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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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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

◎兵禍和饑荒◎

牛車緩緩駛入村裏。

今日大鬧了一場, 村頭大樹下這會兒空無一人,全無往日熱鬧。

路過平日裏洗衣裳的河邊,陳大舅叫衛大虎搭把手, 甥舅倆把車板子卸下來。衛大虎扛著板子扔河裏,叫正在上游洗衣裳的三叔公家的兒媳借個刷子,嬸子輩的婦人爽朗應了好,把刷子扔到河裏,就這般順著水流流到了下游。

衛大虎長臂一撈, 拾起刷子“唰唰唰

”幾下便把木板子上的血跡清洗幹凈。村裏人都迷信,人血這玩意兒最好是別帶到家裏, 免得叫人覺得晦氣。

陳大舅叫兩個兒子先回家,他趕著牛,衛大虎扛著滴水的板子,甥舅倆一道去村長家還牛車。

村長家在村尾,走過去要一小段路程。陳大舅趕著牛車,一路假裝與外甥說話, 他心裏頭憋著氣, 實在不想和村裏人打招呼。

衛大虎曉得大舅心裏頭不舒坦,便是他自個聽說外村人拿著家夥什打上門,村裏沒一戶人家幫忙出面阻攔,他心頭裏都不舒坦。

故而,他肅著張臉,懶得搭理村裏人的詢問。

村裏人也怵他,見他們甥舅表情不好, 怕是陳家兄弟傷的不輕, 也不敢上前觸黴頭。

一路走到村長家, 陳大舅站在院門外喚人。

村長有三個兒子, 父母在不分家,三房人擠在一個大院子裏生活,兒生子,子生孫,這家子如今已是四世同堂,這在村裏是十分罕見的喜事,許多老人都羨慕他家。

莊稼漢生於地,死於地,他們日曬雨淋幾十年,勞心勞力伺候那一畝三分地,日日為了幾鬥米辛苦勞作,生了病沒銀錢醫治,抗得過去就活,抗不過去就死,年深日久忍著一身病痛,能活到五十歲都屬於高壽了。

村長今年五十有六,身子板硬朗,去年連曾孫都有了。他家中田地二十幾畝,還有一頭能頂三個成年勞力的耕牛,已經算是村裏小有家資的人家了。

見他們來還牛,衛大虎肩上還扛著清洗幹凈的車板子,村長的大兒子臉上帶著笑,打開院門招呼他們進來:“這般客氣作甚,大家都是一個村的,大虎趕緊把板子卸下來,可別累著你了。”

陳大舅把牛趕去牛棚,聞言笑容有些苦澀:“遇著事才曉得能求誰,若不是你們家心善願意借牛車與我駛,耽誤了時辰,大石他們兄弟倆那條胳膊保不齊就廢了。”

村長大兒子驚得“謔”叫一聲,沒想到這般嚴重,忙追問:“咋這般嚴重?那大夫如何說?”

“差點傷到骨頭,好懸路上止了血,才叫他們兄弟倆撐到鎮上醫館。”陳大舅面露悲戚,又略帶幾分慶幸,臉上露出一抹牽強的笑,“花了一兩五錢的銀子呢!大河啊,你是不曉得他們兄弟倆一路流了多少血,嚇得我雙腿發軟,就怕他們保不住胳膊!”

“怎地這般貴價?!那鎮上醫館果真去不得,裏頭是住著吞金獸啊!”陳大河驚呼。

“可不是!”一兩五錢啊,陳大舅提起來就心痛,家裏想要存個一兩銀子,那得全家人農忙時伺候莊稼,農閑去鎮上尋活計,一年到頭不歇腳的忙活才能存下幾兩銀錢。而縮衣節食存下來的銀錢呢,得留著給兒子娶親,心疼閨女的人家,還得給閨女存點嫁妝,等家中孩子差不多都各自成家了,兒子又生孫子,孫子一多,家中沒地方住了,要麽分家要麽建房子,等孫子大了,又得存銀錢給孫子娶媳婦,就這般循環往覆……這些年家中人口倒是在漲,偏生銀錢是半點沒存下,家家戶戶皆是如此。

就這般,還是頂幸福的人家了。

那些更慘的,一大家子守著兩畝薄田過活,家中無糧,手頭沒錢,莫說存下銀錢娶媳婦傳宗接代,便是自個能不能活過這個冬都是一回事兒。

所以銀錢這玩意兒,它是真不好存啊!

故而但凡有一筆大支出,能把全家心痛得直抽抽。

前頭陳大石和陳二石娶媳婦就幾乎花光了家底,後頭又生了孫子孫女,家中還有個小閨女三花,家中人口增多,田地卻還是那些個,一家子縮衣節食存了些銀錢,這下子是全給花脫了。

陳大河瞧著心頭也不是滋味,當時他們來借牛車,他心頭還有些不願意,還是他小兒子說是爺爺發話的,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借了。

家裏這頭牛已經上了年紀,他實在心疼,每日精心伺候著,不忍它過於勞累。可眼下聽他說兩個兒子的胳膊是趕著時間去鎮上找了大夫,花了好些銀錢才沒有落下病根,他又有些高興,心想他家牛也是出了大力氣的。

他們說著話,方秋燕背著一大背簍的草站在院門口叫人:“大河叔,爹,大虎。”

陳大河見她背了一背簍冒尖的新鮮水草,連忙叫人進來:“你這是幹啥啊?”

方秋燕進了院子,徑直去了牛棚,把草倒在地上,拎著空背簍走過來,笑著對陳大河道:“婆婆心裏頭感念不已,叫我割幾簍水草給牛吃,大河叔可千萬莫要推遲。家裏頭還堆著些,我這就回去把剩下的一道背過來,你們先聊著啊。”說完便要走。

陳大河哪能真讓她這般忙活,紅著張老臉趕緊攔著:“你爹客氣也就罷了,你娘咋也這樣,這叫怎麽個事兒!大家都是一個村,能伸手幫個忙難道還能眼睜睜看著你們犯難不成?哎呀,你可行了,別忙活了……”

方秋燕卻說什麽都不聽,背著空背簍跑出院子,回頭沖陳大舅和衛大虎道:“爹,待會兒攔著大虎別叫他回家,姑父和桃花都在家裏頭呢,晚間留在家中一道用夕食。”

不等陳大舅說話,衛大虎便笑著揚聲道:“大嫂放心,叫大舅母多煮些,我胃口大!”他可一點不帶客氣的。

方秋燕笑著點頭:“曉得了!放心餓不著你!”

又聊了幾句,陳大舅忙著回家,陳大河也不多留,只說叫陳大石兄弟倆註意些,眼下地裏不忙,仔細把手養好才是要緊事,可別急著這會兒忙活,日後落在病根才叫得不償失。

陳大舅點頭,然後帶著衛大虎回了家。

他們回家的時候,方秋燕正背著第二簍水草往陳大河家去。她沒說大話,家中院子裏真堆了一大摞的草,借了村長家的牛使,人家是心善,他們也不能不懂事,大舅母老早便叫兩個兒媳去河邊割水草餵牛。

老二媳婦曹秀紅在竈房裏忙活夕食,三花幫著燒火,鴨蛋帶著弟弟鵝蛋在院子裏玩耍,桃花則抱著二房的小丫幫著摘菜。

見到衛大虎,桃花抱著小丫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一番打量,見沒受傷,心裏頓時松了口氣,小聲道:“大石哥說在鎮上遇著你了,你這是……”

她壓低聲音:“獵到啦?獵了個啥?”

衛大虎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懷中小丫的臉蛋,小丫頭皮膚隨了她爹,小小年紀就黃不拉幾的,屬實和可愛不沾邊兒,忍不住道:“咋就隨了你爹,看你日後咋找婆家。”

小丫嘴一癟就要哭,被他嚇得直往桃花懷裏鉆了。

桃花見他亂說話還手賤,連奶娃子都欺負,氣得揮手拍開他爪子:“問你話呢,你居然欺負小娃子,一點長輩的樣子都沒有!”說罷,抱著小丫拍背哦哦哦的哄。

衛大虎被拍了一巴掌,有些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見小丫哭了,幹巴巴跟著哄了兩句:“這不是和她鬧著玩兒麽……”

見桃花瞪過來,他忙道:“獵著了,回頭把銀子交給你。”

桃花在他腰間瞅了兩眼,衛大虎見她不信,反正院子裏只有鴨蛋和鵝蛋,鵝蛋還因為害怕他,躲在他哥身後不敢叫他瞧見。他湊近桃花,一把扯開衣襟,桃花看見一個醬色的錢袋子,還不等仔細瞅,衛大虎已經一臉正經地扯好衣裳,一臉嘚瑟地跨步去了堂屋。

那耀武揚威樣,桃花好懸沒笑出聲。

堂屋裏,三叔公和陳二牛也在,他們也被叫來吃飯。

“周家那群東西下手可重了,個個跟不要命似的,認識的曉得他們是莊稼戶,不認識的還以為他們是亡命徒!”陳二牛和衛大虎坐一道,與他講起當時打架的場面,“三叔公老說我腦子不好,可我瞧著周家人比我腦子還不好,我把人打死還會擔心被官爺抓去坐大牢,他們舉著鐮刀就往人身上招呼,根本不怕蹲大牢!”

不知便無畏,就周家連自己閨女死沒死都沒鬧明白就帶著人打上門的做法,衛大虎覺得他們是即蠢又狠。

“還是前頭那些年鬧的。”三叔公吧嗒著旱煙,一雙老眼裏蘊著歲月的光,“當年不止咱們村,整個長平縣、乃至各州府四處都在抓壯丁,又恰逢饑荒年,咱們這片雖偏僻,但背靠大山,餓了拔草薅樹葉也能充個饑頂個飽,可外頭那些人就不一樣了,為了活下來餓得慌了啥都吃,沒得樹吃就刨土往肚子裏塞,更甚還有那喪心病狂的易子而食……”

堂屋裏一時無人說話。

“咱們村好些人家都是從外頭逃荒過來的,大石爹還有印象吧?當時村裏好些人家說話咱們聽不懂,落戶後他們抱團又是搶地又是搶水,在村裏鬧了好些年,沒少流血呢。”三叔公瞇著眼,旱煙的霧繚繞在堂屋裏,看著面前這幾個小輩,語重心長道:“能從饑荒兵禍的要命年生裏成功活著從外頭逃難到我們長平縣大河村,你當這些人是吃素的嗎……”◣

李家人,朱家人,周家人,後頭兩家便不說了,他們村的李家人便是當年從外頭逃難來的。

人之所以講理,是因為內心裏還存在著“禮”。

而這個世道,大家不但想活著,還想活得更好,誰管你那些個大道理。

李朱周三家人,李家不講道理,朱家蠻橫,周家兇狠。他們和陳家不同,陳家在那個兵禍年代逃過了一劫,他們靠著身後的大山活了下來,躲過兵禍,躲過饑荒,他們沒有直面感受過世道和人性的殘忍和醜陋,他們內心還是質樸懂“禮”的人家。

在朝廷動蕩民間混亂天災降臨時,他們是幸運的。

但在和平日子,他們比不過別人心狠,那便是不幸了。

【作者有話說】

大家晚安,今天也超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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