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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陽光最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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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陽光最好的地方

遼星餘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結合影響,一天一夜,他能當著三隊所有人的面假裝沒事,假裝根本沒發生過宗顏這件事,他裝得太好,以至於徐放以為他多冷酷無情,竟然都提出了退隊申請。

可這會兒,李迎蹲在自己身邊,輕柔地給他纏左臂上的繃帶。李迎從來不是哨兵印象中的那種向導,簡而言之,就是溫柔體貼、如水似蜜的。現在李迎用這樣堪稱溫柔的模樣蹲在自己面前,遼星餘猛然之間覺得有股熱流湧上來,眼眶瞬間就被這股熱流頂得通紅。他張開嘴,無聲狠狠吸了一大口氣,想壓下去這股情緒,不想被李迎發現。

但他忘了,李迎現在可是他名正言順的結合向導,這點情緒怎麽可能逃得過李迎。

李迎給繃帶打了個漂亮的結,一擡頭就對上一雙通紅的眼睛。

遼星餘咬著牙,他幾乎要落淚,後槽牙咬得發酸,從牙縫裏擠出來幾個字:“我想去接他回來,少將,哪怕是屍體,我也想接他回來。”

他這時候才像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年人,情緒壓不住,有控制不住的沖動。李迎便傾身,輕輕地抱住面前的哨兵:“別對不起宗顏的心意,你知道的,我們根本找不到他。”

“他是我的隊員,他是我的隊員!他……是我把他從軍校裏挑出來, 如果不是我逼他進三隊,他靠著自己那一身本事混在武裝隊裏,絕對可以活到最後。”

哨兵的情緒像是沈靜湖水裏的炸彈,砰地炸出來一片水花。

這時候說什麽話都沒用,李迎只能靜靜抱著這位比他小了六歲的哨兵,感受他有些顫抖的身子,感受他那蓬勃而出的負面情緒。他完全理解遼星餘現在的崩潰和難過,那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隊員,這麽多年出生入死,三隊的每一個人都寧願犧牲的是自己而不是隊友。

李迎總是說,他對犧牲這件事已經麻木了,無論是誰,前面有他的至交好友秦遠,現在有宗顏。

李迎的麻木在於他很快能接受現實。

徐放有一句話雖然說得不合適,可事實如此,確實讓三隊的所有人心裏都不舒服。平民們沒人知道宗顏為他們做了什麽,他們只是日覆一日地被天寒地凍茫茫無盡頭的雪原消磨意志,不斷有人身體垮下去,抱怨吃的不夠,順便懷念溫室的生活。

宗顏是誰?

有些人之前認識他,畢竟也是大名鼎鼎的三隊其中一員,三隊一共五個人,想要認全不是一件難事。可縱使之前認識宗顏的人也不會關心這個人現在去哪兒了,飯都吃不飽,明天是不是還活著都不知道,誰會關心?

有些人之前不認識他,現在更不認識他。

夏無這幾天總是有一股沖動,她總是突然就想沖上去,揪著那些喊苦喊累的人的衣領,把他們狠狠摔在地上打上幾拳,告訴他們現在的苦和累是宗顏用性命給你們換來的。

末世之下,一條人命要消亡太容易了,甚至都沒人顧得上緬懷他,他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死去。

最先繃不住的人是夏無。

宗顏北去之後的第六天,夏無差點用槍托開了那個叫張鉉的男人的腦袋。兩人的矛盾確實存在已久,張鉉就是當初那個帶領著一個小隊掉隊的男人,那時候夏無做主扣了他的晚飯他已經懷恨在心。

事情的起因是張鉉在吃飯的時候高談闊論,說物資隊克扣了他們平頭百姓的物資,實際上呢?高層說要轉移,看著是因為獸群襲擊溫室,實際上高層肯定早有準備,物資是最重要的事情,怎麽可能帶得不夠?既然帶夠了,落進了誰的肚子?武裝隊唄!

夏無剛好路過,以她的耳力自然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她當即走過去,下巴一擡:“你放什麽屁?”

張鉉見是夏無,絲毫不懼,甚至是笑著跟身邊的人說:“你看,我說的對吧?被我說中他們就急了。人就是不能太聽話,之前我們太聽話,溫室差點毀滅,一點兒教訓也沒吸取,現在還是太聽話,就是得……”

他話沒說完,夏無的槍口已經指了他的腦袋。

張鉉惡狠狠地擡頭盯著夏無:“來啊,來唄?今天我話就放在這兒了,要是我說的不對,你開槍打死我。要是你沒膽量開槍打死我,那就證明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對的。”

宗顏用自己的命換來了什麽?就換來了這些王八羔子,吃著物資隊從牙縫裏扣下來的物資,坐在這裏說一些煽動的屁話!夏無真是從心底裏恨,恨張鉉,恨這些信了張鉉話的人,恨這個世道,恨變異獸,甚至恨自己。

她眼眶通紅,馬上就要按下扳機,生生忍住了,手肘一轉用槍托使勁咋了張鉉的腦袋,把他的腦袋砸得登時鮮血直流。張鉉捂著腦袋哎呦餵地亂叫,大喊“殺人了,殺人了,武裝隊殺人了”。

是賀英卓親自來給張鉉包紮。

當初張鉉的事情賀英卓和夏無是一起聽金烏說的,他知道這人是什麽德行。繃帶一圈圈纏上去,雪白的繃帶被血染得通紅,他手勁一點沒收,疼得張鉉瞪著眼睛卻不敢說什麽。周圍的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心裏想什麽,說不準在想夏無沒一槍崩了張鉉,不就證明他說那些是真的嗎?

賀英卓給他包紮完傷口,轉身收拾藥箱,突然冷冷開口:“有時候我也覺得,救你們的命真的值得嗎?”

他這話說完,周圍的人包括張鉉更是在心裏認同,果然武裝隊物資隊他們那些高層,都不是真的拿平民的命當命。可賀英卓卻突然拿起來剛剛給張鉉用過的藥粉,是溫室研發的特效消炎藥,裏頭加入了抗低溫病毒的特效藥,造價極高。

賀英卓說:“消炎藥,醫療隊還有兩箱,兩箱的概念是以現在的消耗速度還能撐半個月。”他說完淡漠地掃過周圍那一雙雙麻木又精明的眼睛,繼續說,“你們手裏的營養餅幹,武裝隊已經三天沒吃過了,這幾天他們只在撐不住的時候喝一包營養液,維持最基本的生命需要。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武裝隊每個人都把保護平民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

賀英卓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的雪原黑夜上顯得振聾發聵:“你以為夏無是因為你說那些話才揍你,我告訴你,你們今天之所以能坐在這裏,是因為我三隊的兄弟在上次遇襲時孤身引開了變異獸,他拿著一支信號煙花,一個人去了北邊!屍骨無存!”

賀英卓拎著藥箱走了,留下一眾人沈默地坐著。

他其實從來不是這樣的人,三隊最沖動的人從來都是宗顏,他的沖動有些沒頭腦,其實就是心裏憋不住情緒。有人挑釁,覺得心裏堵得慌,想做什麽想說什麽就憋不住;再是遼星餘和徐放,但他倆的沖動是會考慮後果的,換句話說,他倆向來知道該做什麽,不做不行。

夏無是個女孩子,有什麽事都有其他人幫她頂著,說她是三隊的團寵也不為過。

而賀英卓是最冷靜甚至最膽小的那個人,總是在計算得失,總是苦口婆心地勸,別這樣,冷靜下來,別那樣,想想後果,我覺得現在不是合適的時機。但他今天說了這些話,實在是心裏再也憋不下了。

他不管這些話有沒有用,不管那些人會不會從此記得有一個叫宗顏的人為了他們付出什麽。只知道再假裝沒發生這件事三隊的所有人都會發瘋,早晚會發瘋,他們必須向自己承認,宗顏死了,宗顏死了!為了他媽的這群混蛋死了!人類究竟是怎樣的一個群體,宗顏這麽做值得嗎?自己這麽做值得嗎?遼星餘和李迎在做的所有事情,真的都他媽值得嗎?

賀英卓拎著藥箱,在休整地最西邊的冰河邊上找到了夏無。

夏無聽見有人過來,擡頭狠狠抹了一把臉,轉頭發現是賀英卓,這才眼眶猛地又湧上來淚,二話不說撲在賀英卓懷裏,哭得他作戰服都被浸濕了一大塊。賀英卓沒用向導的方式幹預夏無的情緒,只是靜靜地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後背,安慰道:“沒事,沒事的,我們一定會走到目的地,一定會看見太陽再一次升起來的。

“沒事的,我們一定會把他葬在陽光最好的地方,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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