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死亡

關燈
第1章 死亡

6月初的天氣已經開始悶熱,窗外蟬聲嘶噪,收卷鈴聲響起,室內開始嘈雜,細碎的說話聲蓋過了蟬鳴。

戚晚星看著監考老師收走他的試卷,那代表他的高中時光徹底結束。

他跟著人流往外走,站在樓下看著考場外密集的人群,有些恍惚。

一個個考生飛奔出去,或歡樂或沮喪,很快被父母家人圍攏在中間關心。

戚晚星沒有人等,他獨自穿過人群,往一旁的小路走去。

心中的恍惚漸漸被雀躍替代,他加快步伐,小跑起來。

他成年了,高考也結束了,他可以去向喜歡的人告白了!

“我喜歡你”四個字不知被他放在舌尖反覆了多少次,這次終於能說出口。

戚晚星擠過長滿高草的羊腸小路,草葉打過他的小腿,草屑在腳踝潔白襪子上留下一抹綠痕。

前方小洋樓的輪廓已經出現,黃昏下屋頂隱隱泛著熒黃。

一旁大道上突然飛馳過幾輛警車和救護車,兩種警鈴聲交錯著從戚晚星身邊呼嘯而過。

戚晚星側頭,看著警車和救護車駛去的方向,眉頭皺起,加快步伐。

密集鋒利的草葉劃破他的皮膚,小腿留下幾處斑駁的傷痕。

撥開面前最後一片高草,戚晚星終於站在了小洋樓前,卻被一群人隔在外面。

總是孤寂安靜的小洋樓今天格外熱鬧,門口停滿了警車和救護車,附近的住戶幾乎都擠在這裏,還有一些普通車輛停在不遠處,一群記者拿著話筒、扛著攝像機往裏面擠。

警察拉起警戒線,有醫護人員擡出一副蓋著白布的擔架,白布下是一個人的輪廓。

戚晚星心跳加快,他往前擠了擠,被人群推搡著,又立刻轉身,往小洋樓後面跑。

小洋樓後面遍布樹木雜草,地上沒有下腳的地方。

戚晚星毫不猶豫地鉆進草叢,攀上粗糙的樹幹爬了上去。

二層的小洋樓,從大樹跳進二樓的窗戶並不難。

二樓的窗戶開著一半,戚晚星探身鉆進去,小心翼翼地穿過走廊,走向盡頭。

走廊鋪著的地毯被人踩得歪七扭八,上面滿是腳印。

戚晚星順著地毯,站到最後一間房前。

房門半掩,裏面一片安靜。

戚晚星心慌起來,他伸出手,輕輕推了下房門。

“吱呀——”

房門慢慢敞開,戚晚星終於看到了他喜歡的人。

蘇眠夏靠墻站立,一手扶著純黑的盤蛇手杖,雙眼睜著,直勾勾地看向門口。

他常用的輪椅倒在一旁,桌案上的書掉在地上,潔白的書頁染紅了半邊。

“嘀嗒、嘀嗒——”

鮮紅的血液順著蘇眠夏扶著手杖的指尖滴落,一滴滴砸在地上,蜿蜒出大片血泊。

一把刀插在蘇眠夏的胸口,血液正從匕首邊緣不斷流出。

蘇眠夏死了,站著死的,到死都睜著眼睛狠狠看向門口。

那雙冷冽的眸子失去生機,只餘一片死寂的黑。

戚晚星僵硬在原地,連呼吸都忘記了。

他喜歡的人死了,死在他的面前。

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按住戚晚星的肩膀,一把將他拽了出去。

“餵!你是誰?怎麽進來的?進來幹什麽?”

戚晚星被拉扯著肩膀、手臂,整個人木木的,耳邊除了嗡鳴什麽都聽不見。

他被人拽下樓,推出大門,眼前驀地出現密密麻麻的人群。

無數攝像頭對著他,閃光燈不斷,晃得戚晚星眼前發白,視野模糊。

“媽——媽——你醒醒啊!媽——”

一聲淒厲的哭喊刺破空間,穿進戚晚星耳中。

戚晚星回魂般看過去,只見兩個人正撲在擔架旁哭喊。

一個少年、一個中年男人。

少年哭得涕泗橫流,雙手緊緊抓著擔架,似乎不願意相信眼前的人死了。

中年男人跪在旁邊,嘴唇顫抖,一聲又一聲地叫著:

“霞妍——霞妍——”

他哭著,眼神一厲,帶著恨意看向小洋樓,大吼道:

“白眼狼!是那個白眼狼!”

旁邊的少年也充滿恨意地看過去,又看向四周,沖幾名警察大喊:

“是我哥!是我哥殺了我媽!他一向恨我們!是他!是他!他殺了我媽又畏罪自殺!”

戚晚星認識這兩個人,一個是蘇眠夏的父親,一個是蘇眠夏同父異母的弟弟,而躺在擔架上的女人,是蘇眠夏的後媽。

他們在說,蘇眠夏殺了自己的後媽。

又有幾名警察擡著什麽東西從小洋樓出來,那東西血淋淋的,白色的絨毛連皮一起剝下,沾滿血汙堆積在一邊,隱約能看出狗的輪廓。

少年見此又大叫起來:

“是白白!是白白!是我媽養的狗!我哥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

中年男人見此,雙手不斷捶打自己,又開始向面前的擔架磕頭:

“霞妍!霞妍!是我對不起你!你早就說過蘇眠夏不是好東西,是我不相信!害你被他殺死!是我對不起你啊!”

人聲鼎沸,伴隨著草叢裏的蟬鳴,戚晚星開始頭疼,腦袋要裂開一般。

他隱隱約約聽到人群裏的議論聲,夾雜著蘇眠夏的名字,如鋼針般一根根刺入他的大腦。

“造孽啊,聽說是兒子下毒殺了後媽,自己害怕,又畏罪自殺了!”

“這家人我知道,平時就一個病秧子和一個打掃做飯的婆子住,那病秧子一般不出門,我偶然見過一次,眼睛看人時黑漆漆的,也不會笑,一看就是殺人犯的樣!”

“我也見過!聽說從市裏來的,高傲的不得了!”

“這殺人犯叫啥來著?”

“姓蘇,好像叫……蘇眠夏!對,蘇眠夏!”

“是啊是啊,殺人犯蘇眠夏!”

“畏罪自殺的蘇眠夏!”

“不是……”戚晚星嘴唇微動,辯解道。

可周遭人聲太大,沒人聽清他說什麽。

“不是!不是!不是!”戚晚星推開身邊的人,沖向中年男人和少年。

“蘇眠夏不是殺人犯!”戚晚星大喊著抓住少年的衣領。

少年眼中還帶著淚,被突然竄出來的戚晚星嚇了一跳。

幾個警察瞬間跑過來扯開戚晚星,戚晚星掙紮著,很快被按倒在地,頭被壓在泥土上,臉頰蹭破了皮,他卻感覺不到疼。

他仍不斷掙紮,聲嘶力竭地大喊:

“蘇眠夏不是殺人犯!蘇眠夏更不會自殺!那只狗也不是蘇眠夏殺的!”

他被死死按著,除了喊叫什麽都做不了。

很快,戚晚星的嗓子啞了,他再也喊不出來,卻仍舊啞聲重覆:

“蘇眠夏不是殺人犯……”

他不知被按在地上多久,直到一個女人走到他面前。

壓在身上的力道消失了,戚晚星剛站起來,立刻挨了一巴掌。

瘦小疲憊的女人站在戚晚星面前,滿臉怒色,給了戚晚星一巴掌後,見他神情怔楞,又給了他一巴掌。

兩個巴掌印交疊在一起,趁著戚晚星被泥土蹭破皮的傷口,一片紅紫。

戚晚星嘴唇動了動,小聲說:

“媽……”

女人深吸一口氣,上去扯戚晚星的手臂,壓抑道:

“戚晚星,跟我回家!別在這裏胡鬧!別給家裏添麻煩!”

戚晚星不想走,他掙紮了一下,說道:

“媽!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裏,蘇眠夏不是殺人犯,我要給他證明!媽……”

“戚晚星!”剩下的話被打斷,女人轉頭死死盯著他,眼神深處竟透出一絲哀求。

她緊緊攥著戚晚星的胳膊,用力到渾身顫抖,低聲道:

“戚晚星,你聽話行不行,跟我回家,別惹事——戚晚星,別跟你爸一樣……”

戚晚星楞住,不再掙紮,被女人扯走了。

他踉蹌著,漸漸遠離了身後的喧囂。

戚晚星的高中結束了,初戀也結束了。

蘇家的事鬧了很久,戚晚星被警察問過話,無論他說了多少,最終得到的結果和那天並沒有區別。

蘇眠夏變成了殺人犯,他下毒殺了自己的後媽,又畏罪自殺,還是個喜歡虐待動物的變態。

他的屍體拖了七天才火化,連葬禮都沒有,匆匆埋在了這小縣城荒涼的墓地。

小洋樓很快清空,再沒人住在裏面。

等小縣城慢慢安靜下來,蘇眠夏仿佛從沒有存在過。

因為這件事,戚晚星的媽媽看他很緊,他一直沒找到機會去蘇眠夏的墓地。

直到他媽媽輪夜班,傍晚出門,戚晚星才找到機會去看蘇眠夏。

蘇眠夏埋在墓地深處,這片墓地荒廢許久,只有些無人打理的老墳,一切都顯得破敗不堪。

戚晚星踏著暮色而來,站在墓碑前。

墓碑上,除了蘇眠夏的名字和生死日期外,只有一張黑白照片。

戚晚星靜靜地看著蘇眠夏的黑白照片,神情放空,整個人都呆呆的。

他從黃昏站到天黑,慢慢坐在了地上。

月光下墓地一片黑暗,蟬聲在這裏顯得空幽,戚晚星卻不害怕。

他想到了什麽,打開手機,發現一封來自蘇眠夏的郵件。

“恭喜你,高考結束。”發送時間6月9日。

是戚晚星高考結束的那一天,也是蘇眠夏死的那一天。

戚晚星呆呆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他將手機捧在胸前,呼吸急喘,大哭起來。

蘇眠夏死了,蘇眠夏真的死了,變成了一捧灰,埋在了地下。

不知哭了多久,戚晚星踉蹌起身,走到墓碑前,彎下腰,顫抖的唇貼上冰涼的黑白照片。

“蘇眠夏,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戚晚星終於能說出口,卻是對著蘇眠夏的墓碑,對著沒有溫度的黑白照片。

熱淚劃過臉龐,戚晚星的指尖擦拭掉黑白照片上的淚珠,轉身離開。

他走得很慢,一直抽噎著,走得踉踉蹌蹌。

“叮咚。”手機響起一聲提示音,有新郵件到了。

戚晚星拿起手機,淚水模糊的雙眼看到郵件發送人是蘇眠夏,時間就在剛剛。

他點開郵件,淚珠砸在手機屏幕上,氤氳了畫面。

戚晚星轉身,月色下的墓碑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矗立在森林裏,影影綽綽。

新郵件只有兩個字:

別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