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關燈
第21章

繚繞的香臭氣味中,那個夢又回來了。

一步步靠近,黑色的影子猙獰地爬上臺階。血色仿佛潑墨,從一個點渲染,擴張成大片大片的模糊,鋪滿了眼前,連那人影也變紅了,扭曲著想要從地面鉆出來。

地面隆起,房屋倒塌,天旋地轉,像一腳踩空,昭昧猛然驚醒。

她翻身坐起,喘息著,想起自己早已經離開皇宮,正在逃難的路上,肚子空蕩蕩地泛著餓意,可她沒有食欲,捕捉到腦中閃過的記憶,胃裏翻騰著想要嘔吐。

什麽也沒吐出來。

她想起樹叢中的那口鍋、那兩個人和他們的談話,卻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麽走回來、怎麽睡著的。

隔壁的男人已經回來了,正沈浸在睡夢中打著呼嚕,旁邊的娘子卻醒著,抱著男孩,輕輕撫摸著,小聲抽泣。

昭昧張嘴時嗓子有些幹啞,問:“你哭什麽?”

娘子搖頭不語,只是控制不住地流淚,緊緊抱著男孩,仿佛攥住救命的稻草。

昭昧記得她的哭聲。在發現那口鍋之前,她正因為虛弱而入睡,睡夢中聽見哭聲,現在想來,大概是隔壁娘子已經知道男人要做什麽,既然沒有阻攔,那就只能哭了,一直哭到現在,哭到什麽都結束了。

昭昧又問:“你哭什麽?”

娘子哽咽著,仍舊不說話。

她想回避,可昭昧偏要問:“你哭什麽——”

“別問了!”娘子大叫一聲,崩潰地嚎啕起來。

男子的呼嚕聲斷了斷,忽然翻了個身,娘子的哭聲立刻又弱下去,驚恐地盯著男人,確定他沒有醒,擦掉眼淚,壓著聲音道:“這是我家的事,和你有什麽關系!”

昭昧笑起來,像見到她崩潰便得償所願似的,說:“沒有關系。”

娘子見到她的笑,腮幫子用力,似在咬牙,可到底只是別過身子不再看她。

昭昧輕聲說:“你女兒哪裏去了?”

娘子身子一僵,沒有回頭。

昭昧道:“我看到——”

“扔掉了!”娘子打斷她,回頭斬釘截鐵地說:“被我扔掉了。”

昭昧對著她的眼神,重覆:“扔掉了?”

“是。”娘子每個字都說得用力,剛止住的淚水又要落下來,聲音也顫抖著:“養不活,我能怎麽辦?我能怎麽辦?”

昭昧又重覆:“養不活?”

“是。”淚水又湧出來,娘子控制不住地說:“根本吃不飽,又能怎麽樣?不管我做什麽……我養不活這麽多人!難道我想要這樣嗎?可我有什麽辦法?我也想要活下去啊……”

娘子心頭打開豁口,激烈的情緒傾湧而出,顛三倒四地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昭昧靜靜地看著她,問:“他呢,他能養活嗎?”

娘子下意識抱緊男孩,喃喃地說:“我只有他了……”

昭昧失去了和她交流的興致,問:“我姊姊去哪兒了?”

娘子發洩了一通,情緒又穩定下來,抽抽鼻子,說:“你姊姊……你姊姊跟宋大娘走了。”

“宋大娘是誰,”昭昧皺眉:“跟她去做什麽?”

“你不知道?”娘子微訝,試探著說:“宋大娘就是之前來找我的人,你應該見過。”

“她來找我姊姊——”

“不是啊。”娘子更驚訝了:“是你姊姊主動找到宋大娘,說你生病了,想要換點藥來——咱們根本搞不到藥,但宋大娘那兒什麽都有,就是……不能拿錢買。”

昭昧沒聽懂,娘子跟她解釋一番,她明白過來,攥住刀柄。剛起身,娘子拉住她:“你去做什麽?”

昭昧道:“去找她。”

“沒有用的,”娘子道:“就算去了又能怎麽樣,你能阻止嗎?”

“不然呢,”昭昧甩開她的手,睨她道:“哭嗎?”

娘子啞然。

夜裏天黑,四周寂靜,只有蟲鳴聲響起。昭昧照著娘子說的方向走,一個人也沒遇見,偶爾風吹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牽動著地上的影子也婆娑搖晃,投在她眼裏,像張牙舞爪的惡鬼。

卻不及她的噩夢可怖。

醒來後昭昧就不願多想那夢境了,伴隨著夢境一同沈在她腦海深處的,還有皇宮中那空白的一夜。素節姊姊和她說,既然沒有想起,那就是不願意想起,現在她也這麽覺得了,覺得那些記憶還是永遠消失的好,連同那扭曲的噩夢。她要把它們壓得死死的,再也浮不出來。

像陰風、像鬼影,都不能令她恐慌。她只怕去得晚了,真的什麽也做不到。

昭昧有時提著刀,有時撐著刀,沿著這個方向走了很遠,開始懷疑娘子是不是指錯了路線。忽然,在風聲樹聲蟲鳴聲之外,她聽到了男人的聲音,模模糊糊,像惡鬼有了形象。

李素節在和一個男人說話,有來有往,討價還價。可她手中並沒有籌碼,連她要買的東西,也除了此處再沒有別的市場。

她需要藥材和三天的幹糧。男人有,可他嬉笑著,坐地起價。

李素節答應了。

或者說,從主動找到宋大娘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做好了答應的準備。

男人取出作為籌碼的藥材和幹糧,李素節也將要亮出自己的籌碼。

昭昧仰頭看天,天色居然發亮,透過樹蔭照下來,依然能照見李素節的模樣。

昭昧攥緊了刀,積攢的力量從刀柄蔓延到刀身。刀有些重,她只有一次舉刀的機會。她盯緊那個男人,計劃著怎樣能夠出其不意,在掏空力氣前用出最強悍的一擊。

昭昧沈緩地呼吸,一次、兩次、三次,逼迫自己冷靜、冷靜、再冷靜。

記得那個男人,忘記他在做什麽。

到足夠冷靜時,她眼神凝練,全神貫註中,對上了李素節驚愕的視線。

忽。

風起。樹葉沙沙。樹影婆娑。

昭昧似離弦之箭,乍然刺破黑夜。

只有一刀!

血色天光。

從月色、陰影中,沖出第三道雪亮鋒芒。

一線深紅飛濺。

昭昧的視線有片刻模糊,全力醞釀的力道有著走空的輕飄。她幾乎止不住勢頭沖過去,與男人擦肩而過。

他躲開了要害!

昭昧心頭一緊,手中刀身晃動。兩個人、兩只手同時握住刀柄。她的手指痙攣般顫動,試圖重新控刀,可刀卻一寸一寸向男人手中傾去。

昭昧咬牙,見刀鋒調轉,在角力之時突然撒手。

男人力道走空,踉蹌一下,昭昧趁機上前,手中多出一根簪子,向他最要害處紮去。

她的動作很快。可是,還不夠快。

男人眨眼間穩住身形,刀在手中,向昭昧揮去。

刀長簪短,昭昧要麽放棄進攻,要麽受此一刀。

但還有第三種可能。

她不是一個人!

“啊!”一聲發力鼓氣的吶喊。

昭昧的簪子刺進胸膛,男人的刀脫落一旁。他僵硬的身體緩緩倒下,露出身後呆怔的李素節。

吶喊聲是李素節的,她手中有枚簪子,正紮在他頸項,噴出的血泵起很高很遠,濺了她滿臉。

慢慢的,血不流了。李素節繃緊的身體放松下來,簪子脫手,她跌坐在地上,披頭散發,狼狽至極。

昭昧倒得比她更快,坐在血泊裏,除了大口喘氣,什麽也顧不上。

過了一會兒,李素節爬起來,撿起旁邊放著的幹糧,向昭昧遞過去。

昭昧接過來往嘴裏塞,李素節也往嘴裏塞。她們太餓了。

吃了幾口,肚子裏有了東西,昭昧才撐著刀起身,慢慢走到男人身前。

他已經死了。

昭昧盯著他看了很久,擡起手,落下刀,在他身上砍了一道。

再砍一道。

又砍一道。

昭昧沒什麽表情,只是不停地擡起刀、落下刀,一刀一刀下去,開始時像剁骨頭,每一刀都帶著狠勁兒,到後來像剁肉餡,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發瘋似的揮舞著,把他砍得稀爛,表情也狠厲起來。

砍夠了。昭昧用衣袖抹臉,提著掛滿肉碎的刀,慢吞吞地往回走。

男人身上的幾塊碎銀和一塊印章飛出來,落在一旁,李素節撿起來,一言不發地跟在昭昧身後。

昭昧沒看她。

走出一段路,李素節小聲喊:“阿昭。”

昭昧好像沒聽見。

又走出一段,李素節語氣有些小心:“阿昭,你還發燒嗎?”

昭昧走得更快了,眼看就要走遠。李素節抓著她手臂,昭昧瞬間彈開,怒道:“別碰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