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別亦難(中)

關燈
第107章 別亦難(中)

◎沈子梟想沖冠一怒為紅顏◎

鍋子雖然好吃, 可那味道沾在身上實在是像把人從裏到外腌透了似的,少不得又要洗一遍澡。

這樣折騰著,直到半夜才入睡。

翌日天剛亮, 謝緒風和葉思淵便匆匆到東宮裏來。

二人已是急了一夜都沒有睡, 又怕深夜造訪, 反而會多生事端, 這才硬生生捱到早晨。

高樹先一步通傳過來,沈子梟和江柍也沒怎麽睡熟,就都起床穿衣, 鄭眾將二人帶到扶鑾殿的時候, 他們已在偏殿坐下。

葉思淵原本是焦躁心急走過來, 有一肚子話想問,一進殿中, 只見紅雨正給沈子梟束發, 而星垂正給江柍綰髻, 四人都不言語,與往日裏一樣靜好,頓時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霧燈端來釅茶,一人一杯放於他們面前。

三個男人皆端茶喝起來, 唯有江柍,手拿雀繞花枝的銅鏡, 理她剛綰好的松松的寶髻。

越是沒人說話, 就越是不敢開口。

就這麽相顧無言坐著,直到鄭眾呈上一個印有琳瑯閣字樣的木奩。

沈子梟接過,對葉思淵說道:“你來得正

||||||

好, 我有東西給你和迎熹。”

江柍擱下鏡子看過去, 問道:“是不是昨晚讓鄭眾去取的禮物。”

沈子梟擡擡下巴:“打開來看看。”

江柍莞爾一笑, 走上前,將奩蓋打開,豁然一驚。

葉思淵也起身,將腦袋湊上來,看到奩中之物,眼睛一亮——

裏面分別躺著一支簪子,和一只手鐲,由上好的和田玉打造,皆是葉思淵那把“穿雲點星槍”的樣式。

“當日你們姐弟結拜,緒風送了禮,我沒送,如今我補上了。”沈子梟笑說,“玉簪是思淵的,作束發用,我已送過迎熹一支簪子,這回就打了一只鐲子,可還喜歡嗎。”

葉思淵早已感動不已:“我的銀槍就是殿下送的,如今束發的簪子又作銀槍樣式,真是相得益彰了。”

江柍拿起那只鐲子,槍頭與槍尾閉合成細細一圈,拿起來卻沈甸甸的,別致又好看。

她把玉鐲戴上,又起身為葉思淵重新篦發,第一次為他梳了頭,戴上發簪。

美玉觸手生溫,一如脈脈親情。

就在這個時候,宮中天使前來傳旨,江柍停下手上動作,與眾人一起到殿外聽旨。

命太子出征和廢太子妃的旨意同時傳下,一切塵埃落定。

來傳旨的領頭天使是小邵子,崇徽帝身邊的總管太監穆公公的徒弟,他平日裏是個和他師父一樣肯賣人情的老好人,這次也一並帶來了沈妙儀的消息——

原來妙儀竟為了讓崇徽帝收回旨意,在上元宮外長跪不起。昨夜大雨傾盆,她淋了一夜的雨,醒了暈,暈了醒,卻還是不願起身。

崇徽帝見她固執,揚言要她跪上三日,誰也不許管她。

崇徽帝料想到謝緒風和葉思淵會去東宮,雖一早就下了“東宮只許進不許出”的旨意,卻還是唯恐幾人謀劃多事,亂了大局,便讓宣旨太監把他二人直接從東宮傳召進宮。

小邵子的意思是,如今東宮只許進不許出,而謝緒風和葉思淵又是陛下點名要進宮去的,既如此,還望謝緒風順道去勸勸公主,正值酷暑天氣,若真是跪上三日,豈非沒命?

江柍聽罷,只嗚咽著在心裏罵人。

這個沈妙儀,最初見她時就覺得她笨蛋一個,如今還是傻得不行,有些事怎是靠乞求就能得到的呢。

江柍請求謝緒風,道:“她這個傻姑娘,認準了南墻就不回頭,或許只肯聽你的話,你去勸勸她,拜托了。”

沈子梟也知道沈妙儀一根筋,不是個多麽機靈的姑娘,本性卻實為單純,便對謝緒風說:“若是勸不了,就騙騙她,她是個好騙的孩子。”

謝緒風心裏十分不是滋味,素來自持的他,幾乎要在他們夫妻二人面前崩潰。

只道“交給我”,作揖離去了。

沈子梟想了想,對江柍說:“我還是不放心妙儀,再去交代幾句。”

江柍點頭說:“好。”

沈子梟跟了上去,叫住謝緒風和葉思淵。

又往小邵子手裏塞了一塊沈甸甸的金子,暗聲道:“只給孤一炷香的時辰便好,還望公公通融。”

小邵子顛了顛手裏的分量,心想,陛下的旨意裏並無禁止太子與魏國公私語這一項,且他又有錢財可拿,又何必得罪儲君呢。

他看向謝緒風和葉思淵道:“還望國公爺和小公爺恕罪,奴才突然肚子疼,可否等奴才方便一下。”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謝緒風頷首道:“公公請便。”

鄭眾略一思索便上前來,對小邵子說道:“公公跟奴才來。”

“……”

一時間,又有片刻間隙留給沈子梟三人。

他們走到廊下躲避日頭。

謝緒風自知時辰緊張,邊走邊問道:“殿下有話請講。”

他話音未落,沈子梟便已經開了口:“從我回宮之後,就與你們商議了好幾輪,昨日父皇也與我說了許多……可我思前想後,還是覺得起兵謀反,登基稱帝,是唯一可以主宰自身命運、拯救他人命運的法子。”

起兵謀反?登基稱帝?

換言之,不正是

他當真瘋了嗎?!

謝緒風想都沒想,便否定道:“不可。”

葉思淵也傻了眼,忙道:“殿下怎麽會有這種……可怕的念頭。”

沈子梟看上去卻像是經過深思熟慮,道:“我並非是一個在乎‘名正言順’的人,父皇在我年少時逼死我的母親,後又廢黜我的身份,讓我離國別家幾經生死,父子之情早被磨得半點不剩,唯有恨意還歷久彌新。”

提起這些,他呼吸漸亂,似乎有些痛苦:“這幾年日子太平,我對他敬而遠之,已是最大的孝順,可如今他要親手毀掉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安穩日子,我又如何能再經歷一回摯愛在我面前死去的痛苦?我根本不在乎是否會背上篡位的罵名,緒風,思淵,你們知我野心配得上能力,唯有成為那個權力最大的人,才有機會讓迎熹榮尊如常地活下去,才能掌控我的命運不被繼續擺布。”

他甚至已細細算過自己手上的兵力:“朔月兵符可調遣三萬人馬,巒骨部落軍隊去歲整編,也有十萬大軍可襄助於我,還有葉家和晁家的三十萬大軍,我有極大勝算。”

葉思淵已是瞠目結舌。

謝緒風則愁眉緊鎖。

沈子梟又道:“我可以假借押解迎熹去涼州之名,調兵殺回赫州,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沈子梟說了許多,而葉思淵和謝緒風卻久久沈默。

謝緒風自是知道,沈子梟的這個計劃許是在心中已盤桓許久,若非真被逼上絕路,即便是面對他與思淵,也是萬萬不敢輕易吐露半分的。

他是真的邪獰狂妄,真敢弒父殺君,也真不怕背上千古罵名!

可他卻還是要阻止他。

“殿下慎行!雖說沖冠一怒為紅顏,可往前細數三千年,沒有哪一個英雄是為女人起兵謀反的,說來可笑,爭奪女人,不過是標榜男人建功立業之外的鐵骨柔情,讓那些殘酷的鬥爭染上幾分更為人津津樂道的人情味罷了。”

“若殿下真因女子而謀反,且這女子還是敵國之女,您反的還是自己的生父,如何使臣民信服?民者如水,載舟覆舟也,您若失去民心,便再無勝算可言。縱使如願登上皇位,那些逆賊反臣討伐,也有您現成的汙點話柄可當借口,到時內憂外患,您就算有天大的能力,恐怕也分身乏術。”

“何況,您可以做反賊,葉家晁家以及那些支持你的幾十萬軍士,可願背負逆臣賊子之名?”

“……”

謝緒風一番話,又把沈子梟原本已堅定的決心,瞬間拉了回來。

他並非是為了感情便失智昏聵的人,但是人的長處與短處往往相對照,正如溫柔之人往往懦弱,果敢之人往往魯莽。

他的銳意與堅韌,有時未免太過鋒利,過剛的,總是易折的。

而那一身的孤勇無畏,稍不留神,就可能會變成一種可笑的野蠻。

謝緒風苦笑道:“殿下從不是一個不謹慎的人,微臣難以想象您經過了怎樣的煎熬,才會這般關心則亂。”

葉思淵聽完謝緒風那一籮筐話後,也沈默許久,不過他卻很快想到:“陛下這個人最是多疑,他又知道殿下是豁得出去的性子,怎會不做準備?故而逼宮謀反,是行不通的。”

連葉思淵也有警惕,可見沈子梟真真是已經快要崩潰。

沈子梟對這樣的自己很失望。

他自負才能可睥睨天下,傲視群雄,可到頭來,還不是身陷囹圄,眼睜睜看自己在意之人受苦。

然而此刻卻並非自怨自艾的時候,他壓下種種情緒,又道:“既如此,就只能和昭國皇帝合作,和他們裏應外合,在去珠崖的途中,救出迎熹。”

謝緒風暗忖道,赫州到珠崖路途遙遠,這麽長的時間,或許有勝算救出江柍,何況這一法子也可與東宮撇清關系。

他又想到什麽,一笑道:“看來殿下是想過許多法子。”

沈子梟自然是不止考慮過篡位這一條路,選擇先把這條路講出來,也不過是因親耳聽到聖旨宣讀有些受刺激而已。

他定定道:“事不宜遲,你叫你身邊的自在和隨喜去找郭十三,然後……”

匆匆一番交代完畢,小邵子也方便結束,一行人就這樣離了東宮,往皇宮去了。

謝緒風和葉思淵剛到上元宮,便見沈妙儀跪在烈日下的身影。

往日高高在上明艷如芍藥花的小公主,如今哪裏還有半分神采飛揚的樣子?她經過一場連夜大雨,發髻已經全散了,發絲垂落下來,蜜合色的衣裳也皺皺巴巴,上面還沾了許多泥垢,乍一看竟如得了失心瘋的乞丐一般。

葉思淵瞠目咋舌,差點驚呼出來,連謝緒風心裏也覺得驚訝。

離近了,沈妙儀聽見動靜轉過頭,他們才看清她的兩只眼睛已經哭腫了,而那裸露在外的肌膚均被毒辣的太陽曬傷,尤其以脖頸後面的皮膚最為嚴重,已被曬掉了一層,嘴唇已經幹裂開,血漬凝固在破裂處。

沈妙儀被曬昏了,反應許久才意識到眼前的人是謝緒風。

任何一個女子,都絕不會允許自己在心儀之人面前失態,她猛的垂下頭去,慌亂地拽自己的頭發,來掩蓋這張醜兮兮的臉。

謝緒風驀然一酸。

沈妙儀愛慕他的事情,在京中已不是秘密,但為保全二人的顏面,也為冷卻沈妙儀的春心,他從未對這位驕縱的公主有何回應。

他知道,沈妙儀戀慕他,不過是因為在沈子梟不在身邊的那段日子,她接觸的人太少,而能夠接觸到的人裏,真心對她好的人也實在屈指可數。而他不過是比旁人對她更有禮,幾次舉手之勞的幫助,也不過是因為沈子梟是他摯友的緣故。

沈妙儀未必不知道這一點。

可她仍舊喜歡他,許是選擇了喜歡他,好似選擇一個信仰

想到這,謝緒風才察覺到,已經很久,她沒有再刻意營造偶遇,制造機會與他接觸。

算算日子,這件事大概發生在,那日江柍對她說“希望你若愛他,便專註於他,而不是把精力拿去對付他身旁的無辜女子”之後。

那之後,她似乎一下子就撥雲見日地明朗起來,不僅不再吃醋生氣,甚至也不再執著於追隨他的腳步。

謝緒風對此是欣慰的。

他走上前,想了想,低聲道:“公主在此長跪一事,殿下和娘娘都已知曉,他們讓微臣告訴公主,屆時會有死囚喬裝成公主的模樣去赴死,公主不必擔心。”

沈妙儀慢慢擡起頭,想說話,嘴唇一動,又裂開滲出血來。

謝緒風明白她的意思,笑道:“公主認識臣多年,怎能不知,謝逍是個正人君子。我不會騙人,更不會騙一個小丫頭。”

沈妙儀眨了眨眼睛。

她想哭。

卻好似連淚水都隨著暴曬被蒸發掉了。

他從來沒有離她這樣近,近到她都聞得到他身上的雪松清香,看得清他長長的睫毛上翹的弧度!

她又開心又崩潰……這樣豈不是說明,他也聞得到自己身上發餿的臭氣,和紅腫發黑膚色?!

又覺得很難過。

眼淚還是撲簌掉了下來。

因為她還是不敢信,不敢信江柍真的能救出,又怕即便救出了,她卻很難再見到她,這麽一想胸臆中堆積的委屈與憤怒都像沸騰了似的,頂得她心口難受。

謝緒風卻不知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女孩,想了這樣多心事,只以為她還沒有信他。

想到畢竟受人之托,要忠人之事,且並無太長時間可讓他耽擱,便又揚揚唇。

沈妙儀只見謝緒風忽然露出一抹春風化冰的溫暖笑容,那眼裏好像裝有一汪清澈的湖水,悄然泛起粼粼波光:“公主不信謝逍,妙儀怎可不信你的緒風哥哥?你聽話,快起來回宮去,剩下的我來給陛下交代。”

沈妙儀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又覺一陣眩暈。

定是跪了許久,體力不支!

她這樣想,眼睛一閉,就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跳樓進度加載至70%。

小寇子,小丁子,小邵子……反正這個名兒我就這樣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