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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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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李素節沒有問她為什麽態度發生這樣的變化。她只說:“我要你逃。”

秋葉皺眉:“只是這樣?”

李素節點頭:“只是這樣。”

秋葉這才訝然:“我逃, 於你有什麽好處?”

李素節說:“你逃了,她們便知道她們也可以逃。”

秋葉不解:“這依然與你沒什麽幹系。她們是生是死,與你有什麽幹系?”

“本來是沒有什麽幹系的。”李素節說:“可我又何嘗不是她們那樣的人呢?或許, 我有一日也會成為她們。那時候,我就會知道,我也可以逃。”

秋葉怪異地看她:“你可真是個怪人。”

李素節微微一笑:“可你答應我了。”

“我是答應你了。只要我逃出去是嗎?”秋葉說:“可我還想帶別人一起逃。”

李素節問:“夏花嗎?”

秋葉反問:“夏花是誰?”

李素節道:“剛剛你該見到她了。她有個妹妹。”

秋葉恍然, 有些不安地咬住嘴唇:“原來是你安排的嗎?”

“是又怎樣,”李素節問:“結果有什麽不同嗎?”

“不錯。”秋葉笑起來:“她與我一同住在這裏, 我們早晚會遇見。只要我見到她……或許,我早晚會答應你。”

笑著笑著,她流下淚來,又在淚光中笑道:“我沒想過在這裏遇見她——其實我想過很多種可能,也包括這種,可我又總覺得我沒有想到真的會是這樣。”

李素節安慰道:“至少, 你們還可以逃。”

“逃嗎?”秋葉低聲:“這次真的能逃出去嗎?”

李素節問:“我記得你識字是嗎?”

秋葉點頭:“讀過幾本書。我喜歡讀書。”

李素節將一張紙放到她面前:“那你記憶力應該不弱。記下它, 可以幫你們逃。”

秋葉接過紙張, 看了幾眼,又還回去:“我記住了。”

李素節詫異地看她兩眼。

“怎麽?”秋葉察覺,生出不服:“我這樣的人,記憶不配這樣好?”

“與你是這樣的人無關。”李素節解釋道:“大多數人的記憶都沒有這樣好。”

秋葉露出個笑容,又吐出一口氣,說:“可逃出去後, 我們又怎麽活下去呢。”

李素節說:“我會給你們銀兩, 足夠維持三兩年生計。再往後的路,還是要你們自己走。”

“這就夠了。”秋葉神色堅毅, 說:“等我的消息。這幾日,我們總要逃出來。”

倘若不能抓緊時間, 等正式進入軍營,再想逃出來就要難很多了。這正是李素節如此急切的原因,而秋葉是其中關鍵一步,為了說服她,李素節選擇利用夏花。

夏花有個毫無血緣關聯的妹妹,這是昭昧幾次提起的,但那妹妹是秋葉,卻只是李素節的猜測,依靠的僅是她們相同的籍貫、經歷和幾處莫名的巧合。

但她猜對了。

或許更應該慶幸的是,即使分別多年,已經消極等死的秋葉,依舊願意為姊姊變得更勇敢一些。

這次逃離與她和昭昧經歷的任何一次逃亡都不能相比。那些看守並沒有指定的目標,還懷著輕視大意的漫無目的,任何人只需要掌握巡邏的規律,再足夠小心,想要溜走都並不困難。

可李素節依然緊張得很。

秋葉同樣緊張。她一步步往回走,走得很慢,卻目標明確地來到一扇門前。

她稍作猶豫,湊上了耳朵。

數百人聚集在這裏,卻沒有足夠的房間,許多人擠在一起,這扇門後也響著許多人的聲音。

她試圖從中分辨那個記憶中跨越多年早已模糊的聲線,可是一無所獲。倒是腳步聲靠近,有人來到門前,下一刻就要走出。

秋葉灼傷似的退開幾步,反身便跑。

跑開幾步,聽到“吱呀”聲響,又禁不住停下,心頭湧動強烈的欲望,沖破她的理智,迫使她回頭,看了那麽一眼。

只是一眼。

秋葉見到了走出的那個人。又一次見到。

她站住了。

一動不動,唯有眼中紛繁覆雜的情緒流轉著,伴隨著淚光,溢出眼眶。

那淚珠從她臉頰滑落,仿佛重逾千斤,牽動著她的唇角也顫動。

那人漫不經心地一瞥,正瞥見這張哭泣的臉。

她震撼地停下腳步。

一丈之外,她們四目相對。

這一刻,再多的人也從世上消失,再紛亂的聲音也歸於靜謐。唯獨彼此的心聲,不需要任何話語,只是一個眼神,便能跨越山水迢遞。

良久,秋葉彎起嘴角,喚道:“姊姊。”

這一聲將夏花自空茫中喚醒,她緊趕著上前幾步,手指將要觸到她臉龐,又縮了縮,嘴唇翕動。

秋葉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臉上,道:“怎麽,不認得我了?”

夏花沒說出話來。

秋葉撂開她的手:“看來是早把我忘了!”

“沒有!”夏花忙握住她的手。

“噗嗤。”秋葉笑出聲來:“開玩笑呢。”

夏花也笑起來,又很快收斂,聲音發緊:“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秋葉反問:“只許你在,就不許我在?”

夏花苦笑:“這難道是什麽好地方嗎?”

“若不是在這兒,我興許還見不到你呢。”秋葉見夏花仍要開口,打岔道:“不說這喪氣的了,這麽多年終於見面,難道要這麽掃興嗎?”

夏花咽回將出口的話,嘆息一聲:“這麽多年……”

終於還是見面了。

不曾見面的時候,雖然心懷掛念,卻還能心懷希冀,希望對方在自己見不到的地方仍好好活著。見了面,若是見到對方過得還好,那不知該有多高興,可眼下,幻想只是幻想,她們……都過得不好。

甚至,如暢想的那般,彼此互訴衷腸的景象,也未能出現。

她們的話題小心地跳躍著,生怕碰觸到危險的邊緣,追溯那不堪回首的過往。只能在這數百伎子聚集的群落裏,肩並肩地走著,時不時地無言。

可這條路總會走到頭。

天色已晚,燈火初明。游蕩的伎子們各有歸處,她們也慢慢停下腳步,默契地面面相覷,等待著即將說出的再見。

可誰也沒有告別。

“三娘……”夏花忍不住道:“這些年……你沒什麽想說的嗎?”

秋葉任性道:“沒有。”

“你怎麽流落到這裏?”夏花又問。

秋葉不以為意:“那有什麽好說的。”

夏花上前一步:“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的。你知道這裏的人要面對什麽——你是知道的吧?”

秋葉說:“我知道啊。”

“那你怎麽能——”夏花急切的聲音斷在喉嚨中。

“為什麽不能?”秋葉陡然憤怒:“他們要我怎樣,我就怎樣,為什麽不能!他們要我純良,我就純良,要我任性,我就任性,要我做個營伎……”

她別過臉:“也沒什麽大不了。”

夜色一片安靜。

“逃吧。”夏花突然道:“我們逃吧!”

“逃?”秋葉眼中映進了月色:“你在說笑嗎?怎麽逃?逃到哪裏?”

“那不重要。”仿佛在心中醞釀很久,聲音也帶著積久的沈固。她攥著秋葉的手,道:“我,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秋葉似凝固成石像,一動不動。

夏花見四周無人,低聲說:“剛剛這一路,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不逃,去做營伎,活下來的能有幾人?逃,這裏的守衛並不多,或許,或許能逃出去。”

“然後呢。”秋葉沒有表情,純然好奇:“他們會把我們抓回來。便是沒有抓回來,我們要怎麽活下去?”

夏花咬住嘴唇。

所有這些疑問,她都已經想過了。或者,不如說,她都想過太多太多了。從前哪一次,當她生出無法忍受的念頭,心頭沒有浮現這些借口?

可是今天不同。

當她和秋葉漫步在這圍墻中,發現走不了多遠就到了頭,發現處處都是看守,處處都是被監視的不自由,她想起了昭昧說的話。

為什麽不去做呢?

她總是把有的沒的想得太多,慢慢消弭了激情。可現在,那股激情在胸口左沖右突,幾欲噴薄。

看著秋葉,她想起曾經的自己,那股壓抑已久的情緒沖出喉嚨:“我們要逃,才能知道能不能逃出去,逃出去,才能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如果連逃都沒有,想那麽多又能有什麽用?”

“所以呢!”秋葉退開一步:“你以為我沒有逃過嗎!”

夏花震住。

“可是,那又能怎麽樣?”秋葉紅著眼圈笑起來,忽然去撕扯自己的衣服,眨眼間,半面衣襟解開,她轉過身去:“那也不過是留下這些——”

“三娘!”夏花上前一步捂住她的衣服,試圖將那些即將暴露的傷口重新遮掩。可秋葉瘋了似的拉扯著,她們糾纏著、掙紮著,終於,夏花用力將她抱緊,聲音哽咽:“夠了……”

秋葉卸力地伏在夏花肩膀,淚水洇濕她的衣裳:“姊姊……”

“別說了,”夏花將她按進自己的懷抱:“別說了……”

慢慢的,秋葉擡起雙臂,也將夏花環抱,低語:“你身上,也有這樣的傷嗎?”

“沒有。”夏花脫口道:“我沒有。”

“我不信。”秋葉擡頭,盯著她的眼睛。

夏花有些狼狽,擡手遮住她的眼:“別看我。”

秋葉捉住她的手,慢慢取下,那雙淚水浸過的眼睛,眸光清亮。她一瞬不瞬地看著夏花,說:“其實,你說的沒錯。”

“什麽?”夏花下意識問。

秋葉離開她的懷抱,直起身,說:“你說的沒錯。不管怎麽樣……我們要逃。”

夏花沒反應過來:“你……”

秋葉露出個笑容,在她耳邊輕聲說:“今天,有人來找我,說讓我們逃。”

夏花狐疑地看她。

“她說會給我們足夠生活三年的銀兩。我答應了她。”秋葉說:“我會帶著你,離開這裏。”

夏花有些警覺:“你認得她嗎?無緣無故,她為什麽這麽做?”

“誰知道呢,或許是太閑了吧。”秋葉道:“但再差的結果,也差不到哪兒去了,不是嗎?”

夏花緩緩吐出一口氣,又慢慢微笑起來。

“是啊。”她如是回答。

這個夜晚,她們聊了很多。聊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秋葉將記憶中的防守布局一一交代,夏花敲定最適合離開的薄弱時間,她們一點點把計劃梳理,想象著可能發生的任何意外,懷著激動的心情,即使徹夜不眠,依舊神采奕奕。

可事情進行得遠比她們想象的順利。

簡直太順利了!

如夏花所料,夜間輪崗時,看守們各個哈欠連天,甚至,聊天時還說著“放心吧,她們肯定逃不出去”的話。

當他們這樣聊著的時候,夏花和秋葉已經在樹蔭掩映中,爬上了墻。

落地的那一刻,夏花摔了一跤,可顧不上疼痛,拉著秋葉的手就向遠處奔跑。

不知跑了多久,因為緊張而跳動的心臟終於不堪重負,她們深重呼吸著,不得不停下腳步。

夏花喘息著,直起身,喃喃道:“就這樣逃出來了嗎?”

秋葉:“是啊。總有些難以置信呢。”

夏花回頭,陰影中,仍能看到遠處那高低錯落的房屋,近看時如龐然大物,遠看時卻不過如此。

她又說:“我們這是逃出來了嗎?”

“是啊是啊。”秋葉道:“不過這只是第一步而已,我們得先去取錢。”

夏花神色怔忡:“當真要去找她嗎?如果是個陷阱……”

秋葉打斷她:“我身上是沒什麽可騙的,難道你有?”

夏花笑了:“我也沒有。”

“這就是了。”秋葉定了定,說:“或許像她說的那樣,她只是想看到我們逃。”

夏花問:“你認得她嗎?”

“認得。從前在曲府見過,叫李素節來著——”秋葉見夏花反應,嚇了一跳:“怎麽了?”

“原來是她啊。”夏花臉上綻出笑容:“是啊,也只有她了。”

這回輪到秋葉迷惑:“你也認得?”

夏花沒有回答,只是笑容轉瞬即逝,神色又變得認真起來。

秋葉有些不安:“你這是什麽表情?”

夏花說:“如果是她的話,我就放心了。”

秋葉追問:“你放心什麽?”

“你去找她吧,拿著錢,去好好生活吧。”夏花微笑起來。

秋葉震驚:“你這是什麽話?你呢?我們不是要一起走的嗎?”

夏花搖了搖頭,退開一步:“我就不了。”

“你說的是什麽話!”秋葉撲過來,抓住她手臂:“我們說好一起走的!你,你這是要做什麽?”

夏花取出手臂,安撫地摸著秋葉的頭發,說:“我有我想要去做的事情。”

秋葉緊盯著她,艱澀開口:“做什麽?”

夏花微笑著說:“從前,我總以為逃不掉,所以,也沒有逃。可現在我發現,原來只要想逃,還是逃得掉的。”

秋葉仍問:“你要做什麽?”

“我嘛,”夏花又退出一步,輕聲道:“我要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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