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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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往回走的路上, 昭昧糾結地捧著藥包。

藥很苦,可便秘更苦。

自從遭了災荒,她就總腸胃不調, 在郡城時治過,吃了些藥,有所好轉, 仍沒有痊愈,時而便秘, 時而腹瀉,令她想起幾年前她年紀還小的時候。

可現在她已經長大了。

素節姊姊跟著她一起挨餓,怎麽就沒有這樣的苦惱!

昭昧跟自己生著氣。

耳邊響起鼓聲,意味著宵禁即將開始,她快走幾步往客棧走去,臨近時又停下。

陸淩空和江流水住在她隔壁。她該直接回避, 可燕隼還在房裏, 素節姊姊也沒有回來。

她把藥包塞進懷裏, 鼓鼓囊囊的,試著高度往後退,退出好大一段距離,猛向前沖,一躍而起,腳尖點在墻面, 著力後膝蓋一屈, 便將身體蹬在空中,兩臂伸展, 抓住了欄桿。

整個人在欄桿上打晃,她深吸一口氣, 漲紅了臉,手臂肌肉僨起,將全身吊上去,翻個轉落到地面。

她重重吐氣,甩了甩胳膊。

人瘦了,又很久沒練功,手臂有些撐不住。

天黑下來,客人們陸續回到房間。昭昧鬼鬼祟祟地摸到房門口,見隔壁房間亮了燈,推測陸淩空江流水已經回來,更小心幾分,推門進屋。

被嚇了一跳。

屋裏多出個人來!

她一眼瞟向放刀的位置,就要拔刀,坐著的人比她更急,忙問:“是武娘子——”

昭昧豎起手指:“噓!”

對方立刻噤聲。

昭昧這會兒反應過來,掏出藥包,問:“素節姊姊讓你來的?”

來人是李家的王大,接她們入城時曾見過一面。他低聲道:“節娘讓我來找您。”

昭昧問:“她怎麽不來?”

“她……”王大面色訕訕:“暫時不能出來,讓您先等等。”

昭昧皺眉:“什麽意思?”

王大道:“大娘子吩咐,節娘這幾日不能出房——”

“什麽?”昭昧惱火,不覺放聲,又忙捂嘴,盯著房門。

王大不知道是什麽情況,昭昧不出聲,他更連呼吸都不敢。房間裏一時安靜得能聽到燕隼的腳步聲。

燕隼。

昭昧飛快把鳥籠塞進櫃子,櫃門剛剛關上,忽然,敲門聲響了。

“咚。咚。咚。”

很有禮貌的三聲。

昭昧緩緩站直身體,握上了刀。

“咚。咚。咚。”

又是三聲。

昭昧攥著刀柄,給王大使個眼色。他便問:“誰啊?”

門外沒人答應,但也沒人敲門,喧鬧的人聲稀薄了,房間內外陷入極致的安靜。

一門之隔,誰也看不見彼此,誰也不敢先動。

但總要動!

銀瓶乍破。

昭昧拔刀聲鏗鏘而起,幾乎同時,門閂不堪重負地哢嚓一聲,門板重重敲上墻壁。

“彭!”

窗扇咣當一下。

“拿著東西回去等我!”昭昧破窗而出,最後一瞥,見江流水端坐輪椅,陸淩空闖進房間。

“你給我站住!”陸淩空奔到窗口一躍而下。

昭昧拔腿狂奔。

她把刀攥了又攥,還是選擇——逃!

她從前就打不過陸淩空,何況現在。

跑,自然也是跑不過的。但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時間越久,機會越多。

機會來了。

昭昧跑的時候不分方向,全憑本能,向來時的路上去,直到盡頭,一堵墻攔在面前。

坊間圍墻。

這圍墻不足一丈,以她狂奔許久的助力和危急關頭的爆發,竟似腿一擡人就飄了上去,又頃刻間飄下來,繼續狂奔。

不知不覺間,鼓聲停了,只有陸淩空的聲音響徹雲霄:“站住——”

昭昧一直奇怪,追她的人總愛喊“站住”,好像以為這樣就能真讓人站住。但眼下她很高興陸淩空能這麽喊。

陸淩空全無察覺,眼裏只有那個死丫頭,算著她們越來越近的距離。

三十步。

二十五步。

二十步……

前面突然多出一排人來,腳下繩子一絆,陸淩空向前趔趄,穩住身形的功夫,兩旁就多出四只手,齊齊抓住她手臂反絞。

“大膽賊子,竟敢在坊間夜游!”有人高喝。

陸淩空有點蒙。

她確實是賊,平素在山寨裏隨意慣了,山寨附近的小城也沒這規矩,哪怕聽說邢州城有宵禁,也不放在心上。現在突然冒出一夥人為夜游抓她,她還沒反應過來。

跑在她前面的昭昧也停下來,呼呼直喘,沖她笑笑,然後調過身子,挑釁地對她拍了下屁股。

陸淩空看見了,瞪大眼睛,劇烈掙紮起來:“小兔崽子,你給我等著!”

旁邊四個人一起上,死死按住陸淩空,她一時掙紮不開,直嚷嚷:“抓她,怎麽不抓她!”

昭昧早跑了。

巡邏的人哪裏顧得上昭昧,個個咬緊牙關對付陸淩空。陸淩空越來越氣,也越來越清醒,方才還胡亂掙紮,這下卯足了力氣一翻,把四個人直接甩開,撒丫子狂奔。

四個人爬起來盯住陸淩空窮追不舍。

昭昧趴在墻頭,支著臉頰思索:陸淩空會被抓去打屁股嗎?

陸淩空早帶著巡邏的人跑沒影了,昭昧爬下墻,看著空蕩蕩的雙手,短暫地惋惜丟掉的藥包,一回頭發現居然有家倡肆。

是了。她原路跑回來的,差不多就該到這兒了麽。

上次她沒進來,這次,來都來了。

她從前在書上見過,再聽阿娘說幾句,無論前者還是後者,都有些語焉不詳,反而讓她想知道究竟是什麽模樣,就偷偷溜進去。

正門有守衛,她直接上二樓,發現裏面是一排房間,一間間走過去,聽到裏面傳出各種聲音,有弦樂聲,也有說話聲,還有行酒聲,以及……

昭昧停下腳步。

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腳上像綴了千斤,怎麽也走不下去,有種奇怪的力量拉著她回頭,停在這房間門口。

她記得這聲音,記得男子老牛爬坡似的的喘息,和女子那壓抑在喉中不肯釋放的呻、吟。

接著,這聲音又勾起了腦中的圖畫,破碎的、淩亂的、驚悚的。

雲開霧散,最後,她想起那件事。

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只有那麽一次,可她居然還記得。

記得在那之後,她就多了個弟弟。

昭昧不自覺地按住刀柄。她緩慢退開幾步,轉身要走,又停下,轉回來,盯著那扇門,慢慢地走近,推開。

推門的聲音很小很小。

回憶鮮活起來,畫面、聲音、圖像,全部在眼前鋪開,唯獨,少了一點紅。

昭昧慢慢走近。

男子沒有察覺,倒是女子,自迷蒙中睜開眼睛,見到昭昧,愕然驚怔,下意識驚呼,又死死咬住嘴唇,驚惶的眼神倒映在昭昧眼底。

這眼神不像。

昭昧醒來,心頭湧動的情緒瞬間散去,覺得有些無趣,便手起刀落,給他個幹凈利索。

血濺了女子一臉。

她低低地喊了一聲,呆住了。

昭昧甩了甩刀上的血,去關上房門,回來在小榻上坐下。

女子終於回神,推開那具屍體,聲音還發抖:“你……你殺了他!”

昭昧有點困了,打個呵欠:“啊。”

女子又說:“你就這麽殺了他?”

昭昧說:“房間給我睡會兒。”

“你會被抓的!”女子低喊。

昭昧楞了楞,似乎剛想到這個問題,目光落在女子身上,第一次正眼看她,然後困惑地動了動眉毛,旋即恍然。

這人她見過。

病坊後門,曲家馬車上走下來的那位。

昭昧不知道該驚訝曲家馬車上走下個伎子,還是驚訝走後門去病坊看病的是伎子,有點楞住了。

女子不知道她想了什麽,又說:“殺人是要償命的。你,你快走吧——”

手刀一劈。

好煩。昭昧想。

床上躺了具屍體,地上暈著個女人。昭昧還刀入鞘,摸到小榻上,砸吧砸吧嘴,抱著刀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真飽。

醒來時天還沒亮,昭昧迷迷瞪瞪地坐著,盯著地上的兩個人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昨天發生了什麽事情。蹲在女子身邊看了眼,她後頸被劈的地方已經有了道青痕。

昭昧又補了一道。

拍拍手,滿意地起身,提著刀溜出去。

她走在路上,心情不錯,想起昨天沒有聽完的故事,就來到那家茶肆。

清晨還沒有開始上人,屋子裏空蕩蕩的,只有博士迎上來,問她有什麽需要。

昭昧問他說書什麽時候開始,然後坐下等,吃著茶點當早飯,猜測故事的後來究竟怎樣。

到人上得差不多了,說書人也終於出來了,昭昧卻發現他說的和她想的完全沒有關系。

昭昧四下看看,發現周圍的人依然聽得津津有味,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沖上來。她問鄰桌:“你覺得這故事好聽嗎?”

“好聽!”

鄰桌毫不猶豫地回答,還想繼續和昭昧說具體是怎樣的故事,昭昧毫不猶豫地收回耳朵,問另一邊的人:“今天和昨天的故事怎麽不一樣?”

“昨天的講完了吧。”

“講完了?”昭昧重覆。

“對啊。早晚會講完的啊。”

昭昧又問:“那昨天的故事結局是什麽?”

對方搖頭:“不知道。我沒聽啊。”

昭昧手又癢了。

對方安慰道:“放心,故事一共就那麽多,講來講去總會重覆的。你過幾天再來看,說不定又講回去了。”

昭昧是不可能挨個人詢問結局的,只能等下一次說書。她喪氣地走出茶肆,在街上游蕩。

邢州城比郡城政策又寬松些,不僅憑官府公文和城裏人認領可以進,每天還有固定名額的難民可以進城,那名額非常少,但一日日積累下來也有了一定數量。昭昧走在街上,時不時便能見到乞丐,可能是乞丐,也可能是難民。

郡府不接收難民,為的是治安問題,邢州府不能把難民一概拒之門外,便憑借實力維護治安,盡管如此,昭昧還是親眼見到有人偷東西,或者說明搶。

失主追著小偷從昭昧身邊躥過去,昭昧往旁邊讓路,腳步一拐,就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得去李府。

等了一天,也夠了。

她還沒走到李府門口,便被守衛攔住。原來李府的護衛防衛不只是圍墻之內,竟在圍墻之外的好大一圈也排布了人手,將過路人盯得緊緊的,確保連只蒼蠅也臟不了李府的地界。

昭昧見到這架勢,頭一回理解了書上所謂“深院”的含義。皇宮雖然壓抑,但至少恢弘大氣,李府竟比皇宮更甚。

不一會兒王大走出來,滿臉欲言又止,把昭昧接進去,唉聲嘆氣道:“您果然還是來了!”

昭昧從他手中接過行李和燕隼,往裏面看,問:“她在哪兒?”

王大帶著昭昧往府裏走,或許他身份不低,遇見的人都沒有多問,她們順利地來到房間門前,隸臣和守門人交涉。守門人不願意放昭昧進去,搬出大娘子禁足的那番話來,王大便說:“大娘子不許節娘出來,可沒不許旁人進去。”

守門的人面露難色,猶豫半晌,到底讓開房門。

昭昧推門而入。

李素節已經在門旁等候,和昭昧抱個滿懷,無奈道:“我猜你等不了多久。”

門在身後關上,昭昧放下東西,不滿道:“那她們要關你多久?”

李素節說:“只是關我三五日罷了——”

“怎麽是‘只是’?”昭昧道:“她們憑什麽不讓你出門?”

李素節笑了。

昭昧皺眉:“為什麽笑?我的問題很好笑?”

李素節摸摸她的頭:“那陛下憑什麽不許你出宮?”

昭昧被問住了,很快又理直氣壯:“所以我逃出來了啊。你當初不是也跑掉了嗎,現在又……”

說到一半,她想起李素節為什麽回來,聲音一哽,立刻轉移話題:“你當初為什麽跑掉啊?”

李素節有些不自然,道:“就當我……不想被關起來吧。”

昭昧眨著眼睛看她。

李素節避開她的目光:“我離開那麽久回來,她們為了挽回顏面總要關我幾天,但遲早會放我出去的,到時候我再試探她們的態度。你不用擔心,快回去吧。”

“我不。”昭昧踢開鞋子跳上床,踩了踩說:“我要睡在這裏。”

李素節勸:“聽話。”

昭昧站得高高的,說:“我不。”

李素節又要開口,她向後一倒,砸在床上,卷起被子轉身背對李素節,說:“我睡著了,聽不見。”

李素節不禁失笑,改口說:“總該給我留點位置。”

睡著了聽不見的昭昧往裏邊蹭了蹭,空出一個身位。過了一會兒,床又沈了幾分。昭昧也轉回身,腿拎起來,擱在李素節身上,眼神清醒而閃亮,小聲問:“到底為什麽啊?”

李素節也轉過身,調侃道:“不睡了?”

“呵。”昭昧拉上被子,賭氣閉眼:“睡了睡了!”

這次她是真的睡了。

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醒來時揉著眼睛,發現身邊是空的,李素節不在。

她頓時清醒,察覺屋裏有洗漱的痕跡,問守門人李素節去了哪裏,得到的回覆是:大娘子召見。

大娘子是李素節的母親,因為行一,在府中很有權威,早些年雷厲風行頗受敬畏,但近些年隱居佛堂性情平和,已經很久沒人見她生氣。

然而在李素節回來那一日,她見著面前的女兒,卻嘲諷道:“既然走了,又何必回來!”

可李素節無處可往。

少年時她離開這裏,滿心是“天下之大,無處不可去”的豪邁,以為天高任鳥飛,斷沒有活不下去的道理。

後來她顛沛流離,差點活不下去,才知道天下沒有那麽大,天也沒有那麽高。她咬牙堅持,不願回去,回去便認輸了。正是那時,她遇見了宋含熹。

後來,她拜了老師,到了京城,進了皇宮,見了皇後,把坤德宮當作新家,又欺瞞了自己五年。

五年後,新家沒了。

她千萬般不願,卻不得不承認,離了李家,她無處可往。

無處可往。

城破那日,她收拾好行李去找殿下和公主,腦子裏只有逃,不曾想過要逃去哪裏。後來昭昧問起,她才好像找到了回來的借口。

但她的母親別過臉去不看她,說:“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今日,大概是心緒已經平覆,李娘子表情尋常,看不到乍見她時的覆雜洶湧,倒與李素節模樣更像了。她撚動佛珠,問:“為什麽回來?”

李素節直言:“無處可往。”

“當初跑的時候可是痛快。”李娘子刺了一句,道:“你王父(祖)的臉面都被你扔在地上踩。”

李素節道:“不過是失信於旁人罷了。他對我失信時可從不以為丟臉。”

“不過是……”李娘子咀嚼這三個字,說:“你妹妹於你而言也只當得起一句‘不過是’。”

李素節嘴唇一顫,不說話。

李娘子話題一轉:“剛剛曲準來了。”

李素節輕輕吸氣,將波動的情緒收回去,又恢覆冷靜的模樣。

昭昧決定覆仇,她選擇邢州,正是因為邢州的優越條件,除去財力雄厚、兵馬眾多,李家和曲家的勢力分割也是重要理由。這分割使得昭昧有可能從中獲利,但同樣的,曲家若是真想成事,就必然要解決這問題。

李素節早有預料,問:“他來做什麽?”

李娘子說:“他有意娶你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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