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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瑯柍往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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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瑯柍往事(上)

◎當他們都還是孤獨的孩子◎

曲瑛按照宋瑯的吩咐到升平殿請江柍去用膳。

剛進升平殿的宮門, 兩個低階宮娥迎上來,笑著問她:“綾羅姐姐怎麽有空過來了。”

曲瑛如常笑道:“公主殿下何在?陛下想請公主去含元殿一同用膳呢。”

宮娥露出為難之色,道:“這個點公主已經在用早膳了。”

曲瑛默了默, 又道:“奴婢既到公主殿前, 豈有不拜見就走的道理, 煩請姑娘領我去拜見公主。”

“姐姐說得也是。”小宮娥也覺曲瑛所言有理, 便領她進去了。

曲瑛心裏暗想,人人都道她與公主樣貌相似,她卻從未見過這位大名鼎鼎的公主, 正好可以趁今日, 見一見公主是否有傳言中那般傾國傾城。

上了臺階, 宮娥撩起紗簾,曲瑛未進殿中便聞見一陣撲鼻香, 倒不似尋常的胭脂, 也不是濃郁的燃香, 而是幾種鮮花混合的氣味,清涼沁人,仿佛置身森林深處的花海一般。

宮娥往裏走,到一處珠簾外跪下, 道:“回稟公主,陛下身邊的綾羅前來問安。”

曲瑛站在宮娥身側, 只聽東閣裏寂然一片, 從她的角度只看到江柍的裙擺,天藍色繡牡丹,如水洗過的晴空。

小宮娥說完話。

只見一個大宮女走過來, 掀開珠簾, 打量了一眼曲瑛, 目光微滯了片刻,才道:“我們公主讓你進來。”

曲瑛頷首一笑,才提裙進去。

那是曲瑛第一次見到江柍。

東閣的窗子朝南,梨花木雕鷓鴣的窗欞,斜射過來幾縷單薄的熹光,投射在空中是窗子的模樣,細小的塵埃,陽光下拂動。

窗外是一片“盛夏綠遮眼,此花紅滿堂”的紫薇,大紅、粉紅、紫色、白色交雜盛開,填滿了半個窗子。

江柍就坐在這光影裏,花枝前,美成了一幅畫。

她一襲天藍色裙裾,裙擺用銀絲繡以牡丹,光照下隱隱浮動如花盛開一般,一頭烏發只綰了個低低的寶髻,而後斜插一支珍珠步搖,眉心貼了一枚珍珠花鈿,除此之外連耳鐺也未戴。

再看她的臉,竟是粉黛未施,卻真真是剝了殼的雞蛋般白嫩,唇不畫而紅,眉不描也黑。

曲瑛怔了許久。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陛下對太後恨之入骨,卻對太後唯一的親女兒這麽寬容,這麽偏愛。

大概沒有人會舍得傷害公主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向江柍請安的,待她起身時,方才回過神來。

對江柍頷首說道:“公主,陛下邀您去含元殿用早膳,奴婢見您也才剛動筷,您看這……”

她話未說完,但意思已表達清楚。

江柍卻緊緊盯著她,心裏的波瀾不配合地翻湧上來

她不由暗忖,宋瑯派曲瑛過來究竟是何用意,叫她去用膳又是存了什麽念頭。

想了想,說道:“你回去告訴皇兄,叫他不必費心掛念我,我已經用過早膳了,改日再去含元殿請安。”

曲瑛露出為難之色:“求公主體諒奴婢,若您不過去,陛下是會生氣的。”

江柍想到昨日的不愉快,心裏實在已經生了芥蒂,便道:“這樣吧,你將這碟玉蕊芙蓉糕拿給皇兄,就當是我賠罪,想必見到這糕點,皇兄便不會為難於你。”

曲瑛頓了頓,一時躊躇起來。

星垂卻已然將玉蕊芙蓉糕端了起來,來到曲瑛身邊,一手攥過她的胳膊,把糕點塞進曲瑛的懷裏:“姑娘慢走。”

星垂語氣有些嗆人。

曲瑛察覺到了,卻不明就裏,又恐再耽擱下去會惹公主不快,就行禮退下了。

曲瑛來到含元殿。

一進門,便見宋瑯正坐在餐桌前,十幾道熱氣騰騰的早膳擺在桌上,可謂色香味俱全,而他一筷未動,只在靜靜等著誰。

她見他如此期待,已是冒了冷汗,顫巍巍走進來,高舉那碟玉蕊芙蓉糕跪下:“回稟陛下,公主她……”

“她不肯來?”宋瑯打斷了她。

曲瑛背上一片冷汗,強撐著說道:“奴婢去時公主已經用完早膳,得知陛下還未用膳,公主特意讓奴婢為陛下送來一份糕點。”

宋瑯的目光沈沈落在那碟糕點上,他出奇的死寂,落在曲瑛眼裏,卻是一片山雨欲來的晦暗與壓抑。

然而暴怒並未如預料般來臨。

宋瑯只是說:“你下去吧。”

曲瑛怔了怔,下意識看了眼祁世,見祁世向她使了個“叫你下去便下去”的眼神,才把糕點放在桌上,悄然退下。

宋瑯又盯了那糕點許久,才對祁世說:“你去把星垂找來,悄悄地。”

祁世道:“是。”

宋瑯拿起一塊糕點,送到嘴裏,細嚼慢咽地吃。

祁世再回來時,便見那碟中的糕點只剩下最後一塊,而滿桌的早膳已不冒白氣。

星垂從跟在祁世的後頭進來,屈膝向宋瑯問安。

這還是她回宮之後,宋瑯第一回單獨召見她,她明顯有點激動,肩膀隱隱在顫抖。

宋瑯瞭起眼皮,懶淡看著她:“把公主在晏國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都說一遍。”

星垂慢慢擡頭,有些不解。

宋瑯一笑:“怎麽,跟她時間久了,忘記誰才是你的主子?”

星垂又快速垂下頭去,忙道:“奴婢不敢。”

她察覺到了宋瑯身上的危險味道,心裏無比緊張,可剛才宋瑯那一笑,又著實好看,好像一場天色漸晚時的小雨,淅淅瀝瀝落在心上。

心中許多念頭交織在一起,她只念,雖不知陛下在想些什麽,可只是把從前在密信中說過的事情再說一遍,應該不會傷害公主吧。

她清了清嗓子,將公主和親遇狼群,再到行軍赤北勸降巒骨厄彌大汗,到中毒前往朔月求藥引等事紛紛告知宋瑯。

這樣講著,不知不覺已到晌午。

宋瑯的表情始終沒有什麽變化,甚至連坐姿都絲毫未變。

星垂說了這麽久的話,按理說應該口幹舌燥,可她卻並不累,只覺剛才那麽一回顧啊,好似化為說書人,又把江柍這一路以來的故事重新看了一遍,只剩唏噓不已。

宋瑯聽完,捕捉到什麽,問:“那個與公主結拜的葉思淵,素有銀槍玉霸王之稱,想必公主的手鐲就是按照他那把銀槍打的?”

星垂回神,道:“正是,那鐲子是殿…是沈子梟送給公主與葉思淵姐弟的賀禮。”

“嘭”一聲。

瓷碗被大力擲了出去,砸在星垂身後的玻璃屏風上,碎瓷片濺了一地,還有一片擦傷了星垂的手背。

星垂不明就裏,本能跪下叩頭,說道:“陛下息怒。”

宋瑯大口喘氣。

似乎憋悶已久,這樣發洩一場反倒暢快許多,他咬牙冷笑道:“她可真厲害,有一個沈子梟不夠,還要扯上葉思淵和謝緒風!”

他捕捉到星垂話中的許多細節,如開始時是謝緒風親迎江柍入赫州城,還有他去赫州為江柍慶生那日,正是江柍與葉思淵的結拜之日……

“她從北邊回來只帶了一樣東西,便是那只鐲子,可見她多麽在意。”宋瑯這樣道,眼眸已是愈發陰鷙,“姓葉的怎麽配!”

星垂心頭一驚,忙道:“陛下誤會了,葉思淵只是公主的弟弟,並無男女之情!謝緒風更是與公主時刻保持距離……”

“今早綾羅去時,想必她還沒有開始用膳吧。”宋瑯卻沒頭沒尾說了這樣一句。

星垂不解。

宋瑯露出一抹憎惡的目光,道:“那碟玉蕊芙蓉糕還熱著,分明是才做好不久,何況她喜歡的那幾樣點心,朕了然於心,她若用過早膳,怎會對著入口留香的玉蕊芙蓉糕一口未動?”

所以,要麽是還沒開始用早膳,要麽是剛剛才動筷。

無論是何種情況,她不想見他就是了。

“……”星垂無力反駁。

宋瑯閉上眼睛,壓下那如浪潮般洶湧的痛恨。

冷聲道:“你下去吧。”

又道:“祁世,你去把紀敏騫,孫世忠,張景,東方玘四人傳進宮來,讓他們去崇德殿候著。”

他的態度轉變得這麽快,一會兒默然不語,一會兒又要吃人,這會子又突然讓她退下。

星垂想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覺得喘不過氣,心裏沒來由慌亂害怕。

祁世和星垂相繼退下,偌大的大殿裏又只剩下宋瑯一個人。

他眼睫一斂,視線掃在最後一塊玉蕊芙蓉糕上,面無表情拿起來,卻沒有吃,只是聞著它的味道,便陷入深深的回憶之中。

這幾日他已不止一次回憶到從前。

那年江柍五歲,太後命她入宮,看似是迎熹伴讀,其實是一個人質。

在江柍正式住進宮裏之前,他就見過她多次。

他登基那年她出生,他把她當作一個胖娃娃,她住進宮裏那一年他十歲,已經在太後的操控下當了五年的傀儡,雖為稚子,卻已經懂得戒備與偽裝,於是那般粉妝玉琢的小女孩,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宮中多出來的一個擺件罷了。

直到晏昭那場大戰,大昭敗了。

公主和親,賠款賠錢,喪權辱國。

同年福寧宮裏起了一場連燒七日的大火,臣民人心惶惶,關乎國運蹇滯,大昭氣數已盡的謠言鋪天蓋地,太後一氣之下讓他寫下罪己詔,大赦天下,才平覆流言。

江柍和迎熹亦同時在那場大火裏喪命。

死,而後浴火重生。

江柍成了迎熹,迎熹成了江柍。

迎熹的人生似乎並未有太大改變,可是江柍從此以後,除了要飽讀詩書,學習琴棋書畫,還要學習醫術和歌舞樂器。

要和公主的習慣保持一致,吃公主喜歡的東西,做公主習慣做的事情。

手掌心的小痣,也被想盡法子祛除了。

而最讓人覺得不忍的,是十歲的女孩子,還未抽條,便要學習敦倫之術。

宋瑯知道,太後並非將江柍作為公主培養,而是“戲子”。

能演好公主的戲子。

宋瑯亦是這時才開始註意到她,不再是看一個孩子,也不再是看一個可有可無的擺件,而是一個和他一樣被人操縱的可憐之人。

他發現,她很孤獨。

她自從入宮後僅有逢年過節才能見到家人,身旁還都有段春令和花公公在側,而成為迎熹之後,就更難再見到家人了。

他有好幾次,無意之中撞見她望著天上的白鴿出神,或許也是在渴望自由。

然而宮裏不快樂的又豈有她一個。

他這個皇帝亦是如此。

大昭從前兩朝已經開始走下坡路,皇祖父那朝寵妃涉政,貪官汙吏,肆意揮霍。

父皇本是明君,奈何年歲長上來之後,便開始重用奸臣,十五年前突發洪水瘟疫,加之人浮於事、機構臃腫,導致民不聊生。

他又醉心煉丹,無心朝政,把朝政悉數交於太後,以至於宋氏王朝,到他手裏,只剩權力被架空的空名而已。

江柍初進宮那幾年,他與江柍、迎熹還有紀敏騫常在一起玩耍。

禦花園裏捉迷藏,元宵節時點花燈,小軒窗下螢火蟲……皆是美好回憶。

那夏日最熱的時候,蟬鳴不息的午後,碧霄用白瓷碗端來冰鎮的梅子湯,他們四個準要比賽是誰先喝完,紀敏騫每次喝這個總要打嗝,惹得連宮娥太監們都一通笑個不止。

還有隆冬時節,南國雖不下雪,卻仍舊很冷,他們幾個念完書,便到含元殿裏圍火爐子烘手,烤橘子來吃,整座宮殿全是香噴噴的橘子香。

可正如他方才所說,那時候他與江柍雖玩到一起,但從小被環境規訓出的冷漠,卻讓他打心眼裏沒有接納過江柍,只把她當成是無關緊要的人。

直到江柍成為迎熹的三年之後,太後忽然讓他娶趙家宗室女為後。

他一點也不喜歡那個趙家的女子,不僅長得如歪瓜裂棗,連性子也是粗魯如山野村婦,何況還是自己的表妹,他第一次與太後激烈反抗。

太後怎會順從他的意思?將他訓斥一番,趕了出去。

他憋屈到極點,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竟沒有回宮,而是甩掉跟著他的宮人們,想溜出宮去

當日,宮裏找翻了天也沒找到他。

而他卻因認不清出宮的路,迷失在重重宮宇裏,最後累極了,只好隨便找了一處宮殿歇腳。

只見樹蔭合地,靜無人語。

他翻窗進去,腳剛沾地,就聽有人說話,一時嚇得眼皮突突亂跳,站住不敢呼吸。

湘簾垂地,隨著微風蕩在眼前。

他隔著朦朧的簾子,只見一長一幼兩個女子對立而站,年長些的那女子打扮極為艷麗,年輕那女子則一襲低調的黃衫,聽說話聲,正是江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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