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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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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

◎糧鋪◎

方秋燕聽完便暗道要壞, 這怕不是叫大虎給說中了,外頭真亂起來了!

她想到一大早便去鎮上還沒回來的婆母和妯娌,一顆心也是七上八下怎麽都安寧不下來。別個鎮上如何, 她是不咋在意的,她就擔心定河鎮的物價是不是也上漲了,他們家好長時間沒去鎮上趕集,如今天是一天比一天冷,眼看著就要入冬, 她還想給兩個娃子做件厚實冬衣呢。

“我還罷,你二嫂比我更上火, 我瞧她怕是要回娘家一趟,她娘家一大家子兄弟侄子,若是不早做打算,這個冬怕是不好熬過去。”她嘆了口氣,出嫁女既要顧婆家,又惦記著娘家, 她還罷, 老子娘都死了,娘家沒啥人好惦記。老二媳婦不同,她娘家窮,老子娘都在,還有一屋子的兄弟侄子,她家裏也沒啥腌臜事兒,兄長都是老實漢子, 嫂子們也勤快, 幾個哥哥對她這個唯一的妹子很是上心, 有啥事都惦記著, 逢年過節走動得也緊密,那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妹,感情好著,心裏咋可能不惦記。

這不,她一大早就和娘去鎮上了,怕是想去瞅瞅鎮上有啥變化沒,若真有啥不對勁兒的,她從鎮上出來順道便能回一趟娘家知會爹娘兄弟一聲。爹雖然說這事兒不能告訴外人,但這親家又不是外人,姻親之間本就是互相拉拔,兩家結親時說的都是結兩姓之好,有啥事都會通知一聲。

眼下娘和秀紅還未回來,只怕是去了曹家。

方秋燕想到此,心裏也亂的很,怕是鎮上已有亂象了。

正說著話,外頭突然熱鬧起來,鴨蛋和鵝蛋丟掉木棍跑到門口去看,鴨蛋要大些,見此忙回頭喊娘:“娘,娘出來……”

“怎啦?”方秋燕和桃花對視一眼,起身出門。

“吵架。”鵝蛋拉著哥哥的衣擺,吸溜了一下快流到嘴裏的鼻涕,“他們,村長爺爺家,吵架。”

鵝蛋說得磕磕巴巴,方秋燕站在門口望了會兒,連村頭大樹下的老人們都往村尾方向去了,娃子咋咋呼呼跟著大人們跑,狗子跟著人跑,桃花家的小虎則跟著大狗跑。

這是又鬧起來了?

“桃花,走,咱們也看看去。”方秋燕關了門,“怕是又因李家姑娘回村裏避難一事鬧起來了。”

鴨蛋鵝蛋見娘關門,高興地原地蹦起來,終於能出門耍了。

桃花跟在方秋燕後頭,周圍還有不少婦人婆子,有人和方秋燕打招呼,說你們也去看熱鬧啊。方秋燕理都沒理對方,拉著桃花便越過了她們,不多時便來到村長家門口。

她們到時已經擠不進去了,只能站在外圍,周圍全是人,桃花個頭不高,便站在一塊石頭上墊著腳,勉強看見了跪在村長家院門口的年輕婦人,她旁邊還站著一個小男娃,男娃身旁是一個瞧著有些虛弱病態的瘦弱男子。

不消片刻,村裏人聞訊趕來,裏三層外三層把村長家圍得嚴嚴實實,桃花還在人群裏看見了李大郎的媳婦周苗花,這喜歡扮做大肚婆的婦人在擁擠的人群裏一個勁兒擠著,竟是叫她擠到了最前頭。◇

趁著她擠出來的縫隙,桃花才瞧見,與其說那李家姑娘是跪在村長家門口,不如她跪的是圍著她的眾人。

“各位叔伯嬸子,你們都是看著我長大的,春英是啥樣的人,你們都曉得,我家男人也不是外頭那些壞的,他老實本分,沒啥壞心眼的,還有我這娃子,三公,初二回娘家,您還抱過他呢。”李春英拉過身旁的兒子,看著站在她對面的一個老頭,哭得聲淚俱下,“我雖然嫁出去了,但我也是大河村的姑娘啊,眼下我家糟了難,家業被惡人霸占,婆母枉死,公爹還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便是我男人,為了給爹娘討個公道,被縣衙裏的官爺打了一頓板子,眼下走路都不利索,風一吹就倒,我們是真沒地方可去了才回的我娘家,我們願意花錢買地,不白要的,求求叔伯嬸子們發發善心,就同意我們夫妻留下來吧,我們絕對不礙著大家夥的眼,絕不惹事,求你們了!”她猛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白皙的額頭被碎石劃破,她半點不在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村裏人要趕他們夫妻走,擔心他們招來災禍,他們不信她的說法,不認為他們遭的是無妄之災,認定他們就是得罪了人遭了報覆。

那夥人連人都敢殺,縣衙還不管,不曉得他們背後有多大的勢力,才叫他們如此目無法度囂張到當街搶劫打砸百姓家,打了人,殺了人,還霸占了他們家那間雜貨鋪子!他們是真的沒活路了才回娘家尋求庇護。

可回家這兩日,她把自己的遭遇說了,卻沒受到村裏人的同情,大家夥只擔心他們會引來那夥人的報覆,會禍及村裏。便是娘家的嫂子,這兩日對她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百般看不順眼,可她沒法子,為了活下去,她只能厚著臉皮待在娘家,就是難為了爹娘兩頭受氣。

嫂子看他們夫妻不順眼,本家叔伯也多是支吾裝傻,村裏這群看著她長大的鄰居叔叔嬸子阿婆阿爺,對他們一家三口也是避如蛇蠍,生怕沾染上了他們給家中遭來禍事。

眼下她公爹還在鎮上躺著,若是村裏人再把他們一家三口趕出去,她就真沒了去路!今日吃了午食,她不經意聽見幾個熟悉的嬸子說村裏人私下在商量怎麽把他們一家三口趕走,若他們不走,便把他們打出去,反正不同意他們在村裏避難,她沒了法子,被逼上了絕路,這才哭著跑到村長家長跪不起。

周圍人對著李春英指指點點,她身旁的男娃子許是沒有經歷過這種場面,都嚇傻了。有個圍觀的娃子沖他丟了個小石子,小男娃感覺身上疼,腦袋一仰便嚎哭出聲。

當娘的哭,當兒子的也哭,全村人都擠在村長家的院子門口,有那好事的婆子高聲道:“你們自個得罪了人糟了報覆,有啥冤情就去縣衙多報幾回官,多敲幾回鼓唄!春英你是我們大河村的姑娘,可不能把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帶到咱們村裏來,咱們就是一群泥腿子,可不敢得罪外頭的大人物!”

“我們真的沒有得罪人!”李春英擡頭看著說話那婆子,沖著她就磕了一個頭,磕完趴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那婆子嚇一跳,忙往旁邊避了避:“我可受不起,你可別對著我磕。”

“是啊,春英,你是咱大河村的姑娘,你回娘家咱都沒話說,便是你家娃和男人,住兩日也罷,我們鄰裏鄰居的不會多嘴,可你還想把你家公爹接到村裏來,這,這就不太好了吧……”人群裏有人說道。

圍觀眾人聽罷直點頭,尤其是反對她回村的,張嘴便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有事不回老家找兄弟,跟著你回娘家來算個什麽事兒?便是分家時鬧得難看,但都是一個爹娘生的親兄弟,咋會不伸手幫忙。”

“你與其想著回娘家,不如趕緊去問問你公爹,他們老韓家鄉下的路咋走,這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鎮上過不下去了,就會鄉下老家唄。”

這話引來眾人應和,都說是這個道理。

韓大郎撐著一口氣,聽到這些話再也

站不住了,他身子晃了兩晃,眼一閉,直挺挺朝後倒去。

人群傳來一陣驚呼,李春英回頭望去,頓時嚇得臉色煞白,爬過去抱住男人,用大拇指狠狠掐著他人中。她淚流滿面,無助地看向周圍,希望能有個人站出來幫幫他們一家三口。

桃花瞧得不忍心,方秋燕也是罵罵咧咧,不願收留便不收留,現在這是咋回事兒,人都倒了,還在一旁看熱鬧!她想到了自家被周家人打上門來時,村裏人也是這般站在一旁看熱鬧,看著李春英孤立無援抱著男人一個勁兒哭,她就忍不住想上前去搭把手。

她倆還沒動呢,吳招娣就扒拉開人群,罵咧出聲:“讓開讓開,都給我讓開,你們李家人是全瞎了嗎?自家姑娘都不心疼,還站在一旁看個鬼熱鬧,非要家中掛白你們才樂意是不是!”說話間已經扒開擋路的周苗花,她動作粗暴,把周苗花推了個踉蹌,不待周苗花叉腰罵人,她徑直走過去探了探韓大郎的呼吸,隨後兇巴巴對只曉得哭的李春英吼,“等你男人死了再哭吧!現下趕緊把眼淚收收,我幫你搭把手把他擡回家,你趕緊支人去隔壁村找大夫。”

“招娣,謝謝你。”李春英擦了把眼淚,她力氣不大,吳招娣幫著她把韓大郎從地上扶了起來,也不管啥男女大防了,嫌她礙事,吳招娣幹脆把韓大郎攔腰抱起,擠開人群便去了李家。

明明是個漢子,身體卻輕得很,她識得點草藥,一摸探韓大郎的呼吸就不對,弱得很,再不看大夫,李春英怕是得當場喪夫!

一場熱鬧就這般隨著當事人一倒一走而散去,不曉得村長是不在家還是如何,從頭到尾都沒有出來,屋門關得嚴嚴實實。

但這事兒還沒完呢,桃花瞧這動靜,且還有得鬧。

她心裏不得勁兒的很,她從李春英身上看見了娘的影子,當年娘也是這般百般哭求,無論是她的親叔伯,還是二嫁後周家的叔伯,對她娘的哭求置若罔聞,親人沒有在她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手,反而在一旁冷眼旁觀,瞧她死了男人無處可去的熱鬧。

她娘曾兩次被逼上絕路。

桃花不知為何,眼眶突然有些發熱,她不敢讓大嫂瞧見,連忙側首把眼淚抹掉。

她想娘了。

衛大虎在山上挖了半日,晚間回家吃了飯,洗漱完夫妻倆躺在床上說夜話,桃花便說了下午在村裏發生的事兒。

“村長從頭到尾沒露面,他家的院門也關著,外頭鬧得這般兇,家中也沒有絲毫動靜。”想到額頭都磕破皮的李春英,桃花心裏有些不是滋味,都是女子,哪可能不同情她的遭遇,雖說姑娘家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可難道她嫁了人,爹娘兄長就不是她的親爹娘兄長了嗎,“李家姑娘的男人瞧著不大好,弱不禁風滿臉病態,聽說身上還有傷,也沒看大夫,當時被幾個婆子兩句話一激就暈了過去。”

她說完頓了頓,小聲說道:“李家姑娘個子小,周圍都是看熱鬧的人,韓大郎直挺挺倒在地上嚇人得很,沒個人幫她,我瞧她孤立無援,兒子也在旁邊哇哇大哭,母子倆實在可憐,便想上去幫幫她……”她攥緊手指頭,說這話時心口砰砰直跳,生怕他說她多管閑事。

雖然最後因為吳招娣率先出手,她並沒有幫到什麽忙。

衛大虎把她往懷裏緊了緊,雙臂緊緊箍著她的細腰,在黑暗中低頭親了親她的發:“媳婦,不管遇到啥事我都不會暈在你面前叫你擔心的。”

桃花恁了一下腰間的手:“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我曉得,那我就是和你保證嘛,我不會叫你一個扛事。”九尺大漢哼哼唧唧,猶如猛虎撒嬌,把她媳婦雞皮疙瘩都聽出來了,他才說,“村裏人就是這般,啥熱鬧都愛湊,但若是遇到有可能危害自己的事情,他們躲得又比誰都遠。礙著面子,他們會同意李春英帶著兒子回村,因為村裏嫁出去的姑娘太多了,若是遇到啥事兒就把姑娘攔在外頭,村裏名聲就會壞,外村人瞧不上咱們,咱們村裏的姑娘就不好嫁人,漢子們也娶不上媳婦。”

“那韓大郎和他爹?”桃花皺眉。

衛大虎:“村裏人不會同意韓大郎和他爹來村裏避難,因為他們有可能招來‘禍害’。”都說泥腿子沒腦子,就看韓大郎是咋被氣暈過去的就曉得那些婆子婦人聰明著呢,曉得哪句話才是重點,直往人心肝戳。

遇了事跟著媳婦往娘家跑,還想在媳婦娘家躲災,咋地,你老韓家是沒祖宗不成?哪家兄弟分家時不鬧騰,罵咧打架都是常事,難不成老子娘一死兄弟之間便要斷親了?遭了難指望媳婦的都是沒出息的男人,你還妄想帶著老爹去媳婦娘家安家,咋,你要入贅啊?

韓大郎就是被她們氣暈過去的。

衛大虎從小在村裏長大,那些婦人婆子扯頭花罵架,漢子吃醉了酒耍酒瘋,泥腿子瞧著粗俗不懂禮腦子不咋地,可你若真這般覺得,那就錯得離譜了。

他們可聰明著呢。

李春英是大河村的姑娘,為了村裏的名聲,連村長都不會把她趕走,他老人家最在乎的就是村裏的名聲。但他更不會同意韓大郎帶著老父來大河村避難,因為他們身上牽扯了命案,即便他們才是那個苦主。

“村長的態度就看他家緊閉的門戶。”衛大虎抱著媳婦,“哪個村都排外,這就是個頂好的理由,等韓大郎一醒,他們一家怕是就要離開了。”

桃花心中一緊,卻知曉他說的就是事實。

只看今日韓大郎暈倒,李春英哭得淚流滿臉,李家的親戚站在一旁冷眼旁觀沒人上去搭把手就曉得,除了李春英的親娘老子,李家族人、包括她的至親兄弟,怕是都沒人歡迎他們一家三口回娘家住著。隨著爹娘的老去,小時候被老子娘拎著棍子滿村打的兒子,漸漸成了家中的頂梁柱,泥腿子泥腿子,有一把子力氣的壯年力在家中才有話語權,便是李春英的父母再如何心疼閨女外孫,只要兒子媳婦不同意,帶出些臉色來,老兩口最終也會妥協。

畢竟他們老了,得依靠兒子養活了。

桃花心裏不得勁兒,翻了個身緊緊抱住衛大虎,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聽著耳下有力的心跳聲,她才感覺到一絲安心。女子就如那無根浮萍,生來靠父母,出嫁靠丈夫,晚年靠兒子,她生父去世得早,萬幸有個疼愛她的親娘,故而她沒有受到多少磋磨,安安生生地長大了。而娘命不好三嫁,便是一次次嫁錯,導致她這一生連踏三家門,背負風言風語一生。更別說那些晚年遇到個不孝子的婆子,好歹人年輕時還能自我選擇一番,老了就真如家中那塊破磚,任由人擺布。

李春英也是這般,婆家糟了難,她想要回娘家尋求庇護,卻發現從小疼愛自己的親娘親爹親兄弟,前者無奈搖頭,後者眼神閃躲,血脈親人,不過如此。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日一大早,衛大虎便在路上遇到了李春英一家三口,還有李春英的大哥。韓大郎躺在車板子上,李春英身上背著包袱,手裏頭牽著兒子,她走在後頭,看著幫她推車板的親大哥,眼裏的淚都流幹了,人麻木走著,也不知昨晚經歷了啥。

衛大虎悄無聲息從他們身旁走過時,李大壯嚇一跳手一抖,輪子不知咋地陷到了坑裏,他哼哧半晌都推不上去,使勁兒間板子側向一旁,昏迷躺在上頭的韓大郎直接摔到了地上。

“大郎!”在後頭發呆的李春英總算是回過了神,她甩開兒子,撲過去就要把韓大郎抱起來,但她力氣太小抱不動,加上昨夜家中大鬧了一場,自從婆家出事後她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生覺,心力交瘁之餘,想到昨夜爹娘兄長的態度,李春英腦子裏緊繃的那根弦突然就斷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頭嚎啕大哭,“大哥,你是我親大哥啊,為啥不能留我,為啥啊?!難道我嫁了人就不是你的妹子了嗎?難道我兒子不是你外甥嗎,他可是叫你舅舅啊!為啥要趕我們出家門,那也是我的家啊,為啥啊,我難道就真的是那潑出去的水,爹娘親兄弟都不要我了嗎?!”

李大壯被她哭得面紅脖子粗,這邊兒上還有個外人呢,他趕緊去拉李春英:“你這是幹啥,昨晚不都說好了,你,你起來!這般耍渾像什麽樣,叫人看笑話!”

“笑話笑話笑話,你們就把我當個笑話,你們要面子,我這回回家就是給你們丟面子來了!往年我往家中拿了多少東西,韓家沒出事時,家中的針頭線腦你們買過嗎?哪回不是我拿回來的!現在我家出了事,沒伸手問你這個當親哥的要半個銅板,只是想在村裏支個棚子有個落腳處,你們就嫌我丟人了,擔心我給你們遭來災禍了!!”

“你閉嘴!”

“你要我閉嘴?我哪句話說錯了?我哪一句話說錯了啊?!逢年過年我往家中拿了多少東西,便是家裏的小輩,我哪個不疼,哪個不愛,回家一次買點心糖塊糖葫蘆,給娘扯布給爹帶酒給嫂子送荷包帕子,你身上的衣裳,這塊布還是我帶回家的!縫衣裳的針線都是我拿回來的,我說過一句嗎?啊?為什麽啊,為什麽要趕我走,眼下我家大郎還昏迷著,你們卻這樣對我,你們不是人!!!”李春英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指著李大壯一頓痛罵,她不忍了,她再不忍了,她忍氣吞聲換來的是什麽,她的親爹娘親兄弟親叔伯嫂子侄子伯父伯母小叔嬸子,一群血緣親人把她往死裏逼,她男人昏迷不醒,他們在堂屋裏商量著怎麽把她送走!!

他們要她去死啊!

衛大虎本不想聽別人家的事兒,但這不是看韓大郎還躺在地上,娃子被大人嚇得哇哇大哭,李春英只顧著罵兄長,而李大壯又屁用沒有,連個車板子都推不出來,他都走出去老遠了,越想越煩,又折身回來,順手把車板子從坑裏推出來,又把躺在地上的韓大郎抱回板子上,隨後看著臊紅了一張臉的李大壯冷聲道:“再墨跡下去,你妹夫就要死了。看你也不像個會接納寡婦妹子帶著兒子回娘家住的大度男人,想日後過清凈日子,還不趕緊把他帶去鎮上看大夫。”

李大壯被他幾句話刺得臉色漲紅,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他婆娘那個潑辣霸道性子,咋可能接納寡妹回娘家,妹夫若真死了,妹子帶著兒子回娘家,別說在村裏買塊地支棚子,她便是厚著臉皮待在娘家,他敢趕她出門嗎?怕是脊梁骨要被人戳死!

“你還扯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幹啥,趕緊帶你男人去鎮上尋大夫啊,這都暈了一夜了!”李大壯這會兒生怕韓大郎死了,推著板車,回頭沖李春英就吼了一聲。

衛大虎沒再回頭,他先是去了一趟周家村,把背簍裏的栗子給滿倉倒了些在筲箕裏,叮囑道:“這段日子沒啥大事就別去鎮上,老實在家待著,栗子是你姐在山裏撿的,可甜可糯,別舍不得,都煮了當零嘴吃。”

滿倉見姐夫表

情嚴肅,也沒問為啥不能去鎮上,只點頭應好。

衛大虎說罷便走,滿倉見此忙去堂屋拎了個籃子出來,裏頭放滿了雞蛋,都是他這段日子攢的。他遞給衛大虎,攥著籃子的手心緊張的全是汗:“這,這是我攢的雞蛋,姐夫,你拿回去吃。”

“你自個留家吃。”衛大虎不接。

滿倉急了,把籃子往他懷裏一杵:“你拿家去,家裏母雞每日都下蛋,我有。”

衛大虎見他臉都急紅了,便接了過來。籃子不小,裏頭少說得有四五十個雞蛋,若是上誰家門拎上這一籃子雞蛋,得被那戶人家當成貴客招待,是頂金貴的禮了。

他也沒說自己待會兒還要去杏花村和鎮上,拎著雞蛋不方便,只說:“回頭我那邊不忙了,我進山獵頭野豬,接你和岳母上家裏吃殺豬酒,也就月底或月初的事兒,到時咱一家子人好生樂呵樂呵。”

滿倉張了張嘴,一時竟反應不過來,去、去姐夫家吃殺豬酒?娘也會去?

他能見到娘了?

衛大虎沒管他啥反應,把籃子放背簍裏,說完便走了。

從周家村出來,他一路疾行,不多時便到了杏花村。原本今日沒打算來岳母家的,這不是媳婦擔心娘和弟弟嘛,雖然她啥也沒說,但他哪舍得叫她憂心,便說順道來一趟,正好送些栗子。

他還沒走近錢家,便聽見桃花那個大嫂的大嗓門,孫氏正和隔壁的小媳婦說話,扭頭見著他,先是往他身後瞅了眼,沒見著桃花,卻眼尖地看見他背了個背簍,想到上回沒吃到嘴裏的野雞,她眼睛頓時一亮,嘴裏哎喲哎喲招呼道:“娘,我的個老娘誒,你家親女婿來看你來了,還背了好東西呢……”說罷就朝衛大虎走去,眼睛直往他身後的背簍裏瞧。

衛大虎側身躲過,孫氏卻像看不懂臉色般,直接上頭去扒拉:“這次帶的啥,野雞還是野兔?”

就沒見過這種人,衛大虎都無語了,正好趙素芬聞訊出來,衛大虎幹脆利落一轉身,孫氏正墊著腳去扒拉背簍,他這一下轉得觸不及防,她臉被背簍抽個正著,疼得嗷嗷叫:“哎喲喲你這是幹啥,也不曉得吱個聲,不曉得後頭有人嘛。”

趙素芬看她扒拉著女婿背簍的賴皮模樣就覺得糟心,臉上笑容淡了兩分,懶得搭理她,笑著招呼衛大虎:“咋過來了?一個人啊,桃花沒來?”

“桃花在家呢,我正好要去鎮上,順便拿些栗子過來,是前些日子我和桃花在山裏頭撿的,拿來給您和狗子當個零嘴吃著耍。”說罷,他也沒進門,就在門口把背簍卸下來。

孫氏站在一旁探頭探腦,聽他說啥栗子,嘴裏正嘀咕栗子有啥好送的,又不是野雞野兔,山裏頭隨處可撿的破玩意兒還當個寶給岳家送來,就看見放在背簍裏的籃子,裏頭好些個雞蛋。

她眼睛登時一亮,也不嘀咕了,伸手就要去拿籃子:“還得是親女婿啊,曉得給丈母娘送雞蛋,前頭串子簍子和他們小叔鬧著要吃雞蛋羹,正正好,中午就給他們蒸上!”她手剛挨著籃子,衛大虎便把籃子拎起來擱到另一頭,叫岳母去拿了個筲箕出來,然後把背簍裏的栗子全倒入筲箕裏,再小心地把籃子放回背簍,這才對看過來的岳母笑道:“栗子不少,剛給滿倉也送了些去,那小子懂事,上回給他送了幾個野梨,估摸著心裏頭也惦記著他姐,這不,這攢了老久的雞蛋非要給我,叫我拿回去給他姐吃。”

孫氏臉上的笑容和伸在半空的手一齊僵住。

啥,他說啥?這雞蛋不是他這個當女婿的拿來孝敬岳父岳母的?是周家那小崽子送給他家的?還有啥野梨?她咋不知曉還有野梨?他個當女婿的把野梨送給周家小子,都不往他們家送?

孫氏張嘴就要問野梨的事兒,衛大虎哪會搭理她,說完這些便背起背簍要走,有外人在他也沒說吃殺豬酒的事兒,看著岳母意有所指道:“您這些日子沒啥大事就別去鎮上了,桃花擔心您老人家呢,山路不好走。”

趙素芬看著女婿的表情,遲疑著點了點頭,想問點啥,大兒媳卻在旁邊探頭探腦著實煩人,這是還惦記女婿背簍裏的雞蛋呢。她皺了皺眉,點頭:“我知曉了,你回去叫桃花放心便是。”

衛大虎點頭,他連院子都沒進,趙素芬也沒叫他進去坐,只道:“家裏有啥自個留著吃,叫桃花別老惦記著我和狗子。”

衛大虎笑道:“不是啥稀罕物,滿山都是,隨手撿了些,您別嫌棄就好。前日我在山裏給她摘了些拐棗,她還惦記狗子愛吃,下山又摘了毛桃子,當時沒帶背簍,不然得摘些回家,今兒也能拿來給狗子甜甜嘴兒。”

趙素芬便笑道:“你可叫她少操些心吧,念著狗子幹啥,他不缺吃的!你倆好好的就行,親家公身體還康健吧?”

“都好呢。”衛大虎說完看了眼時辰,不早了,他還得去鎮上買磚頭,“我還得去一趟鎮上,那就這樣,您在家照顧好自個身子,我先走了。”

“行,你且自去忙。”趙素芬把他送老遠,直到再看不見女婿高大的背影,這才轉身回去。

進了院子,瞧見大兒媳抓了把栗子偷偷塞進兜裏,這番偷摸做派把她膈應夠嗆,且不說栗子是生的,便是煮熟了,她也不至於藏著掖著不給家裏人吃,她這行為擱別人家裏頭,吃婆母一頓訓都是輕的!

但經了上次一事,她和錢廚子感情也淡了,更不再慣著兩個兒媳,要吃飯就去竈房裏幫忙,躲在屋子裏偷懶那就別上桌,甭管咋鬧死皮賴臉都沒用,不做事就是沒飯吃。對那個榆木腦袋的二兒媳,她更是沒啥好臉色,她但凡敢開口說她家狗子一句,她直接上手抽嘴,聽見一次打一次,誰攔都沒用。

這般鬧了幾場,錢家立馬消停不少。

但趙素芬知曉這都是表面平靜罷了,一旦涉及到家中的房子田產等問題,兩個繼子立馬跟護崽母雞似的叫嚷起來,只要錢廚子一死,這個家立馬就會四分五裂,指不定那時得鬧成啥樣。

衛大虎一路再沒有停歇,他到鎮上後雷打不動先去吃了兩碗素面,吃完後又尋老板要了碗面湯。面攤老板記得他的臉,很爽快地給他舀了好大一碗滾熱的大骨湯,曉得這是個闊氣的客人,付錢時會多給的。

今兒身上揣了不少銀子,除了買磚頭的錢,媳婦還給了他三十兩銀子,上回賣狼得了六十兩,買銀簪花了十五兩,剩下四十五兩,後頭又給了爹二十兩,為了湊個整,桃花還拿出了上回賣鹿得來的銀子,均了五兩出來,湊了個三十兩銀子的整數。他們想著若是鎮上的糧價還未漲,就盡可能多買些回去。

喝完大骨湯,他起身付了銅板,大骨湯滋味挺好,碗底還飄著兩小塊拇指大小的肉,這次他多給了兩文。

安撫好五臟廟,他馬不停蹄去了賣磚頭的地方,他沒咋講價,花了二錢買了百十來塊磚頭,只是糊個洞口,這般便夠用了。不過眼下沒有現貨,老板說得等幾日,鎮上有大戶人家在修葺院子,昨兒來定了好些磚頭,連店裏剩下的一並都買走了,窯裏這會兒正忙活著這筆大生意,得先把大老爺家的磚燒出來,問他能不能等幾日。

衛大虎錢都付了,咋可能不等:“我過幾日再來便是。”

“行,您敞亮,回頭我多送您幾塊磚。”老板笑的像個彌勒佛,笑著把他送出店門。

衛大虎從店裏出來,他也沒急著去糧鋪,而是在鎮上逛了一圈。路過鎮西時,上回緊閉的寡婦家大門正好打開,就是這麽巧,衛大虎看見朱屠夫鬼鬼祟祟從裏頭出來。

衛大虎以前就見過朱屠夫,李大郎恨不得嚷嚷得十裏八村都曉得他有個有大本事的屠夫舅舅,朱屠夫也經常來大河村,他每次都會給妹子家拎刀肉啥的,可給李家人漲了不少面子。他是個身材略矮,但十分魁梧強壯的中漢子,從院子裏出來,他先是探頭探腦地看了眼四周,隨後裝作路過般,加快了腳邊快速離開此地。

俏寡婦身似楊柳倚在門上,目光含水望著他離開的背影。①

離開鎮西,衛大虎又在鎮東的早市攤子上看見從俏寡婦家出來的朱屠夫帶著那對母子在面攤上吃鹵肉面,馬臉衙役的外室子親熱黏糊他那個勁兒,好似朱屠夫才是他老子一般。

衛大虎在不遠處瞧著,心頭遺憾吶,若是馬臉衙役看見這一幕,都不需要他往縣裏遞信兒,他能當場氣得抽刀把朱屠夫捅了。

在鎮上從頭到尾逛了一圈,定河鎮表面上瞧著和往日沒啥變化,但衛大虎的臉色卻越逛越沈重,街上的破皮無賴變多了,游手好閑的二流子游蕩在街上,見著有兩分姿色的小媳婦小姑娘就上前吹口哨開黃腔,還有直接上手的。

賭場裏人聲鼎沸,路過門口,衛大虎都能聽見裏頭傳來的癲狂嚎叫聲。青樓大白日也開著,穿著花枝招展的窯姐們揮著手絹站在門口邀男客,衛大虎就站在老遠瞧了眼,沒往那個方向去。

他走到鬧市,竟看到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跪在街上,她像貨物一般,和周圍賣菜賣野果賣籃子賣雞仔的一樣,身前被標了價,五兩銀子。她身旁站著一對中年男女,那婦人伸手托起女孩的下巴,強硬地把她低垂的臉擡了起來,叫周圍圍著看熱鬧的人好瞧見她的長相,鵝蛋臉,桃花眼,白皮子,小小年紀便端的是一副好姿容。

親爹娘當街賣女,只要五兩銀子。

衛大虎皺著眉離開,他沒再四處亂逛,而是徑直去了糧鋪。

鋪子裏的店夥計還記得他,上回就是他,一個人就扛起三百多斤的糧食,可把他震驚壞了,長這麽大就沒見過力氣這般大的男子,見衛大虎看過來,他下意識揚起笑臉:“客人又來買米呢?”

“嗯,還是上回那種大米。”糧鋪裏的米分好幾種類型,有今年下的新米,往年的陳糧,次一等的碎米,每一種價錢都不一樣,衛大虎上回買的是今年新下的新米,五文錢一鬥,陳糧是三文一鬥,碎米也有區分是陳糧碎米還是今年新下的,價格都不同。

糧鋪裏只有一個客人,另一個夥計正在給她舀米。婦人沒發現衛大虎在看她,她低頭瞧著那陳糧,心說這都不知放了多久,聞著都有一股黴味兒,咋還能賣三文一鬥?便白送她,她都不要!

但這話她沒說出來,她又不是傻,得罪人的話咋可能嘀咕出來叫糧鋪活計聽見,接過夥計遞來的米袋放入背簍裏,她笑著把在家便數好的五十個銅板遞給活計。”

“誠惠,五十個銅板,十鬥新米,您可拿好嘞。”

“謝謝,謝謝。”婦人背著六十斤大米笑呵呵出了糧鋪。

【作者有話說】

架空背景,糧價參考了唐朝貞觀年5文一鬥米的超低價時期。(糧價會因朝代,地域、經濟、畝產、打仗等原因浮動)

這裏有私設,想讓大虎一家多存些糧食的因素,故而5

文一鬥米在日後就再不覆存在了,後面糧價會暴漲。

大致給大家看一下糧價,好讓你們看文別太迷糊,當然我是個數學/歷史渣渣,如有不對請大家溫柔指正。

一兩銀子=1000文

5文錢=1鬥米

一鬥米=6斤

一兩銀子=200鬥米=1200斤。

大虎即將掏出三十兩銀子買糧食,所以那是幾萬斤的數量-,-你們別太震驚啊。

(如果太誇張,寶子們默念三聲架空,架空,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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