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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如此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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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如此對待

雨勢漸小,烏雲變薄,天色逐漸恢覆了些亮度。

好消息,葉銘和斐諾去找馬車的時候,遇到了一匹剛才朋友們扔在樹林裏的馬。

壞消息,葉銘一手拉著斐諾,另一手牽著馬找到馬車時,馬車已經廢了。

它側翻在地,碎了大半。行李箱也七零八落的,還有一個已經摔開了,一些衣物和日用品散落一地。至於其他箱子,即便沒打開,就這雷暴雨澆灌了這麽久的態勢,這些木制和藤編的箱子內部情況如何,可想而知。

斐諾楞楞地看了幾秒,葉銘以為他要說些什麽。結果斐諾只是沈沈嘆口氣,然後就上前開始收拾。

他蹲在馬車殘骸邊上撿衣服的樣子,說不清的可憐,看得葉銘心裏發悶,手腳自發地就跟上去幫著收拾了。每件撿起來,葉銘就收著,也不管這些東西被淋得、砸得有多慘。外邊的撿完了,斐諾要去擡起壓在箱子上的木板。葉銘立馬上前接手,示意道:“我來,你去牽馬。”

斐諾也沒和他爭,乖乖站到後面牽馬去了。

葉銘感覺他現在精神頭不好,有意讓他別在雨裏站恍惚了,說道:“你看見什麽我沒收拾到的,提醒我一下。”

斐諾“嗯”一聲。

葉銘又繼續邊幹活邊瞎聊:“剛才看到那匹馬的屍體,嚇到沒?”

過來的路上,兩人也看到了拉車那匹馬的屍體。它被魔龍抓得身上好幾個大洞,還被魔龍從半空中扔下來,死相淒慘。

“沒。”斐諾頓了一下,又徐徐回道,“那頭龍,比它可怕多了。”

“也是。”

“而且它身上的洞,你身上也有。哦,現在沒了吧。”

“……”葉銘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

斐諾還站在那牽著馬,望著葉銘,神情淡淡:“可惜,馬不是艾尼亞族的,被龍抓到就沒法活下去了。”

葉銘覺得他整個狀態都怪怪的,起身回到他面前,觀察他的神情:“你想說什麽?”

斐諾和他對視,然後視線挪到了葉銘的左肩。

那裏還有裝備破洞和血跡,可葉銘早已活動自如。

“我想問,你會痛嗎?”斐諾伸出手,食指戳了戳那個臟兮兮的破洞,“你被抓的時候,和我就是這麽近,我明明看到你吃痛的表情了。但是後來,你很快又正常活動,看不出一點痛意和傷勢。”

葉銘沒動。

他問:“你覺得我這樣很奇怪?”

——變得這麽疏離,是因為玩家古怪的恢覆能力,和他們這些“正常人”NPC差別太大了嗎?

“是很奇怪……”斐諾再次看向他的眼睛,輕輕一眨眼,“因為你們不會痛,你們能死而覆生,所以對戰起來都是這麽不要命的嗎?重傷了也絕不逃跑?”

葉銘感到自己的心臟“咚”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誤解了,但他覺得,斐諾的話……似乎是在表達關心?

——是他真有這麽覆雜的情緒表達,還是我的錯覺?

“不是不逃跑。”葉銘緊緊盯著斐諾的臉,不錯過他的任何神情變化,“是一開始不能跑,後來,就沒必要跑了。”

斐諾迎著他的視線,不躲不避,綠色的瞳孔映出葉銘的影子:“所以,怪我?”

“怎麽怪你?你是我的雇主,我合該保護你。”葉銘回道,“你沒受傷就行,我無所謂。”

“但你在這麽近的地方受傷,我看得一清二楚啊……”斐諾垂眼,輕嘆一聲,“你之前問我是不是被嚇到了。我說有點。後來你又問我是不是被死掉的馬嚇到了,我才知道,你前面問的是是不是被龍嚇到了。”

葉銘下意識追問:“那你之前以為我問的是什麽?”

“我以為……不,我那時候其實沒想那麽多。我只是在回答實話,我確實被嚇到了。”斐諾的指頭又懟了懟葉銘之前受傷的地方。反正葉銘不會痛,小領主也就用了點力氣,語氣也像手指的力氣一般漸漸加重:“我被你受傷的畫面嚇到了,被你的血嚇到了。我知道你會死而覆生,可我沒見過死人場面啊,我怕死了……!”

可這一刻,他的手指仿佛直接戳到了葉銘的心口。

葉銘從他的指尖,感應到了他的後怕。

“別怕,我沒事,也不會死。”葉銘抓住他的手,讓他整個手都摁在自己左肩,“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就能站起來。只要我還能動,就能保護你。不用怕我受傷,我確實不痛,而且能很快恢覆,你當做是摔一下的小事就行。”

斐諾的手被他摁在結實有力的肩膀上,感受著他呼吸帶來的胸口起伏。

——多真實的“活著”啊。

可他不會痛,不會害怕“死亡”,殺死怪物和玩家殺死NPC對他來說都司空見慣。要是自己也死掉了,他會怎麽想?會覺得反正就是個NPC,死了也就死了嗎?

玩家和NPC之間的“朋友關系”,究竟是怎麽定義呢?是他們口中的“好感度”體現而已嗎?

斐諾知道自己有點鉆牛角尖了,可剛經歷了生死一刻,他很難不多想。他想起自己跌跌撞撞逃進樹林、躲在大樹後的時候,葉落風鳴的玩家夥伴們飛速奔向葉落風鳴,他們並肩作戰。斐諾就躲在樹林裏,看著這些玩家英勇地——或者說不怕死地——迎向魔龍。

葉落風鳴,和他們才是一樣的。

一群不會痛不怕死的玩家。

多有意思,在游戲裏,NPC才是會痛會死的“正常人”。

“……我知道了。”斐諾笑了一下,抽出自己的手,“下次我不會怕了。”

怕一個玩家死?是有點可笑的。

葉銘以為他情緒過去了,也沒再繼續解釋太多,只道:“你的手很冷,我撿完東西就立刻走。”

斐諾點頭。

葉銘就轉回去,將翻出來的幾個箱子一一裝進自己的空間,又再次扒拉木板下最後那些零散的東西。毯子、斐諾之前編的花環、破碎的提燈都被翻了出來,但斐諾掃了一眼,淡淡道:“算了,這些都不要了。”

葉銘沒有異議,站起來:“又臟又濕的,不要也好。”

斐諾掃了一眼那個在車廂裏幾乎放幹了的花環,此刻已經因為撞擊和淋濕破破爛爛,沒什麽笑意地勾了一下嘴角:“是啊……幸虧兌票一開始就換好了。”

“走吧。”葉銘走回斐諾面前,接過馬匹牽繩,“會上馬吧?要我先上去拉你嗎?”

“會。”斐諾這會兒也沒什麽矯情的,轉身去到馬側面,一腳踩上馬鐙,用力一蹬,“嘶……!”

他上到一半忽地僵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往下墜!葉銘身體先於意識地動了,一個箭步沖上去撈住小領主,抵住沖擊,牢牢將他扣進懷裏。

“怎麽了?!”葉銘甚至不敢直接把斐諾放下地,只能抱著他看情況,“發生什麽了?”

“後背、不是、後腰忽然刺痛了一下,腳上就一軟……”斐諾顯然也被自己嚇到了,驚魂未定地回道,“之前明明沒這麽痛的。”

“沒這麽痛,那就還是痛?”葉銘皺起眉,慢慢將他放到地上,“還能站嗎?”

“能。”

“受傷了怎麽不早說?剛才問你你也說沒事。”葉銘不敢完全松開他,一邊手攙著斐諾,上下打量著,“嚴重嗎?現在什麽感覺?”

“就那一下刺痛,現在沒了,應該沒大問題……”

“你差點就墜馬了,還說沒問題?”葉銘怕這個綠眼嬌嬌外表看著沒事,但內臟出了問題,皺著眉道,“我們趕緊進城,找個醫館給你看看。你再上一次試試,我托著你,別逞強。”

葉銘其實可以自己先上馬,再把人拉上去。可現在不知道小領主傷到哪了,他也不敢輕易拉。好在斐諾第二次上馬還挺順利,葉銘隨即也瀟灑上馬,坐到了斐諾身後。

隨後他扒掉了自己那件蓋在斐諾身上的外套。

斐諾:“嗯?”

葉銘又掏出一件新的上衣,重新蓋在斐諾頭上:“那件全濕了,換一件。”

斐諾摸了摸衣服:“沒必要……”

“換都換了,你就好好蓋著。”葉銘的雙手環過小領主的腰,先幫他把新的外套在正面也包一包,然後抓住韁繩,“你也不用一直繃著。背後痛的話,可以靠著我。”

“也沒必……”

“沒必要,但可以。而且這馬本來就這麽長,我們不貼近一點,待會兒就給我癲下去了。”葉銘不知道小領主忽然逞什麽強,索性直接摟了他一把,讓他靠在自己懷裏。一是為了給他後背支撐當個肉墊,二來也給這個淋雨的小可憐擋風擋雨。

斐諾沒再反駁,也沒掙紮。他像是個被淋濕的大布娃娃,就這樣濕噠噠地靠在了一個濕噠噠的人懷裏。

“走了。”葉銘又把斐諾頭上的衣服往下拉了拉,多蓋住一點斐諾的臉,隨即踢了馬,讓馬跑動起來。

馬的速度不算太快,但還挺平穩,這也是葉銘有意為之。他怕顛簸太厲害,再刺激斐諾可能出問題的腰部。他還惦記著不能讓斐諾在雨裏睡著,有一搭沒一搭地隨意找話題。

他說:“你還記得之前你說一匹馬馱不動我們兩個嗎?你看,現在它不是挺輕松?”

斐諾靠著他,懶洋洋地“唔”了一聲。

——他為什麽要在我身上費這麽多事?

他明明知道我什麽都沒有,怎麽比其他玩家多做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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