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26

關燈
第26章 26

◎下山◎

桃花是吃過野梨的, 杏花村後頭的山便有一棵野梨樹,結的野梨小而硬,汁水非但不甜, 還十分澀口。除了那等實在貪吃的娃,便是連錢狗子都不樂意啃一口,滋味屬實說不上好。

眼前這棵野梨樹粗枝繁茂,根部長得十分粗壯,一瞧便知是棵老樹。枝丫上結滿一顆顆碩大野梨, 一個個沈甸甸壓著,一眼望過去便給人一種豐收的喜悅。

雖不知滋味如今, 但瞧著已叫人心生歡喜。

桃花高興得不得了,她已經感覺不到身體的疲憊了,邁步小跑到野梨樹前,墊腳伸手從枝丫上狠狠摘下兩個野梨。遞給衛大虎一個,她自個捧著剩下那個,隨便在衣裳上擦拭兩下, 便一口咬下去。

“哢嚓”一聲脆響, 野梨的皮被咬破後,露出裏面雪白的果肉。汁水在齒間迸濺,略帶冰涼的汁兒紓解了口中幹燥,一股清新的果香味蔓延在舌尖,桃花一雙眼睛湛湛發亮,望著衛大虎的眼神簡直可以用柔情似水來形容。

不枉她天不亮就起床,不辭辛勞不懼危險爬了幾個時辰的山路, 被各種不知名獸吼嚇得神經衰弱, 被松鼠擲榛子, 被蛇嚇, 更是險些被自家男人幕天席地……

總之,望著眼前這棵沈甸甸的野梨樹,一切都是值得的!

桃花一只手拿著半個沒啃完的果子,一揮手,豪情萬丈道:“摘回家,通通摘回家!”

深山裏的土地肥沃,果樹日久年深在這裏紮根生長,就和那整日吃著金貴食物長大的貴人般,瞧著就和整日在地裏扛著鋤頭下地幹活兒的粗糙漢子不同,人家是細皮嫩肉嬌嫩不已,他們是粗糙爛皮一張,等閑割條口子都流不出多少血,兩者完全沒有可比性。

怪道外頭的野梨難吃,瞧瞧它紮根的土地,就不是那麽一回事兒,比不了!

桃花第一次在梨樹上感受到出生的不同,莫說人了,便是樹都有高低之分啊。

她整個人高興壞了,三兩下把手頭的梨啃完,連核都嚼吧嚼吧兩下才吐掉,隨後挽起袖子便是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架勢。

衛大虎見此,一盆冷水兜頭給她潑來:“桃花,你可別把背簍裝滿了,下山的路比上山難走,仔細果子都掉地上浪費了。”

桃花臉上的笑容一窒。

衛大虎折了一把樹葉塞到背簍地下鋪滿,免得果子磕破皮瞧著不得勁兒,見媳婦傻乎乎模樣,他稀罕得緊,樂呵呵道:“傻桃花,我便是能背上背一簍,前面掛一筐,兩個背簍都掛我身上,那下山的路也不好走呀。山裏的東西便是一根草,也有食草動物稀罕,我們不能浪費上天的饋贈,野梨能背多少下山,我們便摘多少,你不要覺得心疼,不要舍不得,此間有梨樹,別處就有野葡萄,有桃子,有柿子……山裏吃食多著呢,我們不要浪費,不能貪心。”

所以,通通摘完是不可能的,果子要留一部分給鳥雀啄食,獵物不能獵懷崽的母獸,春季繁衍更不能狩獵,他們取之山林,便要感恩山林,愛護山林。

桃花聽他這般說,心頭沒有失望,反而很是高興,她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以前在村子裏,山裏的好東西家家戶戶全靠拼搶,連柴火野菜都搶,我見著吃食便忍不住想往家中扒拉……”

她是真的眼饞這顆野梨樹,有那麽一瞬間,她真的想通通摘光。

餓過肚子的人,心頭會少許多慈悲,她下意識忽視了樹枝上嘰嘰喳喳的鳥雀。

一個人的性子是由成長環境造成的,桃花見到無主的食物便想往家中扒拉,因為她餓過肚子,和村裏人搶過東西,人越是缺什麽,越想把那個東西死死攥在手裏。

只是她聽勸,她曉得衛大虎說的話是對的,是有道理的,眼下這棵野梨樹不會有人來和她搶,她能慢悠悠地摘果子,再不用擔心身後有人把她推開,搶走她手頭的食物。

除了鳥雀,這顆野梨樹她可以盡情采摘。

對一個常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戶而言,收獲是最叫人喜悅的一件事。

桃花也是這般,每年秋收便是她最開心的日子,割稻雖然累,還要搶收以防變天下雨,但收獲進倉的糧食能帶給人無限底氣,代表短時間內不用餓肚子了。

眼下摘果子也是如此,甚至因為野梨樹是天生地養,她有一種“白撿”的喜悅,比之割稻又是另一種滿足,就好似走在大街上撿了一塊銀子,叫人如何不開心?

摘下一個又一個的野梨,桃花看著背簍漸漸被野梨堆滿,她滿腦子都是三花喜歡吃果子,回頭給大舅家多送些去。給大舅送了,自然不能少了二舅家……還有滿倉,滿倉怕是好些年沒有吃過野梨了,這野梨又大又甜,他指定喜歡!周家村只有一座小山頭,山坡上是沒有野梨樹的,連澀口的果子都沒有,他上一次吃果子還不知是何時……

唯獨娘那裏,桃花有些猶豫。

她倒不是舍不得,自家親娘她如何有不願送的道理?只是她畢竟是出嫁的女兒,昨日才回門,哪有又上門的道理?被村裏人瞧見還不知要如何說嘴。而且錢家才鬧了一番,矛盾雖不是她引起的,但家務事總歸被她這個外人瞧了去,短時間內,錢廚子怕是不願見到她。

不年不節的,出嫁女三天兩頭往娘家跑,莫說她自個要被人說嘴是回娘家打秋風,便是衛家也要被人說對媳婦不好,不然你家媳婦咋沒事兒老往娘家跑?

而且她還不是錢家真正的女兒,她嫁了人,在錢家人眼中就好似丟掉一個大包袱,除了娘和狗子,沒人會歡迎她回去。如今娘和錢家兩個哥哥嫂子也鬧掰了,她怕是更不受待見了。

桃花很有自知之明,想到不能給娘送果子,她手頭的動作都慢了幾分,最後幹脆不摘了,靠著背簍坐下歇息。

擡頭看了眼天色,時辰已經不早了,按照上山的腳程來算,下山回家怕是要踩著月色了。

白日還好,夜晚的深山是最危險的。

思及此,桃花不由有些焦急,她看向衛大虎離開的方向。先前衛大虎拿著弓說去附近瞧瞧,不走遠,叫她乖乖在這兒摘野梨,哪裏也不準去,他一會兒便回來。

眼下已經過去許久,他怎地還不回來?

鳥雀站在枝頭,豆大般的眼瞧著四周,尖利的喙不停啄著野梨,偶爾清脆地叫幾聲,翅膀撲簌簌舒展,自得不已。

突然,樹上的鳥雀似被什麽驚到,煽動翅膀撲簌簌飛離枝頭,轉瞬便消失在茂密的林間。

桃花聽見腳步聲,連忙站起身。

衛大虎背著弓,手頭拎著兩只被剪了翅膀束著腳的野雞,迎上桃花看過來的雙眼,他笑著把野雞丟到背簍裏,瞅了眼她摘了兩大半背簍的野梨:“時辰不早了,再摘些便下山吧。”

桃花搖頭:“下山的路且長著呢,摘多了背不動,我們回吧。”

她怎麽可能叫自個男人背兩個背簍?莫說累,背簍在前頭掛著都不好看路,下山的路比上山要陡峭些,若是不小心踩滑了,果子掉了是小,受了傷才叫得不償失。

衛大虎聞言點頭,不顧她的阻攔,把小背簍裏的野梨均了好一些到大背簍裏。隨後他背起大背簍,拎起小背簍,桃花都沒有蹲下借力,就這般輕松地順著他的力道背了起來。

先前還說捕兩條鮮魚回家給爹燉魚吃,眼下看天色怕是不成了,倆人路過小溪時腳步不停,衛大虎說下次再捕,背簍裏有野雞,吃這個也是一樣。

接下來的路程,已是踩著暮色在走了,中途衛大虎還帶著桃花抄了近道,只是這個近道實在不是桃花能走的,她好險沒從坡上滾下來,最後到底是被衛大虎半抱半扶著下了山。

倆人緊趕慢趕,終於在是戌時下了山。

此時天已徹底黑沈,桃花進了院門,把肩上的背簍一卸,抖著兩條腿便坐在了屋檐下,是動都不願再動一下。

衛老頭還未睡,聽見院子裏傳來響動,趿拉著草鞋,推開屋門走了出來。

桃花累得手指都在發顫,小聲叫道:“爹。”

衛老頭點頭,走過來瞅了兩眼背簍裏的野梨,臉上不由露出了笑:“是在瀑布上頭摘的吧?那片的野梨甜得很,汁水也足。

”說罷,直接從背簍裏拿了個野梨,在衣裳上隨意擦拭兩下,張嘴便是一口。

桃花見他臉上露出懷念的笑,覺得辛苦一天也值了。就好比做吃食,家裏人都誇她燒菜燒得好,便是再辛苦,她也會覺得值:“爹,甜不?”

衛老頭三兩口便啃完一個,聞言點頭:“還是那個味兒,好著呢!爹是托了你的福,沒成親前,大虎整日往山裏跑,回家也沒見給我帶個果子。”

桃花臉頰微紅,心頭莫名有些心虛。中午她和大虎在山上吃烤魚了,下山時擔心天黑不安全忙著趕路,本說給爹捉魚回家燒著吃,眼下啥也沒有。

衛大虎卻沒她這般心思,直接把兩背簍野梨拎堂屋裏,然後從竈房端出一碗一盆兩份雜糧野菜混合飯,和桃花一起坐在屋檐下,對著滿天繁星用夕食。

肚中饑腸轆轆,幹飯人下山第一件事便是幹飯,啥話也不想說。

衛老頭從堂屋裏拉了張椅子出來,坐在院子裏一邊啃梨,一邊看兒子兒媳埋頭幹飯。

晚風拂面,樹葉摩挲,雖是無人說話,卻是一番歲月靜好。

【作者有話說】

謝謝大家的支持,後面還有兩章(>3<)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