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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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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升溫

隨著他的聲音一並落下的, 還有那道停在拐角處的腳步。姚芙被放哨的範斯宇攔住,他刻意壓低嗓子,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 怕驚擾另一頭的兩人。

但他們不熟, 寒暄過後就沒下文了。

姚芙繞過他, 馬上要拐彎,範斯宇一個閃身,直接堵在跟前兒, 在她上下打量的狐疑眼神中,硬著頭皮邀請人去休息室坐一坐。

姚芙莫名地看一眼面前這個滿臉討好笑意的男生,以為他是想從自己這兒切入,試圖挽留南詩, 也沒廢話, 開門見山地道:“詩詩有喜歡的人了。”

範斯宇一楞:“啊?”

姚芙扶著略酸澀的腰,苦口婆心地勸:“你們倆的事兒成不了, 你也甭這麽執著,反正是家裏介紹的相親, 沒什麽感情基礎,你不如去找個有緣人。婚姻最不能將就, 是不是?”

“是,很有道理……”

範斯宇嘴角抽了抽, 睜著眼扯瞎話:“你要不去休息室等一等?南詩姐和我們隊長聊工作呢, 還得有一會。”

姚芙以為是處理前幾天采訪的後續事宜,不疑有它,跟著範斯宇往休息室去的路上, 還在喋喋不休開導他另覓良緣。

範斯宇老實巴交地點頭,一個勁兒“嗯嗯”地答應, 餘光瞥向從拐角處延伸出的兩條依偎身影。他酸酸地收回視線,順勢問:“姐,你給介紹嗎?”

姚芙一噎,神色覆雜地瞥他一眼,沒聲了。

墻面的另一邊。一縷陽光透過半開的玻璃門投入到潔白的瓷磚上,將兩道身影分割,乍看起來,他們肩膀挨著胸膛,距離近乎暧昧,可又處處顯出疏離。

等說話聲和腳步聲都消失,走廊裏恢覆安靜,南詩才敢張口,冷言相對:“你這又唱的哪一出?”

陳嘉佑張了張嘴,詞窮:“我是,真心實意的。”

南詩感覺心臟被軟刺戳了一下,在繳械之前,甩開他的手,徹底背過身去,抹掉臉上的淚,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語氣堅定:“過去的事情,糾纏也沒意義,你別犯糊塗了。”

說完,拔腿就走。

陳嘉佑想去追,但腿上的舊傷發作,能堅持完比賽和退役儀式已經是他身體的極限了,現在每挪動一步都是鉆心的疼,抓住一旁的樓梯扶手才不至於摔倒,整張臉蒼白的可怕,豆大的汗珠掛在額頭上,撕心裂肺的痛,讓他眼前發黑。

風裹挾著一股暖流,吹在人身上,卻是刺骨的冷。

南詩一次也沒回頭,徑直來到休息室,調整了下呼吸,裝出一副笑臉,推開門。

裏面只有姚芙。

南詩放低音調,生怕被聽出哭腔:“走嗎?”

“走走走。”姚芙拎上包,還不忘拿著從入口處領的兩張手幅,十分感慨地道:“聽範斯宇說,陳隊退役,是因為他左腿受過非常嚴重的傷,已經影響到正常生活了,再打下去,估計年紀輕輕就要拄拐。唉,剛才的退役儀式弄得我心裏不舒服……”

“給你張手幅。”

姚芙低喃:“留作紀念吧。”

南詩心煩意亂的,沒認真聽她說話,低頭看見手幅上的一張帥臉,心跳莫名空了一拍。她一頓,還是接了過來,寶貝似地放在了挎包裏。

-

老爺子住院期間,南詩隔三差五會來接替姑姑和南庭,沒兩天,楊雪從外地回來,立馬趕到醫院照料。

彼時,南詩正坐在走廊椅子上,端著筆記本電腦,劈裏啪啦地敲擊鍵盤,聽到楊雪的聲音,隨即從工作中抽出思緒,仰起頭,水汪汪的眼睛盯住面前的人,乖乖地叫:“媽媽。”

楊雪摸了摸她的腦袋,小聲吩咐:“回去工作吧。”

“沒事,今天休班。我剛才是犯困了,改稿子提提神。”南詩把電腦放進包裏,交給楊雪保管:“太餓了,我先去醫院附近找個地兒吃飯,需要捎什麽回來嗎?”

楊雪說不用:“你姑姑燒了排骨湯,一會送過來。”

南詩伸了個懶腰,僵硬的關節嘎嘣響,打算找個時間去按摩一下。她躡手躡腳的進屋,怕驚擾熟睡中的老人,拿了手機離開。

醫院對面有個快餐店,這會兒還有空位,她也沒挑揀,邁上臺階,推開門。

掛在門框上方的鈴鐺響了一聲,站在付款處的男人回頭,眼裏泛上點點星光,十分親切地喊:“南詩姐。”

定睛一瞧,是範斯宇。

南詩斯文地報以笑意,見他拎著打包的飯菜,納悶:“怎麽來這兒買飯?”

範斯宇差點脫口而出一聲“隊長”,腦子突然轉過彎,改口:“嘉佑哥剛做完手術,在對面的醫院住院呢。他的家人都在國外,身邊沒個人,這幾天我有時間就過來陪床。”

冗長的一段話,南詩只註意到陳嘉佑做手術的事兒,眉心一顫,難掩焦急地問:“手術?”是因為腿傷嗎?

範斯宇剛要回答,腦中靈光一閃,幸虧及時剎住車,裝得心有餘悸的樣子,添油加醋地道:“白天辦完退役儀式,當晚直接送手術室了。他腿上舊傷累積新傷,怕耽誤訓練和比賽,沒正兒八經的休養。他咬著牙、硬著頭皮打完了最後一場,結束之後,站都站不起來……醫生說,再晚來幾天,他可以直接拄拐了。”

南詩心下一驚:“現在怎麽樣?”

手術很成功,他不用拄拐,也不會影響正常t生活,但從今之後,太激烈的運動做不了,還得定期做按摩,否則一上年紀,左腿就會出現“肌無力”的癥狀。

範斯宇深深看她一眼,緩而慢地嘆出口氣,欲言又止。

這態度最撓人。

就像是,陳嘉佑沒救了一樣。

南詩心裏“咯噔”一下,臉色煞白,舌面幹澀,艱難地張開嘴巴,訥訥:“我過去探望,方便嗎?”

“當然。”

範斯宇兜這麽大一圈,就為了等著一句話,廢了好大一番力氣才把即將翹起來的嘴角壓下去。

了卻了心頭的大事,才想起來問她怎麽在這兒,得知是她爺爺動手術住院了,關懷了幾句,覺得不夠,買了個水果籃子跟她回去探望。

正中午,病房內靜悄悄的,老爺子還在昏昏沈沈地睡著,南庭和姑姑一齊來的,怕打擾他休息,和楊雪去走廊裏說話。

南詩領著範斯宇來時,幾個大人都楞了下,還是範斯宇主動解釋說他有個朋友手術也在這家醫院住院,和南詩是在快餐店不經意碰上的。

楊雪眼裏浮現那點兒不確定性徹底打消,痛快地接過範斯宇手中的果籃,笑著讓他去屋裏坐一坐,喝口水。

範斯宇擺擺手,推脫說隊裏還有事兒,得趕緊回去了。

楊雪沒再堅持。

和長輩們聊了幾句,範斯宇轉頭,看向一旁從始至終沒開腔,兀自發神的女人,輕咳:“南詩姐?”

眼神裏明晃晃裝著試探:你還去探病嗎?

“去的。”

南詩猛然清醒,做了個稍等的手勢,進屋拿了電腦包,跟他一塊兒離開。

樓上是VIP病房,出了電梯,周遭的一切豪華到像是誤入高級酒店。

病房內各種設備一應俱全,結構和小型的公寓沒差,一進門是客廳,分主臥和次臥。

主臥的門關著,陳嘉佑還在休息。

範斯宇瞧了一眼手機裏噌噌彈出的消息,表情著急,壓低聲音,飛速地說:“我得趕緊歸隊報道了……南詩姐,麻煩你個事兒成嗎?嘉佑哥的換洗衣物沒拿,我不清楚他家的具體地址,只知道在景川大學那一片,待會他醒了,你幫我問一問,如果還有其他需要的東西,在微信上告訴我,我忙完了去買。”

.

沒等南詩同意,他便離開了。

風一樣兒。

隨著“哢嗒”一聲輕響,門關上,房間裏重歸安靜。

墻上的秒鐘滴答滴答轉。

南詩卸下沈重的電腦包,擰下門把手,躡手躡腳地進去。

一眼便看見人穿著病號服,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做過手術的那條腿打著石膏,被吊起來。

.

窗戶開了半扇,縷縷溫熱的風吹進來,蓋在身上的薄被子隨著淺淺呼吸小幅度起伏。

屋裏只有儀器滴答滴答地響。

這聲音聽的南詩心裏發慌,腳步驀然釘在原地,眼睛和鼻子發酸,眼前有霧氣逐漸凝聚。

心疼他,好像已經成了她下意識的習慣。

南詩紅唇微張,做深呼吸,調節情緒。

印象裏,陳嘉佑的身體素質確實比其他男生要差一些,這也是他最像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的時候。

一到換季,他但凡穿少一點,絕對會感冒,而且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痊愈。

有一次發燒,陳嘉佑整個人都燒迷糊了。

南詩嚇得不行,拉著他去醫院。

陳嘉佑不願意起來,賴在被窩裏,抱著她的腰哼哼唧唧地撒嬌,說他討厭來回折騰,更討厭消毒水味,捂著被子睡一覺就能好。

南詩輕柔地撫摸他的臉,哄了一陣兒,沒效果,有些無奈:“你在家裏也這樣任性?”

陳嘉佑坦坦蕩蕩地回答:“有家庭醫生。”

老宅裏的人都拿他當“寶貝疙瘩”,十五歲之前,他真的是過著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生活,打個噴嚏也能引得所有人頓時緊張起來。

南詩以為他是故意耍性子才這麽說,沒當真,盯著他喝下退燒藥,鉆到被窩裏抱著他發汗。

陳嘉佑渾身冒著濕漉漉的氣息,整張臉埋在她懷裏,耳根連帶著脖頸的一小片肌膚發紅,掛著晶瑩的汗珠,拽哥氣質消失的一幹二凈,摟著她不撒手,有點兒矯情,也有點兒蠻橫,又有一種帶著可憐氣的溫馴。

翻來覆去,只有一個要求:

“你摸摸我……”

南詩看他虛弱的樣子,快心疼死了,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他的後頸。陳嘉佑十分受用,像是找到了避風的港灣,攬著她的腰肢,又往她懷裏拱了拱,很快睡著了。

這麽多年過去,他這身體素質沒見好轉,反而因為沒人管,連他自個兒也不當回事了,腿傷拖這麽久,直到不能忽視的地步才來做手術。寺裏滿滿一整個書架的佛經,全是為她這個前女友祈福,卻不知道為自己多打算一下。

……真是個傻子。

南詩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一側,腦袋裏亂糟糟的,費勁扯住線頭,一拽,紛雜的思路即刻被理清:在冰球館的時候,他最終沒追上來,是因為腿疼的動不了麽?

一根繩索綁在心臟上,讓她有些呼吸困難。

南詩竭力地眨眨眼,忍住就要湧出的酸澀,擼下從寺院求來的保平安的手串,盯著他的手看了半晌。

陳嘉佑一雙手養得很漂亮,手指修長纖細,皮膚白的晃眼,青筋微突,紮著滯留針,血管泛青紫色,十分駭人。

南詩擡起他的腕子,給人戴上,沒有一點兒留戀的收手。羽扇似的睫毛抖了幾下,遮住一閃而過的掙紮情緒,最終,全部歸於平靜。

客廳裏傳來腳步聲,卻沒人講話。

南詩以為是醫生來查房,出門撞見一個個頭極高的男人,身著一套剪裁合體的灰色西裝,絲毫不顯得沈悶,反而有種獨特的魅力。

她反手關上門,壓低嗓音,疑惑地問:“你是……?”

男人的長相非常優越,眼角眉梢帶著別樣的風情,眼型和陳嘉佑十分相似。望向南詩的目光格外平淡,像是一點兒不驚嘆她出現在這裏。一開腔,語調聽起來不順耳,太過抑揚頓挫了:“我是他小舅舅,你就是,他女朋友?叫……南詩,對吧?”

之前陳嘉佑藏得太嚴實了,鄭澈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現在仔細一瞧,這姑娘雖然長得不算漂亮,但勝在有氣質,清純不寡淡,柔弱中帶著一股倔強,乍一眼看上去就像一張潔白的畫布,隨便一點欲/念都是褻瀆。

狹長的眸子一瞇,男人由內心發出滿意的讚嘆:Barry這小子,做別的事兒不著調,選另一半的眼光倒是很不錯。

南詩不知道陳嘉佑是怎麽和家人講的這段感情,怎麽分手這麽久了,他小舅舅還以為他們在一起。

她扯一扯嘴角,笑容局促:“舅舅好。”

怕吵到陳嘉佑休息,鄭澈打了個手勢,請她到外面坐,看樣子是有話要講。

……前男友的舅舅,和她,有什麽可聊的?

僅猶豫了那麽一秒鐘,鄭澈已經站在門口等她了。

南詩考慮了下,還是難掩好奇的跟上去。

VIP病房這一層有咖啡廳,這會店內沒人,不用排隊。

南詩點了杯熱可可,坐在鄭澈的對面,接過他遞來的叉子,小聲說謝謝,挖了口甜品吃。味道不錯,但比她常去的那家店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中間有巧克力流心,南詩怕沾在牙齒上影響形象,只嘗了一口便放下叉子,認真聽他說話。

起初,聊得是些家常事兒。

舅甥兩個人的性格迥異。

鄭澈健談,話密,中文講起來很幽默:

“Barry年紀還小,臉沒長開的時候,樣子可漂亮了。在一堆混血兒和西方人堆兒裏,屬他最亮眼,唇紅齒白,眼仁黝黑,像只精致的瓷娃娃。整天笑呵呵的,根本沒脾氣。運氣好,腦子又聰明,學什麽都很快,不管哪個長輩見了都要誇一嘴。”

南詩十分認同地笑了笑,第一次見他,她也是被他極具迷惑性的外表欺騙了。

十五六歲的少年們,正在經歷青春期的顏值尷尬階段,體現在陳嘉佑這兒,不是青春痘、細紋暗沈,也不是發胖走樣,而是雌雄莫辨的一種美感。

成熟的男人味兒還沒顯現出來時,他的五官線條柔和,青澀又幹凈。穿一身藍白色校服,坐在教室裏寫作業,太陽的光暈模糊整個人的輪廓,像是純情電影的主角。

這一幕定格在她腦海裏,歷久彌新。

南詩掌心捂緊杯壁,垂下眼瞼,掩蓋流露出的悸動。

鄭澈的聲音忽然降低,感慨地長嘆一聲:“但他其實,沒表面上看起來那麽開朗……t他有沒有跟你講過,家裏的事情?”

南詩耳朵一動,擡起頭:“嗯,知道一些。”

他說的只是冰山一角。

有很多事情,塵封在時間的盒子裏,是他一輩子不願意提及的。

家裏一直把陳嘉佑當作“臉面”,不停給他灌輸繼承人的思想,小小的人兒,還在玩玩具的年紀就被他爺爺抱到飯局上去見世面了。

稍微長大一些,家裏專門請了老師教他“社交禮儀”。他慢慢養成逢人就笑的習慣,善於隱藏情緒,處事圓滑老道,任誰都找不出錯誤。

陳嘉佑在老宅生活到陳爺爺去世,之後,他爸陳鐸鋒把他接到身邊養。

父子倆經年累月的不常見面,小時候的陳嘉佑還願意親近他,懂事了反而和他說不上話,陳鐸鋒顯然也不是會主動和孩子修覆關系的父親。兩人待在同一個屋檐下,各過各的生活,互不幹擾。

鄭覓夏同樣顧不上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請很多保姆,管理陳嘉佑生活的方方面面,定時定點跟她匯報,以免出現岔子。

在外人眼裏,陳嘉佑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但他心智上早早就獨立了。不過,小孩子嘛,還是挺脆弱的,肯定會有晚上想爸媽想到忍不住流眼淚的時候。

陳嘉佑不是一般的沒安全感,他把衣櫃裏的衣服全扒拉出來,給自己築個窩,縮進去,偷偷地哭。第二天趕在保姆上班前把房間收拾整潔,裝作沒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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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澈是最先發現這件事的人,一想起來就心疼:“他那會才六七歲,上小學的年齡,已經學會和記者打交道了。”

那一年,陳鐸鋒和陳牧源這對親兄弟因觀念分歧鬧得沸沸揚揚,公司內部爭鬥不斷。

記者見從當事人身上挖不到勁爆的料,幹脆去跟蹤陳嘉佑。

沒料到,一個看起來用棒棒糖就能騙到手的糯米團子,講的話滴水不漏,活脫脫是個“小大人”。

沒多久,陳牧源徹底與家裏分割,為了應對外界的議論,陳鐸鋒召開記者發布會。

陳嘉佑當天身體不舒服,第一次耍脾氣賴著爸爸,非跟著一起去。

陳鐸鋒忙得焦頭爛額,沒空哄孩子,便把他帶上了。

也許是身邊有依賴的人,陳嘉佑在車上踏踏實實地睡著了,醒來發現被扔在休息室裏,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陳嘉佑身體難受又害怕,卻沒哭也沒鬧,迷迷糊糊地爬下沙發,想去找爸爸。結果發現門被反鎖了,於是卯足勁兒敲,試圖引起外面的人註意。

幸虧有個回來幫陳鐸鋒取文件的秘書,經過休息室,想看一看小少爺有沒有醒。

一開門,發現小孩兒倒在地上,渾身發燙,燒得滿嘴胡話,嚇得他趕緊叫了救護車。

夫妻倆各忙各的工作,期間只來過一趟醫院,得知沒什麽危險,坐一坐又離開了。

只有小舅舅鄭澈和姨媽鄭佳茹寸步不離的守著他。

出院當天,做父母的姍姍來遲,還帶著一幫記者,就為了營造出一家和美的景象,穩住口碑。

從此之後,陳嘉佑變得格外排斥公眾場合,不喜歡被討論,還有極強的領地意識。

對此,南詩深有體會:陳嘉佑不缺朋友,卻不邀請人去公寓做客,甚至連地址也沒透露過。除去追她的那一陣,他再沒住過學校宿舍,更不會主動提及私事。

看似游刃有餘的混跡在人群中,實則界線分明,沒有他的允許,誰也無法跨入他的世界裏。

沒想到,背後是這樣的原因……

南詩眉頭久久沒有舒展:“他和父母關系一直不怎麽親近嗎?”

“談不上什麽親近不親近的。他們見面的次數很少,一年到頭,也只有逢年過節或者特殊時候才會坐下吃一頓飯,從表面上看,關系還過得去。而且,陳嘉佑是個聽話又懂禮節的孩子,不會隨隨便便和人起沖突,也很少忤逆長輩。”

鄭澈聳聳肩,風輕雲淡地道:“在他獨立之前,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家裏給的,他沒有反抗的資本。從小享受著別人幾輩子都得不到的待遇,當然要拿一部分東西交換。”

南詩啞然:“……”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

她人生中也有這麽十幾年是在父母嚴格管控之下生活的,每次萌生出叛逆的念頭,都要掂量一下自己幾斤幾兩。

許多父母便是如此,舉著愛的旗號滿足個人的掌控欲,做子女的,想結束又沒辦法。親人之間,打斷骨頭還連著筋。血濃於水,不外如是。

鄭澈抿了口熱可可,明顯不習慣這個口味,皺著眉把杯子推開了。

“他媽媽因為流產,身體落下病根,這事你知道吧?”。

南詩呵出一口熱氣:“嗯。”

“自那開始,陳嘉佑才稍微得到一些母愛。但他爸是個硬脾氣,對他一直是打壓式教育。陳嘉佑長大了,有了主見,慢慢地不願意再接受擺布,出國之前,他們父子倆大吵一架,約法三章,其中一條是不許生事,安安生生地完成學業。但凡違反任何一則,他就別想繼續在國內打冰球了。”

南詩條件反射般跟了句:“他高中很安分,成績也名列前茅……”

鄭澈倏然笑了。

南詩一梗,不明所以地瞅他。

鄭澈意味深長地道:“高三拍畢業照,陳嘉佑沒去,知道原因嗎?”

“……參加冰球比賽,耽誤了。”南詩說完,目睹到他越來越深的笑意,心下一動,惴惴不安地咬住下唇,眼皮跳的厲害。

“是打架。”

沒有任何征兆,鄭澈就這麽輕巧地挑開陳嘉佑瞞了很多年的秘密。

“比賽回來的路上,他碰見幾個同校的混混在議論你,氣不過,沖上去和人家打了一架。他一張辨識度這麽高的臉,再加上明星運動員的稱號,萬一打架鬥毆的事兒傳開了,他的職業生涯就全完了。陳嘉佑的父母不在國外,只能先委托朋友盯著。幫忙的人是司念的父母,司念抓住這個把柄,才有了後來逼他訂婚的事情。”

南詩腦袋嗡得一聲響,心跳沈重狂亂,仿佛一團濕漉漉的棉絮堵在鼻端,讓她呼吸困難,短暫地呆滯片刻,她從這段冗長的言詞中抓住幾個關鍵詞,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可思議的真相,謹慎試探:“高中,為我打架。為什麽?”

“……”

鄭澈一瞧她的反應,什麽都明白了,一時沈默,還有點兒火大。

陳嘉佑這小子聰明歸聰明,在感情上卻一竅不通,完全是摸著石頭過河。

一句告白的事兒,他非拖拖沓沓這麽久,真是白長了一張嘴。

戀愛都談上了,人家姑娘還被蒙在鼓裏呢。

鄭澈慶幸拽她來這兒聊聊天,不然,這兩人到猴年馬月也沒法兒互通心意。

……還是說,國內熱衷於這種含蓄的表達方式?

鄭澈有些頭疼,不知道該不該插手了。猶豫片刻,說:“陳嘉佑剛回國的時候,為了鍛煉中文,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麽嗎,去他公寓找到那個日記本,看完就懂了。”

-

陳嘉佑為她打架的理由是什麽……

見義勇為?

熱血上頭?

總不該,是那會就喜歡她吧。

南詩雙手緊攥成拳,死死盯著門上的號碼牌,眼神掙紮又困惑。隔了幾秒,她終於下定決心,輸入一串爛熟於心的數字。

密碼鎖“啪嗒”一聲,成功解開。

門被推開,玄關處的感應燈亮起。

屋裏的陳設仍舊維持她離開前的狀態,為他慶生時綁在桌椅腿上的彩帶還在,可惜已經褪色了,墻上還有粘過氣球的膠帶白痕。

鞋櫃裏放著她的拖鞋,布藝沙發上擺著一只兔子毛絨玩偶,是他從英國帶回來禮物。

客廳裏,肉眼所及之處,凡是能用到的生活必需品,全是成對的情侶款。

公寓的每個角落都是回憶,還保留有她存在過的痕跡,仿佛,這七年的分離並不存在。

沖擊感太強,南詩恍惚中以為穿梭了時空。

定了定神,她換下鞋,徑直去了書房。

沒想到,這裏才是唯一發生變化的地方。

墻壁被刷成粉色,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毛絨毯子,陽光正照著的地方擺了個懶人沙發,臺燈也是她喜歡的顏色和款式。

原本用來放書的架子擺滿了玩偶,還有另外的幾只矮櫃,把美妝書、解壓玩具……分類擺放。

門後掛了一小黑板,寫著瀟灑的粉筆字:

【詩詩的玩具房】

南詩捂住胸口,竭力遏制某種強烈的情緒,卻t是徒勞。耳畔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眩暈,透過時間這張無形的屏障,再次回到那個寒冷的雪夜。

困得東倒西歪的男生,蹲在走廊裏,還不知道隔著一扇門,房間裏等著他的是什麽樣的驚喜。

聲控燈滅掉。

慘白的月光照在他肌膚上,年輕人神情懨懨,纖長的睫毛低垂,遮不住漆黑瞳孔中燃燒正旺的火光。

他漫不經心,又帶著不可一世的傲氣,向愛人承諾:“甭管你多大,在我這兒就是個要寵著的小姑娘……以前你沒有的,我現在全給你補上。”

“……”

原來,他沒騙她。

當年應承的事情,真的實現了。

南詩血液強烈翻湧,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拉開書櫃最底層的抽屜,準確無誤的從一大堆廢書中找到那本厚的像塊磚頭的日記本。

本子上掛著鎖,四位密碼。

她沒有猶豫,輸入自己的生日。

鎖一轉,就開了。

半空中飄著灰塵飛屑,日記本散發著一股壓箱底太久的腐朽氣味。

一頁頁泛黃卷邊的紙張上,承載著一個少年最誠摯的心,和一段無法宣之於口的酸澀暗戀,字裏行間,帶著花草香和陽光味兒的熱烈青春氣息撲面而來。

一直懸在心裏的念頭坐實,南詩情難自抑,牢牢抱著本子,淚珠源源不斷地滾落,隱忍的哭聲在房間內回蕩。

原來,她十五歲沒抓住的那一抹月光,從沒有消失。

而是融入她的骨血,早就成為人生中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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