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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太後之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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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太後之死(上)

◎“朕最惡心的就是你。”◎

當紀敏騫和迎熹來到宮中的時候, 地上的雪,已積了薄薄一層。

迎熹被紀敏騫扶下馬車,站定的時候, 下意識擡頭看, 才發現面前的宮殿牌匾上赫然寫著“福寧宮”三個字。

迎熹陡然生出一種極其糟糕的預感。

紀敏騫卻一口氣松了下來, 旋即又不動聲色瞥了眼迎熹, 驀然也預料到什麽,一股燥意在心頭攢聚。

進宮之前,迎熹回頭看了眼雪地上長長的車轍, 宮燈映照下, 恍若從路上新長出了一條路。

紀敏騫問道:“怎麽了。”

迎熹搖了搖頭, 道:“沒什麽。”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回頭看著一眼,或許是想看一看來時路, 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這裏來的吧。

福寧宮的殿門大開。

遠遠便透過那扇門, 看到宋瑯坐在一片燈火通明裏, 面前燒了三盆猩紅的炭火,熱氣在空氣中蜿蜒向上,形成一段透明的氣流。

而殿外是一片天寒地凍。

宋瑯看著紀敏騫和迎熹從風雪中慢慢朝他走來,二人都披翡翠色的兔絨鬥篷, 好一對璧人,讓他原本冷寂的心愈發冰寒。

他與紀敏騫, 迎熹還有江柍四人打小一起長大, 若是江柍能與他永結為好,他也是很樂意將紀敏騫和迎熹撮合到一起的。可惜如今,江柍另有所愛, 他這樣可憐地落了單, 但願紀敏騫與迎熹始終是逢場做戲, 而非假戲真做吧。

否則,老天爺豈非太過不公?

“微臣(臣妾)參見陛下,陛下福綏永安。”

一聲拜見,將宋瑯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回神,驀然發現眼角竟有些濕潤,他仰頭不動聲色地逼退了這淺淡的淚意,才道:“起來吧。”

紀敏騫問道:“不知陛下深夜傳召微臣所謂何事。”

這樣問著,擡頭一看,竟見宋瑯渾身都是血,這血痕早已變成深褐色,有幾灘恰好落在衣服上的龍紋上,原本威嚴的龍首,頓時變得有幾分可怕。

宋瑯的臉色白得幾近透明,他本就常年透著三分病氣,眼眸淡淡掃過來的時候,一股令人細思極恐的深沈感便撲面壓迫過來。

何況他身後還站著一排神鷹隊的高手,個個身軀凜然,給人無形壓迫感。

“帶上來。”宋瑯道。

偏殿響起佩刀叮咚作響的聲音,有人走了過來,撩起一排龜背織抹綠珠簾,兩個侍衛把太後帶到正堂,而後無聲退下。

迎熹看到太後,下意識上前兩步,一急,脫口而出:“母後。”

太後巍然站著,並沒往迎熹那裏看一眼。

紀敏騫眉頭一皺,提醒道:“夫人慎言。”

迎熹這才意識到,這屋裏還有這麽多不知道她真實身份之人,可事到如今,哪怕身份暴露又如何,左右不是她去收拾爛攤子。她看向宋瑯:“皇兄想對母後做什麽!”

紀敏騫心都要跳出來,急急又道一遍:“夫人!慎言!”

宋瑯挑了眉,笑道:“無妨,屋裏除了祁世之外,都是聾啞之人。”

神鷹隊裏這批聾啞者,既能保守秘密,又能護衛他安全。

他蹺起二郎腿,對迎熹說道:“你叫朕一聲皇兄,朕也顧念兒時一同長大的情分,今日叫你過來,是成全你的孝心。”

迎熹不作他想,眼眸一亮:“真的?”

宋瑯笑意更深:“自然。”

迎熹自幼被太後保護的太好,雖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可第一反應仍是把人往善良了想,以為宋瑯願意放過太後,登時咧嘴笑起來,感動得眼淚汪汪:“迎熹多謝皇兄!”

說著話已經跪了下來。

太後擰眉,目光中烏雲壓頂般的陰沈。

宋瑯被迎熹這個動作取悅到了,頓時笑出了聲,說道:“好啊,迎熹如此謝朕,原本朕只是念你孝順,想讓你見太後最後一面,這下可要改主意了。”

迎熹的笑僵在臉上。

宋瑯卻笑得更歡欣,眼睛都彎起來,道:“不如朕給你一個選擇

“什麽……”迎熹難以置信地看著宋瑯,心一沈,癱坐在地。

紀敏騫心中大駭,忙道:“陛下三思啊!”

說著撩起衣袍,也跪了下來,道:“微臣鬥膽,敢問陛下為何突然要……要處置太後娘娘。”

宋瑯並不看他,只笑著問迎熹:“好妹妹,你意下如何?”

迎熹慢慢地意識到自己的愚蠢。

她怎會覺得這樣的大雪夜,宋瑯鬧出許多動靜來把她傳召入宮,會好心把母後放了?

她看著宋瑯的看似陰柔,實則暗含些許鋒芒和殺意的眼眸,唇角輕輕彎起,竟笑了起來。

可這笑,卻是苦笑:“皇兄,一定要把事情做得這麽絕嗎。”

宋瑯似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他將翹起的二郎腿放下,將手肘擱在腿上,雙手交疊在眼前,這樣看著迎熹。

似是在思考什麽,很快又歪歪腦袋,看向太後:“母後,朕做得絕嗎?”

太後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不懂,不語。

宋瑯慢慢轉回頭,摩挲著指間幹涸的血漬,道:“也是,可能是太絕了吧,那朕再給母後一個選擇

迎熹惶然擡頭,一滴淚在眼眶裏打轉。

竟與江柍有關?!

太後終是說了話:“宋瑯,哀家知道你恨哀家至深,你得知哀家與江柍在背後聯手,為斬草除根,必定不會再留哀家一命,人固有一死,哀家不害怕,只是迎熹,她到底從未做過任何傷害你的事情,你若連她都不放過,愛愛來日必定更加恨你。”

宋瑯的笑意猛地斂住,深重而尖銳的憤怒,猙獰地爬上眼眸,他忽然吼道:“愛愛,又是愛愛!她用她自己威脅朕便也罷了,你這樣利用她犧牲她的人,怎麽死到臨頭還敢拿她來威脅朕?!又憑什麽覺得,朕會被你威脅?何況她早就恨上朕了,你以為朕會怕她多恨一點!”

情緒一旦洩洪,便再也收不住。

他指向迎熹:“誰說她從未傷害過朕,她的存在便是對朕最大的傷害!”

迎熹淚如雨下,哽咽道:“皇兄,你為何會變成這樣……”

“閉嘴!”宋瑯厲聲道。

怎麽誰都要來問他這個問題?怎麽人人在問他時都是這樣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難道她們都覺得,在這深宮的爭鬥和折磨之中,他只有出淤泥而不染才正確?

可什麽是正確,什麽又是錯誤?

他只知道,他走到如今的地步,命運從未對他仁慈半分。

多數人長大成人,不過是肆意奔跑的時候摔上幾個跟頭,可他從小到大,都是被命運拿著刻刀,捂住嘴巴,一下一下鐫刻而成。

既不知他的苦,何必怪他的惡。

既然怪他的惡,為何不教會他善。

“朕最惡心的就是你。”宋瑯對迎熹說。

他看著迎熹脆弱的面龐,只想冷笑:“你被她教的如此單純善良,你身上所有美好的品質,都是她愛你的證據,你被保護得多麽好,連和親這樣的大事都有人替你而去,她為了你的平安喜樂,讓江柍賠上自己的性命去替你犧牲,為了做戲做足,她燒了大半個皇宮幾十座宮殿,燒死了幾百條人命,你午夜夢回的時候,可有半分不忍?”

迎熹楞楞看著宋瑯,說不出半個字。

“你五歲那年生病,她抱著你一夜都不闔眼;七歲那年出水痘,她去濟慧寺拜佛,三千階梯,她三叩九拜上去;你十二歲,只無意間提起想吃母親做的菜,她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為了你下庖廚,差點切斷自己一根手指……”

宋瑯回憶著,漸漸平靜下來,語氣比之前輕很多,也寂寞很多:“你過得幸福順遂,便以為這人世間就是你看到的樣子,可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樣,能被母親寵溺著,無憂無慮長大。”

說到這,他自嘲起來:“而朕,在你五歲生病那一年,發高燒幾乎見了閻王,半夜醒來驚厥欲死,宮裏的嬤嬤去請太醫,卻發現太醫都在你的宮裏,就這樣苦挨著,直到高燒自己退了;還有一回,朕與你同在禦花園投壺,你自己絆了裙子不小心摔倒,她當時沒說什麽,後來竟尋了個錯處,讓朕兩日沒有吃飯……這些你可知道?”

迎熹看向太後,想要問詢什麽,可太後卻始終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她止不住淚流,視線模糊一片。

宋瑯見她這般,心裏沒有想象中快慰,卻也不似從前回憶起這些時那麽痛苦了。

他嘲弄一笑,對迎熹道:“時至今日,朕已經敢大方承認,朕是個冷漠,殘忍,卑劣至此的人。可那都是因為,朕從未得到過你所得到哪怕萬分之一的愛與祝福。”

“所以阿璇吶。”宋瑯鮮少地叫出迎熹的名字,“你總以為你是對的是嗎,可換你過朕這樣的日子,只怕你早已活不下去。”

“你的幹凈純真,從來都是踩著別人血淋淋的苦難才變得高尚,你一點都不無辜。”

“……”

雪在天地間紛揚,撲簌簌如柳絮紛飛,可天空並不陰翳,月亮仍舊高高掛著,亮堂堂一片,雪色如霜。

屋裏的火盆裏劈啪響了幾聲,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聲音。

宋瑯也不希望她們母女說些什麽。

她們或許仍不覺得自己曾怎樣傷害過他,或良心發現,真的對他懺悔一番,可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沒有得到溫暖,此刻也不再需要。

他轉頭看向太後,眼眸裏燭火點點,燃起一片昏暗的亮:“說到底,朕本來也能得到最尋常的母子之情,如果溫仁皇後沒有死的話。”

太後巋然不動的身體終是輕顫了一下。

但也只有一瞬間的失態,她很快冷靜下來,扭頭直視宋瑯的眼睛,問道:“你是何時知道的。”

“太後當年拉攏淑妃,離間淑妃與溫仁皇後的關系,與之聯手,陷害彼時剛有身孕的溫仁皇後,令她遭先皇廢黜,在溫仁皇後身懷六甲的情況下被打入冷宮,又買通宮人,讓皇後娘娘孕中不調,於冷宮中誕下陛下之後便撒手人寰。”

宋瑯覆述這一切,這些話不知藏在他心裏多少年,以至於他能一字不落地說出來。

“雁過尚且留痕,何況是一條人命?當年伺候過溫仁皇後的宮女阿寧,與給冷宮送飯的小黃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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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後來她被你害死,可那小黃門雖是個閹人,卻對阿寧用情至深,終於在朕十二歲那一年得以見上朕一面,冒死把這件事告訴朕。”宋瑯直到現在,還是不習慣叫溫仁皇後為母後。

太後的面容變得極為古怪,好似是怨恨,又好似是痛快,好像陷入了回憶之中,又好像被回憶遠遠拋棄了。

她靜靜聽完宋瑯的話,腦中千萬個念頭閃過,最後只剩一個嘆息般的總結

殺母之仇,已是世上哪怕最低微的乞丐也不能忘記的仇恨。

偏生宋瑯還認賊做母。

過得好也便罷了,偏偏又過得如履薄冰,數年擔驚受怕,隱忍克制。

太後閉上眼,心想,是該做個了結。

她開口道:“既然你都知道了,哀家也沒什麽不能承認的,溫仁皇後是哀家害的,不過凡事有因才有果,哀家害溫仁皇後,是因為哀家的第一個孩子就折在溫仁皇後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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