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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空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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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空弦

“師傅,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大?”

小少年的臉還是沒有點血色,看起來幹幹巴巴隨時要撒手人寰。他雙手支著下巴,看著面前明明年歲不大,卻因為憂國憂民而胡須斑白的男人。

他的恩師,空弦。

“我讓你讀的書,都讀完了嗎?”他沒有擡頭,而是繼續寫著治國策。

他說,那能救人。

救全天下活在水深火熱裏面的人。

就像青白不必再在暴君身邊隨時受欺辱和虐待那樣,起碼每天有三個時辰能待在空弦身邊受教。

國師府是青白少年時期,最喜歡,也最懷念的地方。

“都讀完了,不僅讀完了還都能倒背如流。”

話裏有邀功的意思,每次完成了超出既定的事情,總是能得空弦一句誇,每次也總能讓青白高興許久。

遠離了不知情的親人,周圍都是豺狼,只有空弦能和他交流。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把恩師當成了親人般的存在,既是父母,也是友人,真希望能一輩子待在他身邊。

因為他是那麽強大,連那暴戾恐怖的帝君都要給這位國之棟梁三分薄面。

否則也不會答應他收青白為徒的要求了。

空弦繼續寫著治國策,筆鋒慎重,思維謹慎,卻還能分出點註意力給青白,說明他心裏有這個徒兒,並非可憐他。

“不錯,你確實很有天分。”誇完了,話鋒一轉跟他說:“那你也該明白,有人能囚禁你的軀殼,卻無法限制你的思想,你在書裏面已經飽覽群山,踏遍五湖四海,就不要在劣勢如此明顯的情況下,想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

年少的青白懵懂青澀,在深宮長大的他看起來還有著點不谙世事,哪怕受盡苦楚,在過去的八年裏,也只是覺得自己沒有伺候好帝君罷了。

後來他在空弦的教授下懂得了,原來那不是自己的問題,而是那暴君不當人。

臉上的不谙世事,也就成了偽裝。

因為,那能保護自己,於是他懵懂的問空弦,“師傅,想想也有錯嗎?”

空弦擡眼看他,深邃的眸子在對上他冰藍色的瞳孔時,總是意外的明亮。

他喜歡這個帶著外陸血統的徒兒。

眼睛很漂亮,如他的娘親那般,可惜也因為這算眼睛遭受了不少非人的待遇,但這一切,都是上位者無德的錯。

他現在只希望青白快點長大,能夠懂得伴君之道,由內而外的改變陛下的暴戾脾性。

神國有救,生活在天光陸地的無數普通百姓才有救。

對這個徒兒,空弦是寄予厚望的。

相對的,對他也就耐心許多,會給他分析講明,並引導他去想想自己應該怎麽做才能脫困,“想想是沒錯,人都會思會想,但得分時候,譬如你現在身陷囹圄,與其想外面世界多大,想以後出去如何如何,不如先著眼當下,想著怎麽脫困。”

這時候的青白還有點孩子心性。

新奇的想法被摁下去很難受,但也找不到話反駁,因為空弦說的是對的,隨即點點頭表示讚同。

“……也對。”

忽然,他耳朵翕動,聽見腳步聲往這邊來。

轉頭望向門口時,便有侍衛過來在門外稟報,“國師,閔相帶著諸位大人過來了,正在前廳等候。”

“知道了,下去吧。”

侍衛離開後,空弦忽然笑瞇眼望向青白,看起來像只狡黠的狐貍,“徒兒,為師給你個機會,你去會會那些老狐貍,若能兵不血刃讓他們離開,就算出師了。”

“出師……有什麽好處嗎?”少年不懂,出師之後是不是不能來國師府了?

“當然有,閔相那剛正不阿的脾氣,向來反對我這朝外臣,如今陛下采納了我裁撤軍隊,將軍費用於民生的諫言,肯定要打上門的。”

“那跟我出師的益處有什麽關系?”

空弦睨他一眼,“你轟走了他們,不僅證明自己有能力獨當一面,而且還傳承了為師的心眼和嘴皮,這難道不是益處?”

“那……我還能繼續來國師府嗎?”

“原來你在擔心這個。”空弦張開雙臂對他說:“我這國師府將來都是你的,你想來就來,你是聖子,不要把自己真的當成陛下的禁臠,躲是沒用的,迎難而上才是出路。”

是啊,事到臨頭懟著臉來的,怎麽能躲呢?

青白長呼一口氣,戴上面具起身出亭子上馬,其他人見狀連忙上馬跟著,原地就留下個懵逼的包括。

不是,不查他們犯的事了?

“臺首!臺首!”包括回過神追出去,但他們已經一騎絕塵跑出老遠,看方向,是往哨所去的,“那,那個補給,怎麽辦啊?”

此一去,青白到了山腳下便沒讓人跟,而是自己上山。

半途下起鵝毛大雪,他脫掉身上的裘絨隨意丟棄在路邊,像個無所畏懼的攀登者,但看起來更像個不管不顧的瘋子。

他在努力的想要掙脫過去的陰霾,哪怕需要再次經受抽筋扒皮的痛苦。

那雙冰藍色的眸子,此時正堅定的望著前方的皚皚白雪和黑色枯枝。口鼻呼出白色的霧氣,青白腦中思緒紛雜,嘴中不禁喃喃低語,“師傅,你到底想幹什麽?我可不要再回到過去了……”

現在想起來,黎明前夜空弦服毒自殺就是個陰謀。

他就是想要隱居幕後,讓青白掌管金銀臺後,自己好脫身去做別的。

那會是什麽?

是覆辟神國嗎?

還是建立個他心中所想的大同國度?

但無論如何,青白都不想被當成提線木偶!二十年,他整整用了二十年才把金銀臺發展成現在的規模,維護了天光陸地的太平,豈能讓那糟老頭子硬生生的毀掉?

他要把人找出來。

用自己。

就這麽一步步攀登上去,就不信那死老頭看見自己這一副瘋癲尋死的模樣,還能繼續藏著!

“小白……”

“殃殃?”青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幻聽,扭過頭看時,身後並沒有人影。

已經天黑了,他不知道自己攀登了多久,只覺得眼睛被皚皚白雪刺激得紅腫流淚,又被寒風吹得灼痛萬分,臉上的皮膚更是被風雪刮得生疼,他的手腳也幾乎麻木,幾乎是爬著的。

他努力睜開眼睛想要看清楚,但他並沒有看見任何人。

身後只有自己爬行攀登出現的雪溝。

看來他的情況越來越糟糕了,攀登得越高,他的身體就越來越虛弱,五感也受到影響,現在還出現了幻聽,說不定待會就出現幻覺。

“真是……說來就來。”

突然之間,他看見一抹紅色出現在遠處的黑暗裏,別說在雪上,除了黑就是白,那點紅色出現的時候還是跟看見鬼一樣恐怖的,瞬間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等那抹紅色迅速靠近,青白被甩了一巴掌直接砸在雪地裏昏死過去時,才明白,原來不是自己出現幻覺。

是災殃真的來了……

可在昏過去前,他還在委屈的想著媳婦真兇啊,怎麽一來就甩他巴掌,雖然已經因為麻木不怎麽疼了。

呼呼呼……

風雪聲呼嘯,掩蓋了災殃急促的呼吸和上頭的脾氣。

回過神的時候,災殃才意識到自己氣急時,沒輕沒重的一巴掌居然把人給直接拍昏了過去!

“小白?小白!”

終於,妖異殷紅的臉龐上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連忙撲過去抱起人,觸手的僵硬和冰冷,讓他覺得自己像在抱一具凍住的屍體。

再探呼吸心跳,微不可查,幾乎要斷氣了。

身後跟來的千淵和幾個白袍人也上前察看,別萬一真死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小白!醒醒小白,你別嚇我!”

凍得通紅的手掌把青白臉上的殘血抹掉,露出那張印象之中不一樣的臉龐時,災殃就把自己的臉貼了上去,看起來對他的容貌變化沒有感覺到意外。

早曉得這人怕是易了容的,堂堂金銀臺臺首,怎麽可能是個其貌不揚的麻子。

也不是看不起麻子。

起碼現在青白的長相總算符合他心裏的預期。

天寒地凍,青白已經失溫,災殃也沒有處理這些的經驗,只記得虞冷霜教過他們如果遇上要怎麽辦。

看人快咽氣了,災殃反應過來後把自己背上屬於青白的裘絨扯下,將人緊緊包裹。

“走,下山!”災殃低吼了一句,隨即抱起人往山下飛奔。

待到半山腰,面前忽然被個黑衣人攔住。

“誰?”幾個金銀臺的白袍人立刻拔出武器,上前把二人敷在身後。

卻見那人摘下被風雪呼嘯得獵獵作響的兜帽,露出發須斑白的老人模樣來。

仔細看,卻又意外的年輕,起碼不是什麽老頭。

但見他挺拔的身子在諸人面前不動如山,身後的黑色披風隨著他滿頭白色長發飄揚,當前情境下,他嘴唇微張,低沈的聲音裹挾著蒼茫的銀雪響起……

“我是寥寥的師傅,空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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