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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6月3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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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6月30號

戚晚星總是在笑,嘴角習慣性上揚,更像是一種肌肉記憶。

可此時,諾爾看著戚晚星捧著酸梅汁小口小口地喝,兩邊嘴角壓都壓不下去的模樣,才真正感受到了他的開心。

諾爾不知道戚晚星為什麽開心,但他不忘按照舒柏沈的叮囑,把那盤沒怎麽動過的清炒時蔬往戚晚星面前推了推,說道:

“要不要吃點青菜?”

戚晚星臉上露出明顯的嫌棄,他只瞥了一眼就拒絕道:

“我吃的很飽,吃不下了。”

諾爾聳聳肩,心想舒柏沈已經走了,戚晚星吃沒吃他也看不見,反正他按照舒柏沈的要求做了。

戚晚星倒是心情頗好地問:

“鍋包肉好吃嗎?”

諾爾今天也吃了不少,一大盤鍋包肉幾乎都是他吃光的。

“好吃啊,很奇異的味道和口感。”諾爾說。

戚晚星應和:

“是啊,我也覺得好吃,我吃的第一道正正經經的肉菜,就是鍋包肉。”

諾爾好奇地問:

“和這家店比味道怎麽樣?一樣好吃嗎?”

戚晚星搖頭:

“沒有,特別難吃,肉沒有熟透,醋放多了,黏糊糊的一點都不酥脆,醋味大得直嗆鼻子……但是我都吃光了。”

諾爾覺得奇怪:

“難吃為什麽還要吃光?”

戚晚星笑了:

“因為做菜的人對我來說很重要。”

戚晚星第一次吃到的鍋包肉,是蘇眠夏跟著網絡上的教程學的,看著簡單的教程,做起來卻很難。

蘇眠夏坐著輪椅,在小洋樓不算大的廚房裏行動很不方便,他可以坐著切菜切肉,炒菜卻需要拄著手杖站起來,不過做一道菜的工夫,蘇眠夏就出了一身冷汗,本就蒼白的面色白得更嚇人,偏偏一張唇很紅,像個誤入人間的貴族吸血鬼。

戚晚星曾數次制止蘇眠夏,蘇眠夏便會用黑沈沈的眼睛看著他,說:

“我還不是廢人。”

蘇眠夏無論做什麽都上手快,第二次做的鍋包肉就非常好吃了,可戚晚星卻舍不得蘇眠夏為了他進廚房。

諾爾聽到戚晚星的話,碧綠的雙眸微瞇,問道:

“很重要的人?是你的前男友嗎?”

戚晚星想了想,唇邊的笑容大了幾分:

“算是吧,至少在我心裏是。”

諾爾是真的感到驚訝了,他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戚晚星對舒柏沈的不一般,此時突然知道戚晚星還有個前男友,忍不住好奇:

“既然那麽重要,你們為什麽分手?”

戚晚星唇邊的笑淡了下去,聲音很輕:

“他死了。”

諾爾一楞:

“抱歉。”

戚晚星搖搖頭:

“這有什麽可道歉的。”

他看向諾爾,神情正色了不少,又隱隱有些不好意思:

“諾爾……你能告訴我一些關於舒柏沈的事嗎?”

諾爾露出了然的神情,身體湊近了些,問道:

“你想了解舒?”

戚晚星直白地點頭。

諾爾做出思考的神情,他見戚晚星面露緊張,這才笑嘻嘻地說:

“看在你請我吃午飯的份上,我告訴你好了,不過你可不要讓舒知道,要是舒知道了,可不會放過我。”

戚晚星使勁點頭:

“嗯!你說,我嘴巴很嚴的!”

諾爾想了想,說道:

“我第一次見到舒,不是在學校……”

諾爾的家族龐大,派系覆雜,紛爭很多,諾爾作為瓊斯家族的小兒子,上頭叫得出名字的哥哥姐姐有好幾個,更別提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那些不能過明面的弟弟妹妹更不少。

他雖然看著大大咧咧,但並不是真的腦袋空空,家族裏的活動很少推辭,包括一些為了宣傳家族名聲的公益活動,比如資助貧困生、讚助希望企業等等。

舒柏沈就曾躺在瓊斯家族讚助的一家醫院裏。

戚晚星沒有忽略諾爾用的是“躺”這個單詞。

諾爾也不賣關子,直言道:

“舒之前出過車禍,父母都死在那場車禍裏,只有他活著,卻一直沒有清醒,躺在醫院裏幾年,拖欠了大筆的醫療費,是我們家資助時的一個對外重點宣傳對象。”

諾爾在那次公益活動裏,被要求去看望躺在病床上的舒柏沈,等候記者到來對他采訪拍照。

病房裏很安靜,外面的喧囂被暫時隔離,病房裏只有濃烈的消毒水味和各種醫療器械運行的聲音。

舒柏沈躺在病床上,消瘦蒼白,手背上滿是針眼,如果不是心電圖上的線條,諾爾幾乎無法把他當成一個活人。

諾爾只看了幾眼就覺得無聊,他覺得舒柏沈這副樣子和死了沒什麽區別,或許死了還能更快活一點,至少不會被拉出來當背景板拍照。

他靠在舒柏沈的病床邊玩手機游戲,熱烈的游戲背景音壓過了心電圖的“滴滴”聲。

諾爾怎麽也不會想到,在幾次公益活動裏一直被當拍照背景板的舒柏沈,卻在那次睜開了眼睛。

他的身體躺在病床上幾年,肌肉萎縮,剛清醒的時候只有幾根手指能動。

諾爾毫無防備的被舒柏沈拽住衣角,差點嚇出心臟病。

說到這裏,諾爾的神情誇張起來。

他手舞足蹈地描述著:

“我當時回頭,就看到舒的眼睛,黑漆漆的,裏面像滿是仇恨,唯一能動彈的幾根手指死死抓著我的衣角,我第一次都沒掰開!”

戚晚星捏著玻璃杯的手不自覺收緊,他盯著諾爾,仔細聽他說的每一個字。

諾爾還在找形容詞,他中文很爛,最後只能無奈地用英文形容他看到舒柏沈的第一印象。

他說:

“舒當時像一個……惡鬼,一個會把人拖入地獄的惡鬼。”

諾爾一邊說也一邊回想當時的情形,那樣的舒柏沈,他一輩子都不會忘,只那一雙眼睛就讓他不寒而栗。

戚晚星面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他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個笑容來,卻失敗了。

他輕聲問:

“諾爾,舒柏沈醒來的那天……是幾月幾號?”

諾爾詫異不已,他第一次對著戚晚星露出探究的神情,說道:

“你問了和舒一樣的問題。”

戚晚星一怔,諾爾繼續說道:

“舒睜開眼睛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問我現在是幾幾年幾月幾號。”

“他眼神清明,完全不像昏迷了幾年的人,因為太過驚訝,我至今還清楚記得那天的日期,是,前年的。”

戚晚星垂下眼簾,盯著盤子裏的紅辣椒,緊緊握著玻璃杯,試圖止住身體的顫抖。

他清楚地記得,前年的,蘇眠夏死的那個夏天,一直看他很緊的李曉蓮終於輪到了夜班,他有機會第一次站到蘇眠夏的墓前。

也是在那天,他收到了死後蘇眠夏發來的第一封郵件,只有兩個字:

別哭。

諾爾說:

“舒在問了我日期後,又向我借手機。”

“他在病床上躺得太久了,渾身肌肉萎縮,只有幾根手指能動,也就是能動而已,手機都拿不穩。”

當時,諾爾在把手機遞給舒柏沈後,舒柏沈根本拿不住,手機直接從他的手中掉在床上。

他身體僵硬,坐不起來,平躺著眼睛看不到掉在床上的手機。

但舒柏沈沒有露出任何急躁的神情,也沒有失望或是難過,除了剛清醒時眼眸中濃烈的仇恨外,他面上只有平靜。

他平靜地嘗試著拿起手機,瘦到皮包骨的手指在床鋪上緩緩摸索,碰到手機後又一點點地嘗試著拿起來,一遍又一遍,一直沒有放棄。

因他不斷嘗試,紮在手背上的輸液針在皮膚下歪斜滾針,血液順著針孔倒流進輸液瓶裏,舒柏沈終於把手機穩穩地拿在手裏。

諾爾第一次見到這麽有趣的人,一開始受到的驚嚇消退後,諾爾便一直抱臂站在一邊觀察。

他沒有上前幫忙,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

諾爾說到底是瓊斯家族的小兒子,他見過繁華也見過骯臟齷齪,他有著大家族血脈裏最常見的特性——冷血。

舒柏沈也沒有跟他求助,他緊緊握住手機,一點又一點吃力地擡高手臂,將手機舉到面前。

他坐不起來,只是把手機舉到面前就耗光了力氣。

他手指松弛,手機從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他的眼眶上。

諾爾光看著就覺得那一定很疼,可舒柏沈什麽都沒說。

他再一次嘗試拿起手機,歪斜的輸液針從他的皮膚扯落,豁開一道口子。

血液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流淌,又沿著手機邊緣滴落。

他緩慢地眨著眼睛,像在適應這具僵硬的身體,任由血液一滴滴落在他的臉上,淌進他的眼睛裏,仍舊抓著手機,漆黑的眼珠浸在一片血紅裏,緊緊盯著終於成功舉到面前的手機。

諾爾回想著當日的情形,至今心底仍舊覺得驚嘆。

當然,他不會跟戚晚星說得這麽詳細。

他只是很簡略地說:

“舒跟我借了手機,登錄了一個郵箱,好像是發了什麽郵件,我一直很好奇,是什麽人值得他在床上躺了幾年後,一睜開眼睛就記掛著……可惜他從不願意多說自己的事。”

諾爾從回憶的畫面中回神,就看到戚晚星一雙眼眸泛紅,淚水早已盈滿眼眶。

見諾爾看過來,戚晚星立刻拿起筷子,從盤子裏夾了一段紅彤彤的辣椒塞進口中,隨後又連著塞了好幾顆,用力咀嚼著。

淚珠從他的眼中滑落,順著臉頰一顆顆砸進裝著酸梅汁的玻璃杯裏。

“你……怎麽哭了?”諾爾驚訝。

戚晚星放下筷子,擡手對著眼睛扇風,說:

“太辣了……這個辣椒,真的好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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