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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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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犧牲

裴府後園內,裴正寰望著哭哭啼啼的妻子,又是氣惱,又是心疼,“夫人吶,事關社稷,這是誰也沒有辦法的事情!”

孫氏想起兩個孩子,“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宮裏……宮裏又不是只有六兒一個適齡的皇子,非要六皇子娶那柔然公主嗎?”

“什麽六皇子,他現在是靖南王,成婚以後就是燕國太子,此事乃陛下欽定,誰敢說個不字?”

“可……三兒呢?”

裴正寰嘆了又嘆,“當初夫人百般阻撓,不就是怕有朝一日會是今天這種結果嗎?”

“娶那柔然公主,六兒他能答應嗎?”

“夫人吶,他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這是邦國大事,已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了,他是皇室子孫,這是他必須擔負起來的責任。”

孫氏豈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那要如何對三郎解釋啊?”

突厥汗王前些日子在行營之中遇刺,柔然王接替阿畢失成為聯軍的盟主,近日更遣使進京商談罷兵和議,還要將女兒嫁到燕國來,皇帝龍顏大悅,兩方已經簽訂盟約。

柔然公主進京在即,這是她夫妻與老太醫一同合計出來的辦法,三郎不在京城,既能安心治病,又能免他難堪,待他回來,六皇子與那公主婚事既成,屆時也免得再生事端。

“三兒是頂聰明的孩子,不會不明白父母的一片苦心。”

孫氏連連拭淚,“可我總擔心,六兒那個性子……”

裴老爺早從暗衛那裏問了一些事情出來,他顧著面子一直沒說,“他那個性子?他什麽性子!我看是朝三暮四的性子,否則那柔然公子旁人不要,為何偏要嫁他?”

孫氏大驚,“老爺……你說什麽?”

裴老爺氣不打一處來,“我說,你掛在嘴上的好孩子,他呀,早在幾年前就英雄救美,哄得小公主非他不嫁!”

“竟有這等事?”

“我唬你嗎?家中暗衛個個都瞧著呢,孤男寡女在懸崖底下待了三天三夜,人家不嫁給他,還能嫁給誰!”

孫氏良久無言,“到底還是苦了我的三兒啊。”

裴正寰上前寬慰夫人,“誰都有年輕的時候,來日方長,過去就好了,此事乃朝中機密,夫人謹記切莫聲張,稍有差池,禍及滿門。”

“老爺,你放心,我有分寸。”

兩個小崽子在含光殿外的園子裏貓了大半天,才看見裏頭的人穿著一身齊整漂亮的官服從大殿裏出來。

曹芥知道主子要回來了,他當然是高興的,可高興之中卻藏著一絲落寞,主子已經把他送人了,他現在是含光殿的人,是李公公的人,是伺候陛下的人,宮裏人人羨慕他,他知道主子是一片好心,唯獨這一片好心,從沒問過他願不願意。

倒也真不必問,無論主子叫他做什麽,他都會說願意,這是做奴才的本分。

正出神間,他忽叫兩個少年撲上來一左一右抱了個滿懷,他先是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又訓斥二人,“胡鬧!怎麽敢在含光殿前放肆?”

小安子癟了嘴,“草兒哥,這麽久不見,你變兇了。”

曹芥忙將兩個小子拉走,“這裏是含光殿,明裏暗裏多少守衛,你們倆沒叫人當刺客抓住,真是老天爺保佑了!”

“草兒哥,你放心,我有譜兒的,再說還有元寶呢。”

曹芥將兩人帶到自己的住處,忙給兩個小的拿來吃食點心,“過來坐。”

小安子拉著顧元寶四下看,“呀,草兒哥你這比寒露宮可好太多了!”

當然好,他已是有品級的內官,有單獨的住處,不僅是李公公的義子,還是陛下跟前的宦臣,哪能不好。

“王爺回來以後,陛下定然有封賞,不會再住寒露宮了。”

顧元寶安安靜靜坐在小凳上,小安子話多,“草兒哥,我都想死你了!”

曹芥微微一笑,“我也很惦記你們,看見你們平安回來,我也就放心了。”

“你在這兒好嗎?”

“挺好的。”

小安子皺眉,“可我看你都瘦了。”

“含光殿事情多,平日也忙,伺候陛下半點容不得大意。”

小安子看了看顧元寶,顧元寶不鳥他,他還想說點什麽,但忽然拿起點心自己把自己的嘴堵上了,總覺得草兒哥變得拘謹,嚴肅,心事重重,也不像以前那樣快活了。

曹芥其實很想問,殿下什麽時候回來,可轉念一想,他在陛下跟前,每日軍報說得清清楚楚,何必多問呢,好在燕國與柔然的和議已成,北方戰亂若能自此平息,主子將來穩坐東宮,就再也不用東奔西走了。

小安子想起他進城時聽到的事情,“草兒哥,聽說蠻夷要跟咱們議和了?”

曹芥應聲點頭,“嗯,一旦達成和議,北方就不用再打仗了。”

“但那幫人可信嗎?”

邦交的事情,曹芥所知不多,陛下每與朝臣商談,除了李公公,通常不允許其他內官在旁,他也是偶然聽義父提過幾句,“應當是可靠的吧,先時柔然王已經派過一隊使臣來京城了,早有和議的想法,只不過那時突厥王獨大,戎狄部落都聽從突厥大汗的號令,如今突厥汗王遇刺,重傷不能帶兵,他二兒已死,大兒沒有什麽謀略,聯盟的大權就被柔然王取得了,所以柔然王便借此跟燕國講和,想來這位老王也是不願意打仗的吧,而且陛下也許了他們很多好處。”

小安子似懂非懂,他只是常聽主子說,敵人都不可信,尤其蠻夷狡猾,更須謹慎,這才多問了幾句。

遠處的雲一片一片從樹隙間流過,燕都近在眼前,慕容胤原本是準備中途逃跑的,但又怕連累身邊人,到底安安分分跟著回來了。

“顧淵呢,我叫他回來送件東西,他人送沒了?”

“我接到主子的命令,急於離京,著他代掌金吾衛。”

慕容胤點點頭也沒再多說,他在考慮如何打消皇帝讓他做太子的念頭,罷了,還是回去以後問問裴景熙吧,他或許能有主意。

“父王,好看嗎?”小公主穿著美麗的紅嫁衣,圍著老父,像一只快樂的小蝴蝶,轉了一圈又一圈。

老王拉住好動的小女兒,“別轉了,我的小公主,父王的頭都叫你轉暈了。”

兄長在旁笑說,“好看的,我們羌狐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女孩兒朝兄長做了個鬼臉,又忍不住擔心起來,“萬一他要是真的不喜歡我怎麽辦呀?”

老王故作嗔怒,“他敢,我的女兒肯嫁他,那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他還敢不喜歡你!”

羌狐實在糾結,在崖底那幾天,那人的確表現得一點也不喜歡她,萬一成婚以後,還拿那張冷臉來對她,她可受不了,但轉念一想,她又釋然了,母親說過,成婚之前,父王也不喜歡她,但做了夫妻以後,她就是父王最寵愛的人了,成婚以後,她也會是那人心裏最寵愛的人吧。

燕都南門外站著一隊紮眼的黑衣衛士,守著這一輛比衛士更紮眼的龍攆,慕容胤一眼就看見了立在人前的顧衍。

這一回,對方倒是恭恭敬敬,沒給他甩臉子,甚至沒敢對他翻白眼。

“奉陛下旨意,恭迎王爺回京。”

“顧大人,起來吧,你跟我用不著多禮。”

顧衍依言起身,緊接著,顧斐率眾下馬拜見,“族叔。”

顧衍又恢覆了尋日裏那副臭臉,“辛苦了,回去向家主覆命吧。”

顧斐回頭瞧了一眼身後的人,“主子……”

“陛下有旨,王爺隨我即刻進宮。”

慕容胤皺眉,“這麽急?”

“王爺離京數年,陛下思子心切,人之常情。”

思念他?太陽可打西邊出來了。

“那行,走吧,既然有旨,那就見見再說。”他說著叮囑顧斐,“別忘了我交代你的事。”

顧斐牽過主子那匹馬,取下馬上的包袱,“主子放心。”

慕容胤點點頭,上了身旁那輛馬車。

顧斐抓緊了手裏的包袱,主子撿了兩副面目全非的亂兵屍首,拿給宗室交差,卻親自將二人的骨灰帶回了燕都,主子交待他將渤海王的骨灰送到已故明貴妃的身旁,叫他們母子團聚,將七殿下的骨灰埋在禦花園那棵萬年青下。

邁進含光殿,慕容胤的目光下意識在殿中轉了一圈,他在找曹芥,但偌大的內殿中,只有李琿一如往日那般立在皇帝身邊,再沒見其他內官的影子。

父皇還是老樣子,見了他依舊沒什麽好臉,“宗室帶回來的那兩具屍體,根本不是老二和老七,你到底在搞什麽鬼?”

“事情是怎麽樣的,忠義侯不是都寫在奏章裏告訴您了嗎?我還能搞什麽鬼。”

“七兒和老二當真已經……伏誅了?”

慕容胤沒有正面回答老父,“那父皇以為是怎樣的?”

皇帝離座起身,在禦案前背著手不安地走了一趟又一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子,你是不是放走了反賊,拿兩具假的屍體還糊弄朕?”

“難道父皇真想看到親生兒子的屍首?”

皇帝似是聽懂了他話中之意,“放虎歸山,乃是國之大患,謀反是何等大罪,你說放就放了,誰給你的權力?”

“不是我放的,我統共就帶了五千人,你家老二手下有幾萬精兵,老七那裏也有八/九千,他們沒把我全殲就不錯了。”

“可有派人前去追拿?”

“平叛不是老侯爺的事情麽?你自己下旨催著我回京,我上哪兒去追?”

皇帝聽著對方不耐煩的語氣,“兔崽子,你立功了?翅膀硬了?敢這麽對朕說話!”

“我說話怎麽了?你一把年紀,要不要這麽敏感。”

老頭子氣得破口大罵,慕容胤知道,無論他這話有多少漏洞,無論可不可信,該不該信,自欺欺人也好,自我安慰也罷,皇帝存著一絲念想,總能減輕幾分喪子之痛。

“李琿,取杯茶來!”

老太監聞說,急忙轉出去倒了一杯茶來。

慕容胤見李琿照直將茶奉給了自己,“李公公,陛下要茶。”

話音未落,老皇帝虎著臉說道,“給你的,喝吧!”

“你罵了我半天,你不渴,給我喝?”

皇帝哼了一聲,“你辛苦了,這幾年在南方的確立下不少功勞。”

慕容胤倒想不出自己有什麽功勞,當初他在紅菱渡養傷,對外事一無所知,若非裴景熙強行替他接了旨意,他根本不會淌這趟渾水。

他端起面前的白玉盞,將放涼的茶水一口灌了,剛想問李琿把曹芥要回自己身邊來,倏覺內息滯澀,身體一陣僵麻,茶裏……有藥?

他不可思議地轉過身來,望著面前的主仆,“父皇,何意?”

皇帝皺著眉頭,開口解釋,“我朝與柔然已經達成停戰協議,他的愛女傾心於你,欲嫁你為妻,與燕國結秦晉之好,朕已應了,送親的隊伍十日後就能到達燕都,屆時你與羌狐公主完婚,我立你為太子,從此把心收一收,將心思放在朝堂上,放在江山社稷上。”

慕容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議?荒唐!異族之言,豈可輕信!”

“自北方戰事打響以來,他多次遣使來見,羌狐公主是柔然王的掌上明珠,這份誠意朕與朝臣都認為是可信的,況且,還不是你小子幹的好事,若不是你輕薄了人家姑娘,那小公主能非要嫁你嗎?”

慕容胤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搖晃的身軀,“也就是說,父皇將一切都安排好了,顧衍在城門外等我,也是怕我聽到什麽風聲,不肯依從聖命?”

“慕容胤,你不是無知少年了,該分得清是非輕重,此事關乎江山社稷,關乎邊境安寧,你是皇室子孫,既享了這一份尊榮與富貴,必要時就得有所犧牲。”

“呵,犧牲。”

“犧牲婚姻,自由,感情,甚至你所能付出的一切,這是每一代君王都要經歷的事情。”

“我從沒想過做什麽君王,更沒想過——”

“晚了!”皇帝喝斷他沒說完的話。

慕容胤感覺到漸漸變得僵硬的四肢幾乎已經令他完全喪失了行動能力,他的父親是鐵了心要逼他就範。

“顧衍,帶他下去,把他給朕看好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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