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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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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陸淩空死死摁住刺客, 抽掉面巾,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問:“誰派你來的?”

刺客不發一言。

“我知道。”昭昧冷漠地看著他說:“殺了吧。”

陸淩空狐疑地看她,沒動。

昭昧道:“他見到了你。”

陸淩空道:“殺了他, 怎麽對峙?”

昭昧說:“不需要對峙。”

陸淩空仍無反應,昭昧又說:“是曲家娘主的人。”

刺客突然掙紮起來。

陸淩空尚未理清關竅,刀光一晃, 刺客人頭落地。

陸淩空飛快閃身,避開迸濺的血, 怒道:“你怎麽——”

昭昧反問:“你想他對峙到曲準面前?”

陸淩空啞然:“至少問問他吧。”

“剛剛問過了。”昭昧狡黠一笑:“他不是也回答了嗎?”

陸淩空反應過來,半晌,吐出一句:“你一個公主,哪裏養出這麽一副性子。”

昭昧當即頂嘴:“公主就不該這樣?”

陸淩空一噎,再沒有爭辯,轉而說:“聽說這段時間發生了不少事情。”

昭昧擦著刀問:“你說哪件?”

“聽說……”陸淩空上下打量她, 憋不住似的問:“夏花她們出了事, 是你從曲準手裏把她們救出來的?”

昭昧收刀入鞘, 說:“算是。”

“卻要她們充軍?”

昭昧問:“怎麽是‘卻’?”

“……還。”陸淩空道:“還讓她們充軍。”

昭昧揚眉:“不錯。”

陸淩空皺起眉頭:“你在想些什麽?”

“你收留她們,讓她們做你的兵。”目光掠過周圍女子,昭昧問:“你又想些什麽?”

陸淩空說:“她們無處可去,我只想給她們一個去處——你可不像這種人。”

“我嘛。”昭昧一笑:“我想給她們一把刀。”

陸淩空問:“所以要她們做你的刀?”

昭昧沈默片刻,說:“她們也可以做自己的刀。”

陸淩空皺眉:“什麽意思?”

“倘若,”昭昧思索著說:“倘若她們和我, 擁有共同的目標, 那麽,她們的刀鋒, 將與我同向。我的刀,亦是她們的刀, 她們的刀,亦為我殺敵。”

那便是素節姊姊所言的,信念。

陸淩空良久無言。

昭昧問:“你不信?”

陸淩空不置可否,輕哼出一聲說:“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昭昧踹一腳地上的屍體,輕巧道:“第一步,物盡其用。”

刺客是娘主派來的,昭昧早有準備,但被他見到與陸淩空的交涉卻在意外,故此跟隨在後的隸臣並沒有打草驚蛇,任他沖到面前,被昭昧當場滅口。

昭昧便帶著這具屍體向曲準告上一狀,不言明真相,卻百般暗示。

曲準無論如何也不能抖出娘主的作為,憑空增添隔閡,自然接住這臺階,謅個合理的借口,明面上將這件事情了結。

暗地裏卻雷厲風行,昭昧剛從曲準那裏回來,就收到他將娘主軟禁的消息。

昭昧並不滿意。刺殺她這樣的罪過,足夠娘主去死,可她忍了忍,沒直接殺上門去,只敲打敲打曲準,得了交代,就沒再追究。

因為曲二要回來了。

或許正因如此,曲準容忍了娘主的挑釁,放她多活幾日,只是在房門設置關卡,不許她邁出半步。

然而未幾日,整個曲府都是關乎娘主的風言風語。

昭昧問曲準時,曲準輕蔑道:“她瘋了。”

她瘋了。輕飄飄地三個字。

昭昧問:“怎麽就瘋了?”

曲準敷衍道:“她平素情緒便不穩定,瘋了也不奇怪。”

“哦。”昭昧說:“我想見她。”

曲準道:“瘋子有什麽可見的。”

昭昧眨眨眼,有些好奇了:“她從前是你的妻子。”

曲準微微一笑,意味深長道:“準如今並無妻室。”

昭昧重覆:“我想見她。”

曲準還未回答,昭昧便強硬道:“難不成我連這資格都沒有嗎?”

這種小事,曲準沒必要拒絕。只是在昭昧動身前,他專門叮囑一位隸臣“先去探問情況”。

過了一陣,隸臣回來,曲準又問:“都安排妥當了?”

隸臣稱是。

昭昧不知道他是怎麽探問的,又是怎麽安排的,總之當她來到房門處,一切都再正常不過,好像裏面住的並不是一個瘋女人。

當房門打開,她走進去,一眼便見到那個安靜坐著的女子。她又覺得,這似乎本來也不是一個瘋女人。

房門在身後關閉。

門縫中透出的最後一絲光線湮滅時,娘主開口:“公主好大的派頭!”

昭昧打量著周圍環境,沒有回應。

娘主立刻又說:“你是來看我這手下敗將如今是何處境嗎?”

昭昧又往裏間走了走。

“站住!”娘主刷地起身,幾步攔在昭昧身前:“你來我這兒,還要人提前‘指點’我。怎麽,怕我再殺你一次嗎?”

去路阻斷,昭昧停下腳步,問:“他指點你什麽了?”

娘主冷眼看她:“你戲耍我?”

根本說不通,昭昧也沒了耐性,道:“聽說你瘋了?”

“誰說我瘋了!”娘主高聲:“我好得很!想我瘋了,你就能少個對手?休想!”

昭昧的眼神奇異起來。她實在不能理解娘主的思路,不解之餘又多出幾分好奇:“曲準說你情緒不穩,所以瘋了。”

“情緒不穩?所以瘋了?”娘主冷笑著,忽又大笑起來:“瘋了!瘋了!我是瘋了!”

她猛地扣住昭昧的肩膀:“你是來看我這個瘋子的吧!那就看啊,看個夠,看我是怎麽瘋掉的!早晚有一天,你也要變成瘋子!”

昭昧不客氣地拍開她的手,不屑道:“我可不是你。”

再普通不過的一句話,娘主卻像受到天大的刺激,又撲了過來:“你不是我?你也是我!你別得意得太早,你遲早也有這一天!”

她大睜著眼睛,血絲紅得嚇人,盯著昭昧時,像兩個銅鈴。

昭昧直皺眉,眼看娘主又要沖過來,不禁按住刀柄。

她看起來是真瘋了,一個瘋子是很難控制的,你不知道她下一刻會做些什麽,又說些什麽。

偏偏這位娘主又藏著秘密,而那秘密,至少眼下,決不能被曲準知道。

最有效解決辦法,就是讓她永遠閉嘴。

但這辦法未免太差勁了。

娘主卻捕捉到她的動作,大笑起來:“你要殺了我嗎!”

“碰”的一聲,房門洞開,門外人聽到聲音,霍然沖進來。

昭昧並不回頭,卻下意識松開手。

正在這瞬息之間,娘主又撲到她面前!

昭昧早已習慣,立刻向旁邊躲閃,卻不曾料到,這次娘主為的不是扣住她的肩膀。

金屬擦響。

她拔出了昭昧的刀!

昭昧習慣在曲家人面前藏拙,只是眨眼的猶豫,娘主已然飛身後撤,刀鋒對準了她。

身後本為娘主那一聲高喊沖進來的隸臣們立刻又將昭昧護持起來。

娘主從未握過刀,兩只手才剛剛舉起,刀鋒還有些顫抖,又很快穩定。那雙泛紅的眼睛流著淚,卻也發著狠。

“你殺不了我。”昭昧說。

“我殺不了你?”娘主笑起來:“哈,所以你以為你贏了嗎?不,你沒有贏,你永遠也不會贏!”

昭昧平靜地說:“你瘋了。”

“我是瘋了。我早就瘋了!”娘主又舉直刀鋒,一邊流淚一邊笑著:“但那又怎樣?我和他少年時就做了夫妻,一起相處了那麽多年,經歷了那麽多事情……只有我!”

昭昧冷笑:“是啊,只有你。”

娘主的手劇烈顫動起來,聲音哽咽:“除了他,我什麽也沒有……我這輩子,就只有他了,我不能連他也沒有……”

昭昧匪夷所思:“他都已經拋棄你了啊,像丟掉垃圾……”

聲音戛然而止。

那指向她的刀鋒緩慢調轉,娘主動作笨拙、卻堅決地,將刀鋒對準了自己。

刀抵在她頸項間。她似沈入一場夢幻,自言自語似的說:“如果我死了,只要我死了……他就永遠也忘不掉我了……你!”

她惡狠狠地瞪著昭昧:“你永遠也別想從我手裏搶走他!”

昭昧死死盯著她。

娘主卻仿佛以為得勝了,雙手猛一用力,頓時,所有神情都空茫起來,像是回光返照,得到了短暫的清醒。

她的身體慢慢倒下去,嘴角彎起,艱難地輕笑一聲。

“芳洲啊……”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又呵呵地笑起來,似傷心又似喜悅:“這輩子都被蒙在鼓裏啊,曲準,你這個傻子。”

昭昧仍死死盯著她。

她的心頭燒起了一把火。

明明娘主到死也沒有揭穿那個十幾年的謊言,可她仍舊覺得憤怒。

她曾見過很多人,那麽苦苦掙紮著,忍受命運帶來的不公,依然竭盡全力地活下去。可是眼前的娘主,比那些人擁有更好的條件、更有希望的未來,可她卻為了那麽荒謬的理由,那麽輕易地自殺了。

自殺了。

早知如此,當初便該親手殺了她!

昭昧轉身離開,再沒看那屍體一眼,亦沒有收回那柄刀。

她周身裹挾著沸水,氣沖沖地走回院落。

更早到來的,是娘主死去的消息。

李素節聞聽,早走出來,正與昭昧碰見,不禁問:“怎麽回事?”

昭昧冷著臉與她擦肩而過。

李素節抓住她:“怎麽了,這麽生氣?”

“她是自殺的。”昭昧說:“就那麽自殺了。原來死是那麽容易的事情——只為了曲準記得她!”

李素節一時無言。

昭昧卻不願意放過她:“你怎麽不說了?這種時候你不是總有很多話嗎?”

李素節說:“我沒什麽可說的。”

“不。”昭昧堅持:“我偏要你說。”

李素節說:“你我都不會那麽做,這就夠了。”

“這不夠。”昭昧說:“她惹我生氣了。”

李素節笑起來:“你也有這樣悲憫的時候嗎?”

“我沒有。”昭昧別過臉去:“你還是不要說了。”

“阿昭。”李素節無奈嘆息,說:“曲二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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