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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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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你贏了

幾番死裏逃生,他最終又回到了那座他住過八年的小院,他感到自己是這世上最可恥的人,哪怕不想活了,也不敢堂堂正正去死,他找到鋤頭,刨出埋在地裏的酒,發瘋一樣淋上門窗,潑進床幃,澆上柴堆,這是他的房子,他有房契,有地契的,要燒也是他自己燒。

他打開錢箱,又像往常一樣把箱子裏的銀票一張張數了一遍,好似少了幾兩錢,他想起來,用來買了胡琴。

“那邊有火光。”

“走,過去看看。”

孟子青頂著濃煙,聽到拴緊的院門發出一聲巨響,他嚇得猛打了個激靈。

須臾之間,外頭已經呼啦啦湧入一隊兇惡的敵人,為首的大個子一眼就看見他面前的箱子,眼中頓時迸出貪婪的目光。

他不假思索地合上蓋子,一把將箱子藏到身後。

大個子望見他動作,不滿地皺了一下眉,立刻有手下上前去搶,膽小如鼠的男人見狀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竟沖上前去一頭撞開面前體格粗壯的蠻漢,撲上去抓住了掛在墻上的寶劍。

這劍還是很多年前王少爺給他拿來的,那時候他剛住進這院子,夜裏老聽見動靜睡不好,下人說,興許是小鬼作祟,王罙便扔了一把佩劍在此,此後院子裏就再也沒有東西擾他睡眠了。

他刷得拔出鞘中劍,被劍上的青光狠狠晃了一下眼,不想面前的柔然人看到他手裏的劍,眼中更是冒出了紅光。

顫抖的劍尖指著面前的敵人,他心中忽然一陣悲涼,不由自主收回手臂,將利器橫在了自己的頸子上,在窮途末路之時失聲痛哭。

就在他牙一咬,心一橫,準備一了百了之際,忽然聽見一聲怒吼,“老東西,你敢!”

他嚇得手一抖,劍鋒在頸上剌了一道口子,張開眼,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的人渾身是血,劈倒攔路的敵人,眨眼就沖到了跟前。

手裏的劍“錚”得一聲掉在地上,面前人一腳把劍踢到了床底下,上前掰過他的腦袋,看見他下巴底下的小口子,本來就嚇人的臉色變得更加嚇人。

同來的侍衛在屋子裏,院子裏已跟敵人戰成一團,孟子青怔怔望著眼前人,“你的傷……好利索了麽?”

慕容琛一把將人擁進懷中,“你贏了。”

那個時候,孟子青並不知道那句“你贏了”是什麽意思,直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後,直到戰事平定,直到那人推了陛下的封賞,交出手中的權力,做了京中最自在的閑散王侯,直到他鬢間生出白發,直到他一生未娶。

一場攻守之戰,因為入侵者在城中對平民百姓洩憤一般的殘害屠殺,演變為以城中市坊為主戰場的街頭巷戰。

邊境上同樣一場酣戰剛剛告一段落,封俊騁扛著大刀立在軍前放聲大笑,“裴世兄果然神機妙算,他怎麽知道聯軍會在這個時候大舉南下?幸好咱們早有準備。”

“更奇怪的是,他還叫咱們派人去游說突厥大王子,叫突厥大王子去打柔然王庭,沒想到這個蠢貨還真去啊。”封俊馳摸著下巴一臉思索。

老將軍提著兩顆猙獰的人頭走上前來,抹了把面上的血水,抄起大掌朝兩個孫子一人賞了一巴掌,“我看你們兩個才是蠢貨!”

“爺,幹嘛又打我們?”

“這還不簡單,阿畢失組建聯軍南下入關時,柔然自行其是,履不配合,他們早就懷恨在心,突厥老王剛死,突厥大王子心心念念要做聯軍首領,柔然卻橫插一腳,取而代之,他們之間早就水火不容。”

“爺爺,你都知道啊。”小孫子一臉崇拜。

老將軍得意地哼了一聲,“你爺爺什麽不知道。”

大孫子心直口快,“爺,知道這計策你怎麽不早點想?”

老將軍一腳踹過去,“鱉犢子,滾蛋!”

元平二十一年九月,燕國皇帝慕容肇親率大軍回到燕都,將敵軍數萬殘餘圍殲在都城,長達四十天的燕京之圍終於解除。

柔然王帶著一雙兒女,在親信的衛護下逃回漠北,立誓要向背信棄義的盟軍覆仇。

小公主望著掌心裏的手鏈,忍不住哭了,不是因為從今以後他們就是仇人了,而是那人送還她手鏈的那天晚上,一臉認真地對她說,“我已有心上人了。”

君王戎裝未解,坐殿升堂。

“此次諸卿護國有功,朕自有封賞。”

“多謝陛下。”

“京兆府總領此事,戶部撥發錢糧,盡快修繕房屋,補充醫藥,安置城中受難的百姓。”

“吾皇英明。”

“此番大燕疊生變亂,蓋因儲位空懸。”皇帝目光掃過殿中群臣,“慕容胤呢?”

顧斐想起他主子臨走時囑咐他的話,硬著頭皮上前一步,“陛下,王爺說臨時有事,已離開燕都了。”

皇帝氣得大罵,“可說去了何處,幾時回來?”

顧斐擦了下額上的冷汗,照直說道,“只說到北方去了,短則三五月,長則三五年,也有可能……”

“可能什麽?”

“可能再也不回來了。”

“胡言亂語!去,立刻派人去追,兔崽子反了天了!”

“是。”

老丞相心裏咯噔一聲,回頭一瞧,只有五兒在身邊,“你大哥呢?”

裴景佑照實說,“大哥去接母親了。”

“可見著你三哥了?”

“見著了啊。”

裴正寰壓低嗓音,“人呢?”

裴景佑說話不懂得拐彎,“爹你明知顧問嘛,人沒在這兒,肯定跟慕容胤一起私奔了。”

裴老爺叫口沒遮攔的五小子氣得想吐血,“你,一會兒下了朝,立刻帶人去追!”

“哦。”

皇帝揮退群臣,拿起手邊的書信,神情覆雜,這是塗山氏大族長塗山伯玉寫給六兒的私信,信上說悔不該未聽他的忠告,錯信了君王,一片赤誠直言相告,反引來君王猜忌,令塗山氏闔族罹難。

說來都是那顆木還丹,多年前蜀中變亂,塗山氏大族長塗山昊天又恰在此時因病過世,他的孫兒塗山伯玉,為了穩定軍心,被迫喬裝易容,繼續以塗山昊天的身份統領族人,直到塗山氏及其所帶領的蜀人達到燕國,總算渡過了一場亡族滅種的災劫,那個孩子為表感激,便將族中至寶木還丹獻給了他。

譙史死後,塗山氏一族回到蜀中,率領子弟平定蜀中叛亂,與蜀人共推新王。

塗山伯玉本以為事情塵埃落定,也不願再以祖父的身份欺騙世人,便請奏蜀王,欲將族父的死訊公之於眾。

不料蜀王並不相信他的說辭,反而懷疑塗山昊天服食靈藥,返老還童,才想出這般借口混淆視聽。

為了求得靈藥,蜀王不單囚禁了族長,還對塗山氏一族大加迫害。

皇帝長嘆一聲,那顆木還丹令他受益匪淺,沒想到會給蜀人帶來這般劫難,世上哪有說不清楚的事情,只怕是蜀王坐穩了王位,所以要翦除功臣了,靈藥只是個借口罷了。

“去叫王尚書來。”

“是,陛下。”

燕人有仇必報,有恩必還,贈藥之情,是該他一生感懷的,臭小子溜了,此事就由他親自來處理吧。

中途幾番追問,鬼面都不肯開口,直到燕都之圍解除,他才支支吾吾說起天淵教的變故與老教主的傷勢。

慕容胤既怪他隱瞞,又感激他體貼,父皇一回來,他當即拖家帶口快馬離了燕都,遠赴極北,臨走前只來及去禦花園看了看那棵萬年青,在樹梢掛上那串他答應七兒的占風鐸。

沒等到他親自去算那筆賬,老三已同張氏死在了錦繡宮,原本這風光是要邀楚易之一道來看看的。

小安子爬上馬車,戳醒車裏睡覺的顧元寶,望著被綁住手腳扔在車裏的曹芥,想笑又不敢笑。

曹芥又羞又氣,“還笑,你快給我解開。”

小安子憋著笑給他把繩子解開,“誰叫主子問你,你賭氣說不跟主子一起走。”

顧元寶吹著鼻涕泡醒過來,不知道說了句什麽傻話,三人立時笑作一團。

曹芥掀開車簾,看見了跑馬的驚蟄,他回頭問向身旁的少年,“小安子,大花二花呢?”

“主子吩咐他們帶兵去一趟南方,好像是他們家那個部落跟其他幾支打起來了,反正亂七八糟的。”

“這麽亂,主子放心他們回去嗎?”

“主子說了,能講和就講和,講不和就滅了他們,反正早去早回。”

曹芥心裏總算踏實了,主子沒將他丟下,沒將他一個人丟在偌大的皇宮裏。

慕容胤察覺到身後的視線,瞧見探出頭來的小奴才,揣著氣性別開了臉。

曹芥楞了一下,回頭問小安子,“主子他怎麽了?”

少年笑得打跌,“這還看不出來?跟你記仇呢,他說你現在心裏只有幹爹了,在含光殿都不肯拿正眼瞧他。”

曹芥哭笑不得,含光殿裏哪個奴才敢正眼瞧主子,真不講理。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域外風光,裴景熙平生僅見,一路上許許多多都是他平生僅見,他翹首望向荒漠盡頭的天極山,“阿胤,你接下來還有什麽打算?”

慕容胤挽住韁繩,放慢馬速,回頭凝望心上人,“先治好厲教主的傷,然後去西羌見見舅父一家,當面謝謝他,若沒有舅父替我四處尋找,又及時送來消息,我恐怕也拿不到醫你的藥,順便我要在那裏修一條水渠。”

“戈壁上修水渠?”

“嗯。”

裴景熙見他如此篤定,甚至好像已經知道水源的位置,便也點點頭,不再多說。

慕容胤想了想,又問他,“那你呢,你有沒有什麽想做的?”

裴公子信手一指,“我見這前方萬裏,俱是無限風光,勞煩殿下使把力,將其並入大燕的版圖,也好由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放著斜風細雨你不愛,愛這萬裏狂沙?”

裴公子有話直講,沒什麽不可說,“我愛一人,斜風細雨是他,萬裏狂沙也是他。”

慕容胤揚眉一笑,心領神會,且深信不疑。他回頭望見地平線上出現的人影,“你爹可真不死心,又派人追來了。”

裴景熙順著他的視線向遠處眺去,“我看,倒更像是宮中的人。”

“若聖旨命歸,歸不歸?”

裴景熙輕笑一聲,揚鞭替他夾了一下馬兒,駿馬一聲長嘶,立時精神抖擻狂奔而去,“聖旨追不上,這便不須歸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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