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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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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七個畫著濃艷入殮妝的女鬼前仆後繼朝沈司星撲來,她們血口大張,露出黃黑的牙齒,牙齦腐爛,一束束的肌肉纖維仿佛幹癟的柚子。

若是定睛細看,會發現她們的軀體模糊透光,邊緣毛糙,動作間一縷縷魂絲四下飄散,隨時可能會分崩離析。

“呵啊——!”

女鬼的嘶叫聲震得白熾燈管滋滋啦啦作響。

沈司星身姿輕靈,往後退開幾步,偏頭避過一股熏臭,小臉皺成包子,幾欲作嘔。

七只吊死鬼沖到半道,忽地一頓,僵硬的脖頸往下九十度彎折,發出嘎嘣的骨頭迸裂聲,但見腳下不知何時爬滿了濃密的頭發,沒有下腳的地方。

發絲密密麻麻,像漁網一樣纏住她們的腳踝,攀上她們的膝蓋,越是掙紮,就纏得越緊。

沈司星借機往後退,陰陽眼充滿血絲,一瞬不瞬。

吊死鬼們目眥欲裂,張開口,發出的卻不是她們的聲音,而是無數面目模糊之人的惡言,話音重疊交錯,斷斷續續,有如在沈司星耳畔竊竊私語,蕩開一聲又一聲的回響。

“該死,該死!怎麽死的人不是你?”

“好死,嘻嘻。”

“你妹妹嫁人,難道是免費的?”

“拖油瓶!醜八怪!肥豬!”

“家裏養了你那麽多年,翅膀硬了就想跑去外地,爸媽對你太失望了。”

鋪天蓋地的惡念如潮水般傾瀉而下,壓得沈司星喘不過氣。

女鬼們的四肢倏然變長,瘋狂扭動肢體,想從束縛中掙脫,在地下通道的墻面上落下珊瑚般搖曳的影子,阻礙她們行進的發娑婆緊繃如弓弦,將斷未斷,嗡嗡地顫抖。

沈司星臉色刷白,指尖哆嗦,手伸進校服褲兜裏,摸索著戴上藍牙耳機。

陸廷川幾乎第一時間就給出回應:“出事了?”

“師父。”沈司星呼吸急促,“出了點小差錯,我被人盯上了。”

“去到安全的地方,慢點說。”陸廷川的情緒一如既往地穩定。

“好。”

沈司星咽口唾沫,趁發娑婆還能扛得住,面朝七只逐漸失去人形的吊死鬼,緩緩後退到攝像頭下方死角。

他言簡意賅,告訴陸廷川眼下的推論:“有一群目的險惡之人,以勸誘他人自殺為樂。自戕者死後魂魄不全,淪為吊死鬼,但她們聚集到一處,似乎受到了某種力量的控制。”

宋磊這樣的人,不過是個只會敲鍵盤,躲在網絡背後發洩惡意的廢物,不可能有能耐從全國各地攫取受害者魂魄,將其煉成兇性極強的吊死鬼,更毋論能操縱她們的行動。

“幕後主使通過某種方法將陰氣附著到……”沈司星頓了頓,想著怎麽跟陸廷川解釋現代的監控探頭,“類似千裏眼的法器之上。現在,他們盯上我了。”

“不讓人省心。”陸廷川語氣無奈,繼而肅然道,“想甩脫監視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為師可以賜你一件芥子法器,進入洞府躲上三年五載,但最好的法子仍是抓到幕後主使真身,畢竟,躲不能躲一世。”

正值高三,沈司星一天都耽誤不起,更不用說躲到陸廷川的洞府當縮頭烏龜,假如當真那麽做,班主任老郭和孫天師他們不得把報警電話給打爆了?

沈司星猶豫再三,問道:“可若是幕後主使他,不是一個人呢?”

“嗯?”

既能將陰氣附身到數目眾多的攝像頭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又有駕馭鬼魂的能力,這絕非常人所能及。哪怕是法力高強如陸廷川,身居酆都大帝的高位,位列仙班,也暫時無法做到。

那麽,幕後之人是誰?比陸廷川位分更高的神仙?某個法力強盛的邪祟?

莫非幕後之人不是一個單獨的個體,而是……

掙紮間,七只吊死鬼的肢體融為一體,腐敗的皮膚撕扯、粘黏,組成一團畸形的的肉球,龐大的身軀將通道入口完全堵死。

吊死鬼們的四肢和頭頸仿佛排列不規則的突觸,往四面八方支楞出去,撕碎發娑婆濕漉漉的頭發,手腳並用朝沈司星緩緩爬來。

尖叫聲在通道中回蕩。

“我是說,”沈司星眼神空茫,看著那團猙獰可怖的陰邪之物,似乎捕捉到了什麽關鍵,“他可能不是一個,而是許許多多的人。”

由每個人心中的惡念組成最為強大的邪祟,女孩們自盡身亡的慘狀,瀕死時的悔恨,化為了填滿邪祟貪婪胃口的養料,就連死後也不得安息,連骨頭都被嚼碎成渣,成為茶餘飯後的笑談。

群體的惡意。

倘若如此,今晚他還有活路麽?

沈司星渾身被冷汗浸透,校服汗濕成半透明,黏在脊背上,雙腿跟灌了鉛似的無法動彈。

“沈司星!”耳機裏,傳來陸廷川一聲清喝,將他從恐懼中喚醒,“別害怕,做你該做的事,想想我曾經教過你什麽?”

“好。”沈司星咬破下唇,嘗到腥甜的血味。

他沈住氣,先收回發娑婆,反手將它甩向頭頂上方的幾只監控探頭。

嘩啦,嘩啦!

攝像頭接連碎裂。

玻璃渣細若粉塵,在白慘慘的燈光下有如晶瑩剔透的冰花。沈司星身處其中,皮膚被刮出細小的血痕仍渾然未覺。

他雙目猩紅,手捏法訣,運轉調度體內的玄冥之氣,輕聲吟唱道:“五星鎮采,光照玄冥。千神萬聖,護我真靈。巨天猛獸,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滅形。所在之處,萬神奉迎。”(註)

“急急如律令。”

一點點微弱的白光飛向蠕動的肉球,如同蜉蝣撼樹。

沈司星沒有放棄,一遍遍低吟陸廷川教他的驅鬼咒,越來越多的光點顯現,在沈司星與吊死鬼們之間展開一張皎如日星的點陣。

玄冥之氣源源不絕湧出體外,沈司星丹田枯竭,臉色蒼白如雪,腿栗股栗,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他倚靠冰冷的墻面,勉強支撐身體,眼角流下血淚。

然而,那偌大的怪物並未停下腳步,腐臭撲面而來,一雙雙癟縮的手伸向沈司星,抓撓著他的肌膚,欲將他裹入其中。

陰氣冰冷刺骨。

“陸廷川,我好像……”

一只只蒼白、腐爛的手捂住沈司星的口鼻,他全身上下的血肉被一寸寸撕咬,靈魂遭受重創,劇痛不已。

耳機那頭,陸廷川似乎焦急地在說些什麽,但他什麽也聽不到了。

啪!

手機從褲兜滾落,屏幕砸出蛛網般的裂紋。

沈司星被那團扭曲勾連的肢體拖拽著,往出站口爬去。地鐵站外是郊區的濕地公園,夜半無人,如果死在那裏,約等於曝屍荒野,幾天幾夜都不會有人發現。

“師父,唔——!”

沈司星眼睜睜看著地上的手機離他越來越遠。霎時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四肢僵直,做不出反應。

校服領口被吊死鬼們撕扯開,汗濕的衣襟滑落出一塊玉佩,由靛藍的絲繩穿過,掛在沈司星纖長的脖頸上,輕輕晃動,敲擊精巧的鎖骨。

這是陸廷川送他的雙魚玉佩。

沈司星瞳孔微縮,吊著一口氣,奮力低下頭叼住藍色絲繩,猛地往旁邊一扯,正對上杜倩倩的紅唇,他忍住懼意,用力咬斷絲繩。

喀嚓!

雙魚環佩墜落,摔成兩瓣。

聽到清脆的響聲,沈司星眼前一黑,昏迷過去。

剎那間,龜裂的手機屏幕上方浮現出一抹海市蜃樓般的影子。仔細一看,大約是個人形。

光影閃爍、錯落,數秒過後,那人的模樣也愈發清晰。

他身形頎長,容貌極為俊美,有如瓊枝玉樹,一身玄袍如墨濤翻湧,寬大的袍袖低垂在兩側。

如果沈司星清醒著,會眼巴巴望著那人,輕喚出他的名字。

陸廷川。

酆都大帝陸廷川猝然睜眼,目光清明。

他有些疑惑地望著眼前的甬道,四處方正筆直,鋪著斑駁的水磨花磚,上方掛著幾條形狀怪異像棍子似的燈籠,這般制式他從未在人間或是陰間見過。

甬道盡頭,有一團肉色、血色相間的邪祟,散發冰冷的陰氣。邪祟腐敗的肢體間,隱約可見一個少年的身影。

陸廷川眼神一凜,似乎有所預感。

方才,陸廷川在批閱奏折時收到沈司星的求救,幾句話後就斷了聯系,正心急如焚時,許久之前送給小鯉魚精的玉佩又發來求助信號。還沒搞清楚狀況,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的魂魄一勾,把他帶到了這個古怪的地方。

他垂眸,卻見自己的雙腳懸浮在一塊四四方方巴掌大的寶鑒上,鏡面裂出冰裂紋,儼然飽經風霜。

陸廷川試圖擡腿,走出這一片方寸之地,卻驚訝地發現他至多能在寶鑒三步之內的範圍活動,一旦超過三步,他的身體就會消失在空氣中,只能退回原地。

眼瞅著那團邪祟即將裹挾著少年爬向轉角,等拐過彎就會徹底銷聲匿跡,陸廷川毫不猶豫地拔出停星劍,從容揮動。

錚!

一時間,劍光猶如紫電青霜,筆直向那團三人高的邪祟刺去。

他動作極快又極其精確,招招避開沈司星,刺向吊死鬼們的要害。

“嗝啊——!”

吊死鬼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憤怒地轉過小山似的身軀企圖反擊,卻陡然被浩瀚的靈壓震懾,瞬間駭然失色。

他是誰?

黏膩的咕唧聲。

盡管相隔二三十步之距,陸廷川仍能通過劍氣感觸到腐爛的肢體令人作嘔的質感。

他雙手握住劍柄,手腕輕輕旋動,劍鋒就輕而易舉地劃開絞纏的吊死鬼們,畸形的肉球瞬間坍縮,肉塊、殘肢稀裏嘩啦滑落一地,再化為一縷縷黑煙,重新拼湊出七道稀薄的魂魄。

砰,沈司星摔在地上,額頭磕著地磚,鼻腔擠出悶悶的痛呼,聲線輕軟,有些耳熟。然而他側身背對著,讓陸廷川看不清面容。

陸廷川略微吃了一驚,但他一時無法靠近沈司星,現在也不是盤根究底的時候。

七縷殘魂互相摟抱著,惶恐不安地望向陸廷川,似乎在害怕他下次提起劍來就是她們的魂飛魄散的時候。

陸廷川瞥了一眼她們幾個長長的舌頭,青紫的脖頸,赤紅的嘴唇,就知道是吊死鬼。

而沈司星在沒了聲音前,正在對付的也恰恰是吊死鬼。

這就有意思了,陸廷川似笑非笑,思忖道,小鯉魚用玉佩將他引來的地方,居然有他的小徒弟。

沈司星,你到底有幾個身份?又在隱瞞些什麽呢?

“本尊不想為難可憐人,諒在你們的作為並非出自本心的份上,賜你們一條生路吧。”陸廷川解下腰間的花生米大小的白玉葫蘆,溫言勸慰。

銀光一閃,玉葫蘆化作真葫蘆大小。

陸廷川張開骨節分明的五指,指尖緩緩垂落一根由玄冥之氣凝聚而成的銀色釣線,手腕輕輕一甩,釣線就在空中一分為七,各有七枚銀鉤,將吊死鬼們的殘魂勾入白玉葫蘆中。

“本尊會將你們帶回酆都,到了那兒再做發落。”

說罷,陸廷川收回白玉葫蘆,提劍環顧四周。

忽然,他嘴角掠過似有若無的笑意:“還有東西。”

沈司星口中“許許多多的人”還在這裏。

陸廷川自詡脾氣溫和,鮮少發怒,但遠遠看著孤零零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沈司星,他心底焦灼的暗火就遍及四肢百骸。

籲籲的風聲。

陸廷川袍袖鼓動,周身蕩開雄渾的玄冥之氣,炸向監控的殘骸。

劈裏啪啦。

電線炸開火花。

屬於酆都大帝的陰寒氣息,經由一枚枚監控探頭滌蕩過神州大陸,無數個或是繁華喧鬧,或是夜深人靜的街頭巷尾,流入千家萬戶大大小小的攝像頭。

聲勢之浩大,不但讓眾多天師、高僧們夜半爬下床,驚恐萬分地呼朋喚友,以為有邪魔出世,而且把遠在太陰山地府的秦廣王嚇得鉆到書桌下,抱著桌腿瑟瑟發抖。

然而,一陣不講道理的屠戮過後,所有人都心頭一輕,盡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心中那股暗流湧動的戾氣似乎少了許多。

身處風暴中心的沈司星,卻被另一股溫柔的氣息包裹,安然沈入黑甜夢鄉。

陸廷川遠遠看著他,明明可以用法術把人拽到自己身邊,卻生出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

“咳……咳。”沈司星咳嗽連連,瘦弱的身體艱難起伏,氣息微弱。

陸廷川瞳孔驟縮,這才註意到沈司星從耳根到背後一道道抓痕和大片大片的淤青,襯得他皮膚愈加蒼白,人愈發脆弱。

如同一縷柳絮,一片白霜。

陸廷川袖擺一卷,盈起一股風把沈司星卷到腳邊。

“唔嗯……”

沈司星發出一聲痛吟,翻了個身,露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蒼白柔美的五官,分明是少了魚鱗和魚尾的小鯉魚精。

和預料中大差不差。

陸廷川心頭的一顆重石落了地。他半跪下來,伸手去撫摸沈司星的額頭,想試一試體溫和鼻息,卻不料,他的手穿過了沈司星的身體,什麽也碰不到。

他們站在一處,相差毫厘之距,卻好似兩個世界的人。

咫尺天涯。

【作者有話說】

註:引用道教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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