動著鮮妍的紅光。
另一人語氣溫和，態度卻十分疏離：“幾百年沒出遠門，到人間看看。沒想到人世間變了副模樣，挺有意思的。”
陸廷川？沈司星心臟狂跳不止，他和老七兩個人認識？
老七什麽來頭？
“別扯。”老七冷笑，“你也聽說了吧，泰山府君失蹤二三十年的消息？泰山的陰差千瞞萬瞞，還是被你一個遠在酆都的土財主知道了。怎麽，想趁虛而入，還是想趁火打劫？”
土財主陸廷川的脾氣很好，被人嗆了也不過拿軟刀子紮回去：“那倒不是，我來見一見故人，順便撈點好處。跟你的目的一樣，祁玖。”
祁玖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
老七沒吭聲，但以沈司星對他的了解，此時老七的臉色應該黑得像鍋底。
“聽說你未婚夫又轉世了？這一回能趕在他死前找到人麽？”陸廷川輕哂，“不過，找到了又如何？輪回轉世，時移世易，對方不一定是人，也不一定記得你。往事不可追，早些日子看開對你們兩個都好。”
“我勸你別高興太早。”老七撂完狠話甩手就走，腳步無比沈重，濺起雨花。
未婚夫？祁玖？
那不是晏玦前夫麽？
沈司星腦子發懵，他猜到老七來頭大，但沒想到這麽大。
真想立刻告訴晏玦這個“好消息”，希望他不會嚇到掉毛。
想到玄鳳鸚鵡掉毛變禿毛雞的樣子，沈司星忍俊不禁，抿嘴偷笑。
嘩！
窗戶從外面被人推開，冰涼的雨絲落在沈司星光裸的肩頭。他打了個激靈，眼前晃過一道身影，趕忙閃身躲進厚重的窗簾後。
陸廷川單手撐著窗臺，身姿利落地翻進屋內，沒有半點酆都大帝雍容閑雅的架子。
他垂眸，看向窗簾下露出的兩條小腿，無奈地笑笑，毫不留情地掀開窗簾，撞進沈司星驚慌失措的目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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