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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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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曲準向後靠上椅背, 笑道:“陸當家身陷囹圄,還想反客為主嗎?”

陸淩空也跟著向後,說:“那就看曲刺史答不答應了。”

曲準收斂笑容, 目光與陸淩空交會。

陸淩空說得沒錯,以邢州兵的實力,完全碾壓駝駝山, 可他卻幾番試圖和平解決,為的便是將損失減到最小。

出於歷史遺留, 他對駝駝山的情結尤其深重,陸老當家死後,駝駝山在他眼中便是囊中之物。動用武力不僅意味著會損失駝駝山的兵力,也意味著邢州兵要面臨損傷。

是陸淩空逼得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現在,駝駝山經過幾番火並,元氣大傷, 又與邢州兵交鋒, 最後落到曲準手中的, 凈是些殘兵敗將,陸淩空本人的價值反而高過駝駝山了。

她本是把無柄之劍,棄之可惜,持之則易傷手。而現在,她竟主動投誠了。

滿堂安靜中,曲準輕笑出聲:“不妨說來聽聽。”

“兵書。”陸淩空不假思索吐出兩個字。

曲準慢聲:“哦?”

“我有兵書, 可以教練兵之法。”陸淩空半點不似玩笑:“豈不正是刺史需要的。”

曲準道:“我與陸老當家相交多年, 可不曾聽說。”

陸淩空不以為然:“交往多年,曲刺史不是見識過駝駝山的實力了。”

曲準緩緩一笑:“陸當家未免有些班門弄斧了。縱然駝駝山有不俗實力, 可交手中卻看不出兵家功底。”

陸淩空晃起腿來,說話依然穩重:“曲刺史執掌邢州兵馬, 見的多是那些正統的練兵之法,當然不知道什麽是游兵。”

四目相對。

曲準道:“口說無憑,怕只是陸當家脫身之法。”

“沒錯,我的目的就是離開這鬼地方。”陸淩空擺手,道:“但口說無憑可就不一定了。”

她把嘴一張,便突然咬文嚼字起來,一連幾句出口,曲準逐漸肅然。

百來字後,陸淩空聲音頓歇,瞥見曲準神色,不禁咧嘴一笑:“看來曲刺史是信了。”

曲準面色不定。

他統領邢州兵,自詡頗具兵學素養,自然從這短短百來字中聽出,這的確是一本兵書,且不在他平素觀摩之列,卻字字珠璣,價值不同凡響。

卻落在陸淩空手中!

“如何,”陸淩空露出牙齒,說:“這交易,曲刺史可願意接受?”

曲準默然片刻,道:“書在何處?”

陸淩空點了點太陽穴:“當然在這兒。”

曲準道:“焉知你不是只拿百來字糊弄於我?”

“要我給你默寫出來嗎?”陸淩空道:“誰知道默寫完了,我還活不活得下去?”

曲準沈吟片刻,動之以情:“不論兵書,單論陸淩空你,我原本欣賞你,若非你三番五次與我作對,想必你我早已握手言和。”

“哈。”陸淩空不客氣地大笑:“可別讓我笑掉了大牙。你說得再好聽,也不耽誤你什麽時候看我不順眼就要殺我。”

“既然如此,”曲準微笑:“你待如何?”

“放了我。”陸淩空幹脆說出三個字,眼見曲準表情松動,又立刻補充:“許我練兵。”

曲準也笑了:“陸當家在開玩笑?”

“沒有。”陸淩空說:“你不信我,怕我在說大話,不敢放我走。我不信你,怕你轉眼變卦,也不敢給你書。那咱們就各退一步,我留在這兒幫你練兵,也算給你做事。練兵至少要幾年時間,這幾年你見不到效果,也不會把我怎樣,一旦練成了,也能證明兵書是真的,不是挺好?”

曲準道:“我這裏也有一個辦法,陸當家可願意聽聽?”

陸淩空道:“你說。”

曲準笑著說:“江流水在我手中,陸當家若是願意默出兵書,我自然好好待她,若是不願意默出兵書,我便只好請江娘子吃些苦頭。若陸當家默出了兵書,卻是假的,自然,江娘子也只能代你受過——這樣豈不方便?”

陸淩空眉毛倒豎,拍案而起:“你敢!”

曲準慢條斯理地說:“我知曉陸當家為了江娘子,可以將性命置之度外,不知道江娘子又願不願意為陸當家吃這苦頭呢?”

“你——”陸淩空攥起拳頭,想要出手,可忍了忍,到底按捺下去,坐回椅子,半晌沒有言語,情緒卻慢慢平覆。

“好啊。”她說:“你可以試試。”

曲準微訝:“哦?”

陸淩空勾起一側唇角,嘲諷道:“你不妨試試,流水若知你以她性命相逼,她會作何反應。”

曲準面色微沈。

他自然能夠猜到,倘若陸淩空願為江流水赴死,那麽,反過來呢?

他能防得住一人求生,卻防不住一人求死。到頭來,依舊是兩頭空。

陸淩空再度找回主動,晃了晃腿,呲牙笑道:“曲刺史不如好好考慮考慮?”

曲準自然沒有立刻給出答覆,很快,陸淩空又回到原本的牢房。

隔壁江流水和她離開時姿勢一模一樣,坐在相鄰的那扇木柵旁邊,陸淩空也靠過去,壓低了聲音說:“你教我那個,我沒背完,後頭的叫我給忘了——不會壞事兒吧?”

“不會。”江流解釋:“你總是背三句忘一句的,我教你背五句,你也該記得三句了。”

“哈。幸好。”陸淩吐出一口氣。

江流水面色不動,說:“過來些。”

陸淩空忙又靠近。

江流水又說:“再近些。”

陸淩空抓著兩邊的木柵,恨不能把臉擠進來。

江流水看她姿態,開口:“……我說耳朵。”

“啊?啊。”陸淩空忙換個角度,把耳朵探過來。

江流水在她耳邊嘀咕幾句。

陸淩空覺得耳朵癢,抓一下,又抓一下。

江流水看著她終於收拾立整的、或者說恢覆如初的發型,說:“你如今頭發不癢了,改作耳朵癢了?”

“誰讓你總朝我呵氣。”陸淩空揉搓著耳朵,說:“但願你說的不錯。”

兩個人依舊靠著柵欄,嘁嘁喳喳地說著不著邊際的悄悄話,多半是陸淩空在說,江流水在聽。此處不知是什麽牢房,人並不多,空蕩蕩的,但兩個人在一起就不覺得孤單,這麽閑聊著,好像能把危險的處境也忘掉。

江流水的性命都掛在陸淩空的身上,而陸淩空也做了充分的爭取,只等曲準的回應。

一日、二日、三日曲準口中的三日後來到,果然,獄卒重又把門打開,一名幕僚帶走了陸淩空。

臨走前,陸淩空回眸看了江流水一眼。江流水平靜回視,長久寂靜的面容上,嘴角彎起,多出一絲撫慰的微笑。

陸淩空也笑起來,跟在幕僚身後往前走,耳邊響起江流水說的話。

早在入獄前,她們就已經有過溝通,當時預料或有可能關在一處,如今確實如此,倒為她們添了便利。那些她本就記得牢牢的交代,眼下更無比深刻。

很快,眼前一亮。獄卒帶陸淩空走出了牢獄,明亮的光線刺得她眼睛微瞇,耳朵卻依舊靈敏,聽到身旁幕僚的話:“陸當家——如今沒有什麽陸當家了,該是陸娘子。郎君同意了您的交易。”

——曲準沒有當場拒絕,這件事便成了大半。

“只是,”幕僚說:“邢州兵教練早有成法,怕反倒誤了陸娘子練兵,所以,郎君叮囑,另擇一支更合適的隊伍交給您。”

——但是,他必然不放心你接觸邢州兵,只會用他眼中最差的隊伍來敷衍。

“另外,”幕僚言語盡是設身處地為她著想:“為了防止練兵期間發生意外,導致陸娘子您有口難辯,郎君還著專人與您同行。”

——即便是再差的隊伍,落到你手中,他也必然要派人來關註動靜,最好能偷師一二。

陸淩空察覺動靜,擡頭,發現不遠處一人正在走來。

“便是這位。”幕僚介紹:“想必,你們已經熟悉了。”

那人已然來到面前,陸淩空見到他的臉,不禁笑了:“是啊,熟悉得很。”

——眼下,曲準治下最差的隊伍,除那支新兵別無其她,倘若是那支新兵,那麽,監軍則多半是……

“曲家二郎,”來人微微頷首,道:“曲芳洲。”

是了,只有曲芳洲。

曲準不放心將正規軍交到她手裏,那麽,還有什麽比那支主人早與陸淩空結仇的雜牌軍更合適的選擇呢?

既然選擇了那支雜牌軍,那麽,又有誰比和頭領夏花知交多年的曲二更合適做監軍呢?

陸淩空當真大笑起來。

只是這笑,在幕僚眼中便是自嘲了。

誰不知曲二便是那個帶兵滅了駝駝山的人?他可還因了這功勞,從佰長升為仟長呢。

陸淩空對曲二自然是恨之入骨的。

只是曲二性情溫文,陸淩空又人在檐下,兩人的見面並沒有撲出火星,幕僚卻已心滿意足,功成身退。接下來,便由曲二帶著陸淩空前往新兵營地。

陸淩空對曲二的確沒什麽好態度,幕僚一走,她便忍不住出言不遜,可曲二像團棉花,什麽力道落上去都入泥牛入海,陸淩空得不到好處,自覺沒趣,便也不再多言,跟著曲二去見昭昧。

是的,昭昧。

曲準為陸淩空千挑萬選,確定的那支隊伍,正在昭昧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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