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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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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葬禮

遼星餘搖頭搖得很堅定,他心裏真是從來沒這麽想過,或者說他非但不會覺得李迎冷漠,反而更加覺得心疼,因為他從不相信李迎是一個真正冷漠的人。

如費連,他從心底從不覺得人和人是生來平等的個體,他當自己是新人類,自然覺得舊人類是被時代遺棄的垃圾。他高坐於哨兵塔,當了多少年哨兵塔的最高統帥,自然覺得平民是他手下的螻蟻。這是冷漠。

再如郎因,他將溫室的大門打開,居高臨下地看著獸潮湧入二十幾年的家園,就像是看著戲臺上的好戲開演,激情澎湃地寫下一首亡命詩。在他心裏生命是卑如草芥的東西,包括他自己在內,死亡毫不值得敬畏。這是冷漠。

可如賀英卓, 他面對一個感染了低溫病毒只有死路一條的人類,不管他是哨兵還是向導或是平民,不管他是新人類還是舊人類,他顫抖著手沒辦法把針頭紮進藥管。人人都是平等,就算他是醫生,怎麽能親手終結一個最最無辜的人、期盼著明天到來的人的生命?

偏偏需要一個“冷漠”的人,那個人只能李迎來當。

不知道是不是被中午的事情影響,下午李迎還有兩節課,氣氛低迷。

這幾天李迎上課,向導們接觸到的全都是在軍校沒學過的知識,軍校教他們怎麽撫慰一個哨兵,怎麽和哨兵合作才能將兩個人的能力發揮到最大化,可李迎教他們的是向導如何用自己的能力殺變異獸——甚至是人。

一個向導要殺人,起先大家都是興奮的,知道以後再也不用尋求哨兵的保護;可在知道了李迎中午“殺”了一個平民之後,每個人都沈默著。

就連抽空偷偷跑過來聽課的夏無都感受到了大家的情緒,李迎卻站在最前方,面不改色甚至語速都沒有變化地講著課。

“你覺不覺得迎神不像個人,感覺跟機器人一樣……”

“哎,你這麽一說,還真是!”

“我聽說賀隊後來都吐了,如果是我我也下不了手。”

“迎神當然不一樣啊,這幾年他見多了,變異獸他殺了不知道多少,人應該也殺了不少吧!”

夏無雖然坐得遠,可她的聽力比向導們好太多,向導們的悄悄話被她一個字不落地聽進耳朵裏。醫療隊做完所有的工作之後原地解散,每個人心情看起來都不是很好,賀英卓自己拐去了一個角落,蹲在地上幹嘔了兩下,被耳力出色的巡邏哨兵聽到。

殺人究竟是一件什麽樣的事情?

夏無沒殺過人,三隊成立這幾年她宰了不知道多少變異獸,因為溫室的保護,新人類從沒有出現過被低溫病毒感染的人,沒人變成喪屍;雖然溫室派和家園派一直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但沒出現過兵戈相向的場面。可現在真的發生這種事,便讓夏無猛地想起來之前在南方基地……

她記得三隊剛到南方基地的時候,李迎拿出來小餅幹給那個男孩,讓他回去分一分。當時湧上來的幾個小孩子裏面,有一個長相可愛、又有些怯生生的小女孩。

可她之後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小女孩。

南方基地的人沒有任何異樣,大人們沒有提起丟了一個女孩兒,玩伴們也像是從來沒跟她玩過、從來沒跟她分過餅幹一樣 。夏無現在知道了,原來那個女孩是感染了低溫病毒,南方基地不可能有治愈低溫病毒的醫療水平,所以很幹脆地殺了她。

兩相對比,此時轉移部隊的恐懼和低迷顯得多麽有人情味。但這種人情味也代表了猜疑和間隙,平民甚至是哨兵向導們都不相信李迎,有的人嘴上罵他草菅人命,有的人心裏怪他冷酷無情。

南方基地的冷漠卻是對成驍最大程度上的信任,他們認定成驍是最偉大和永遠正確的首領,他做出的決定絕對正確。

而這些不被信任的壓力,全部都在李迎身上。

昨晚遼星餘代替李迎值夜,今晚排班表本來就是遼星餘的名字。他要是再不睡,那就是三天兩夜不睡覺,身體素質再好的哨兵也扛不住。

常景明今晚也值夜,看見壓根沒準備睡覺的李迎又開始擠眉弄眼:“幫你那小哨兵值夜啊?”

李迎白他一眼:“天天怎麽這麽多話。”

常景明聳聳肩膀:“你第一天認識我?”他坐在火堆旁邊烤一根狼腿——這是物資隊從溫室帶出來的,今天發給值夜部隊的福利——一邊左右翻著狼腿,一邊不經意地問,“你怎麽樣?”

李迎沒聽明白:“什麽?”

常景明這才認真看他:“別裝了吧,精神沒崩潰?”

李迎笑了笑:“以為我是你?”

常景明沒因為他這一句調侃而笑出來,而是皺著眉:“我沒跟你開玩笑,李迎。我知道轉移這件事你肯定早就計劃好了,但你的性子,估計誰也沒說,全都是一個人扛著。”

他不再看李迎,而是專註地看著手裏的狼腿:“溫室的情況,還有那些新人類,想提前宣布轉移計劃是不可能的事情,說不定還會引起內戰,只能像現在這樣,給所有人一條末路,不得不踏上轉移的路。

“李迎,有的事情我能想明白,因為我跟你是多少年的朋友,我太了解你了。但他們想不明白,你為他們做的事他們可能一輩子也不知道。所以你沒必要這樣,這是整個人類的命運,不是你一個人就能扛下來的。”

從溫室帶出來的肉*本不需要保鮮,這零下幾十度的環境就是一個天然的大冰箱。狼腿凍得邦邦硬,放在火上烤,一直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外頭被烤得濕淋淋的,實際上裏頭還是個大冰塊。

李迎拍了拍常景明肩膀,一言不發,往外走了。

明天大部隊就要繼續踏上轉移旅程了,今夜幾乎所有人都早早睡下。李迎沿著山腳一直往外走,三三兩兩的睡袋擠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個把自己緊緊保護起來的繭。

常景明的話他不是沒聽進心裏,他李迎也不是自大,覺得這整個亞洲軍區除了自己再沒有其他人能擔此大任。或許也是自大吧,李迎有些自嘲地想,他毫無知覺,毫無目的,但停下腳步的時候恰好到了那感染低溫病毒老者的衣冠冢。

聽說老人的女兒女婿醒過來後哭喊著要殺了李迎,痛罵李迎是個殺人兇手,折騰出來好大的動靜。幾個哨兵才按住他們,鬧騰了幾個小時,這才接受他們兩個平民根本不是哨兵們的對手,也殺不了李迎,最後只能哭著跪到在這衣冠冢前。

能看出來女人是極其孝順的,這麽厚實的羽絨服不穿在身上,而是掛在了衣冠冢上。李迎冷眼看著,知道這不單單是孝順,更是對所有人說他李迎是個殺人兇手。

下午遼星餘找他,李迎說自己毫無波動,現在是晚上,李迎站在這裏,看起來確實是毫無波動的模樣。他臉上沒什麽動容的神情,眉眼往下垂,卻顯得有些悲憫,好似神明看向自己的子民,深深明白自己無力救之於水火。

他忽然想起秦遠的葬禮。

那時關於秦遠的死尚且是一個謎,一隊所有人緘口不言,新人類們眾說紛紜,有的人猜他是為了救一個舊人類而死,有的人說他是老了,打不過變異獸了,還有的人說是溫室派給秦遠使了絆子,害他死了。

李迎不太關心自己這位老戰友是怎麽死的,總之他是死了。人死不能覆生,死後能求一個安寧也算是最好的歸宿,就算有了一個真相出來又如何呢?

他去秦遠的葬禮,這位溫室第一哨兵,前來吊唁的人無數。平民們沒資格進到裏面,就在場館外擺滿了各種東西,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鮮花水果是不太可能,有的人擺衣服,有的人擺營養液,有的人甚至不惜去向日葵園偷了新鮮的向日葵,所有人都真心地為了這個溫室的後盾離開而傷心。

李迎穿著得體端正的軍裝,肩上的軍銜閃閃發光。

他鞠躬的時候目光落在跪在遺照旁的遼星餘身上,那時候遼星餘才多大?真是個小屁孩。秦遠不止一次提過他這個得意弟子,遼星餘多麽有天賦,戰績多麽漂亮,只可惜性子孤傲,目中無人。

可看著跪在地上死氣沈沈的哨兵,真不像是秦遠口中的那個得意弟子。

李迎已經忘了自己當時為什麽要說那句話,他鞠了三個躬,低聲開口:“他活不過來了,但你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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