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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十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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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十萬金

堂中已備下銀錢的恩客正在爭執今夜誰能有幸做美人入幕之賓,外間又有一男子領著衣著鮮亮的隨從大刀闊斧進來。

慕容胤背上更癢了,自從聽了歐陽鐸那幾句閑話後,只覺這人竟真越瞧越像只虱子。

再看那位美人,若他沒看錯,楚易之好似很怕那男人,無論是本能後撤的步子,還是霎時白下來的臉色,又或是藏也藏不住的畏懼的眼神。

鴇兒笑呵呵將人迎入坐席,又殷勤交代龜奴招呼隨行侍衛,“侯爺又來瞧我家公子了?喲,您瞧,今兒晚上客人是真不少。”

男人斜了她一眼,那張乏善可陳的黑臉上頗有些不耐煩,於他而言美色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出戰在即,戰船卻年久失修,許多已經破損廢棄,那批戰船多為楚家匠隸所造,許多機關旁人破解不了,修補起來很是麻煩,楚易之卻軟硬不吃,至今也不肯把鯤玉令交出來。這是他的第一戰,絕不能出任何差錯,若楚易之還不肯就範,他不介意拿他來逼出那些楚家舊部。

“來者是客,但人只有一個,不如就按你們的規矩來?”

鴇兒訕訕笑道,“侯爺是說……競價?”

男人粗聲粗氣嚷了一句,“楚公子豈止千金,便是萬金也值,那便從萬金開始吧。”

鴇兒瞧了眼不遠處一言不發的人,心裏很有些忐忑,昨夜房裏傳出的慘叫聲駭得她天明還後背發涼,她也不是沒見過愛玩的客人,可這麽將人往死裏折騰,怎能叫人不怵他,奈何侯爺發話,誰敢不從。

她端著笑容望向滿座賓客,“各位爺,良宵難得,侯爺出價萬金,諸位可有更高的麽?”

鴇兒話音落下,堂中頓時鴉雀無聲,萬金已非小數,況且此時開口豈不是明擺著與侯爺作難?

此情此景,意料之中,男人洋洋得意,起身剛要上前領人,樓上雅座中忽有人較起了這個真,“一萬一千金。”

刻意壓低的嗓音脆生生像個少年,眾人循聲望去,神色各有不同,叫價的少年半邊身子側向屏風,低眉順眼容貌瞧不分明。

眾人倒並不在意一個面生的無知少年,反而紛紛將目光投向了少年身旁年輕的校書郎。

歐陽鐸臉色有一瞬間的陰沈,賀家兄妹也來湊熱鬧。

賀琮額上冒出一層冷汗,妹妹開口胡鬧令他措手不及,他迎著新侯爺的目光望過去,知曉現下最明智的舉動應當是離座起身,誠心誠意向人說上一句,“小孩子不懂事,誤會一場,侯爺莫要放在心上。”

但他更知道,自己不會這麽做,也不能這麽做。他是賀家長孫,賀氏一門的尊嚴榮辱都系在他身上。賀家縱使沒落了,在國中卻也是出過公侯無數的高門大族,豈能向出身鄙賤,門第狹隘的一介武夫低頭。

所以他什麽也沒做,既沒起身,也未禮拜,更沒解釋這是妹妹無心之失,也未澄清此事絕非由他授意,只端起茶盞,向人略略點頭,算作問候。

男人面上陰雲密布,但令他惱怒的並不是有人在這種時候橫插一腳,當面挑釁,而是對方那副骨子裏帶來的傲氣,打娘胎裏生出的高人一等。

此人他識得,官職小得金殿之上甚至連個位置都難找,卻偏偏眉間眼底,舉手投足都帶著他學都學不來的王侯氣派,“賀大人今夜好興致。”

賀琮已鎮定下來,事已至此,得罪便得罪了,比起得罪威遠侯,他若戰戰兢兢,畏首畏尾,墮了家風,回去才真是無法向父祖交代,“不及侯爺春風得意,夜夜笙歌。”

賀嵐在心裏暗叫了一聲“好”,兄長與父親平日事事謙退,只知明哲保身,此時她才知曉是自己旬日輕視了自家哥哥。

眾人聞聽此言,盡皆倒抽一口冷氣,只道賀家此時得罪權臣,實為不智之舉,心中卻無不欣慰讚嘆,賀氏門第雖朽,風骨猶存。

司徒定海沒想到一個微末書生敢在此時與他作難,若他今日讓步,日後只怕莫想再在這些世家貴族面前擡起頭來,倒不若殺雞儆猴,就此立威。

處置一個小小的校書郎,陳王不會把他怎麽樣,況且聽說此人與歐陽家早有嫌隙,也算賣給歐陽大人一個人情。

賀琮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已經預見了最壞的結果,如若無法應付,只能走為上策,但能帶著妹妹從留景軒出去,管保司徒定海不能把他們怎麽樣。

二人心中各有盤算,賀琮外看鎮定自若,卻已叫男人眼中迸出的殺機唬住了心神。

司徒定海心知料理一個小小的校書郎比捏死一只螞蟻還容易,唯獨顧忌大庭廣眾之下動手,會叫人說他倚仗皇帝恩寵濫殺朝官,犯了君王的忌諱。

慕容胤瞧了眼人前面如死灰強作鎮定的人,只覺這人貴得離譜,劉鎮還沒回來,歐陽家兩兄弟還在身旁,眼前這般情景,上去問話只怕想也不要想,若他沒有那麽貴,花些銀子借他一時半刻倒也無妨,可眼下莫說萬金,便是將他主仆三人賣了去,也難湊出一金來。

突兀至極的一聲笑,打破堂中劍拔弩張的靜寂,他循聲望去,卻見身邊那位醉鬼已懶洋洋站起身來,“賀大人心憂國事,這是等不及要看侯爺厲兵秣馬,一展雄風,早日平定外患澄清四海了?”

樓上賀琮知道歐陽羨是在給他找臺階下,此時若接著這等諂媚言辭說下去,或許也能轉危為安,可他不肯理睬,歐陽羨也好,威遠侯也罷,這二人一個不學無術,一個狂妄鄙夫,要他青眼,萬萬不能。

歐陽羨也沒指望對方似他這般,將操守臉面一概拋卻,他說著又笑,“侯爺也是人,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方才我身邊這位少爺說了,他願出到一萬兩千金,可見何其情切也。”

慕容胤叫口中將咽未咽的茶水狠嗆了一下,二花忙在他背上拍了兩拍,他莫名其妙看向那醉鬼,目光遇上的那一刻,對方卻又故作不覺別開了視線。

歐陽鐸眉頭皺得更深,卻並沒在此時多言,知曉歐陽羨為了袒護賀實,欲將禍水東引,但不妨事,他瞥了眼身旁被嚇得嗆了茶水的人,心中不滿,這人在擔心什麽?他拿不出一萬兩千緊,歐陽家還拿不出嗎?

賀嵐知曉此時稍有遲疑,她與兄長性命不保,當即果斷開口,“一萬三千金。”

歐陽羨瞧了她一眼,也將戲做足了,他壓低身子湊到鄰座跟前,目光卻望著對坐的二弟,用全場都能聽見的嗓音“低聲”詢問道,“少爺,賀大人出到一萬三千金了,您呢?”

慕容胤眼皮“噔噔”跳個不停,不等他開口,眼前倏忽半點醉意也不見的男人已替他報出了價錢,“這位爺說了,一萬三千五百金。”

“一萬四千金。”樓上的客人堂而皇之繼續加價。

初時堂客畏懼新侯爺威權,不敢造次,沒想到賀大人先拔一籌,此時又聞得兩位公然競價,絲毫沒將那蠻橫的武夫放在眼裏,著實大快人心。

大戰當前,這些老世族最怕皇帝超拔庶人,令鄙夫賤吏一步登天騎到他們頭上。賀大人這一出,反令眾人如夢初醒,封侯拜相又如何,京都還是世族的天下。

待司徒定海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片刻猶豫,已失了動手的機會。方才若當機立斷,那是姓賀的口出狂言,以下犯上,他處置便就處置了,此時二人已公然叫起價來,且激得旁人也大搖大擺摻和進來,他若只拿一人,不合情理,若全拿了去,只怕明日皇帝面前參他的奏本就要摞如山高。

他心中暗恨,勉強壓下怒氣,重又將目光移到楚易之身上,眼下最要緊的是問出鯤玉令的下落,待他真正拿穩了兵權,這些人再挨個收拾不遲。

“侯爺,這位公子已出到兩萬金,您還加價嗎?”鴇兒瞧瞧坐在歐陽大人身邊那位不聲不吭的俏郎君,再望望這邊沈著臉臼頭深目的醜將軍。

“三萬金,你問問那位公子是否還肯加。”

歐陽羨瞧也沒瞧身旁那位一窮二白且毫無說話餘地的冤大頭,“十萬金。”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司徒定海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抽出腰上的佩刀,“嘭”得一聲將三人面前的幾案劈成了兩半,連帶案上的物什也震得七零八落,“若是再加上本侯這把刀呢?”

二花給掀起的酒杯砸了腦袋,大花叫顛飛的瓷片劃傷了臉,慕容胤眼睜睜看著雪亮的刀鋒從自己斜上方正對著頭頸的位置,落向身側的木幾,自始至終紋絲未動。

歐陽鐸眸中閃過一絲殺機,這匹夫太狂妄了。

歐陽羨也白了臉色,雖預料到終會這般收場,但生死瞬息之間,實容不得他面不改色。

賀嵐也早從座上驚起,楚易之急忙上前,“不過小小游戲,侯爺何必動怒。”

司徒定海收起佩刀,朝堂上只與歐陽愷匆匆一面,並不知這兩個年輕人與歐陽家的關系,陰鷙的目光始終落在面前這個有魄力豪擲十萬金的小子身上,心中越發疑惑,這樣的家底只怕整個陳國也找不出幾個來。

“都是留景軒的客人,侯爺息怒,如此良夜,莫為這點小事擾了興致。”楚易之到此時已看出,那客人是歐陽羨強行攀扯進來的,若他沒認錯,正是那天夜裏他在陳宮外的小道上撿到的人,他不欲連累好友,也知曉不必再做無望掙紮,徒惹是非。

男人將註意力從那面生的小子身上移開,轉而看向身旁臉上殷勤,眼中惶恐,越加惹人憐愛的美人,回頭吩咐跟前戰戰兢兢的鴇兒,“今夜這裏本侯包了,該請出去的及早請出去。”

“是,是,這就請出去,這就請。”

歐陽鐸自始至終沒有開口,在風月之地與皇帝的寵臣爭勝絕非明智之舉,他也絕不相信僧道那些欺世盜名的問蔔之術,只是今夜一過,南陳氏族總該知曉這位龍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他看向身旁動也不動的人,“嚇傻了?”

慕容胤順著他的話點了一下頭,心裏卻在想著另外一件事,今晚又白來一趟,還碰見了那只膈應了他半輩子的虱子。

歐陽鐸以為他當真是心中害怕,“他不會把你怎麽樣。”此人再如何猖狂,父親的面子總還要給,都怪歐陽羨那瘋子,平白無故拖一個事外人下水。

“走吧。”

慕容胤當然不能說不走,況且留下也沒有什麽用處,他依言起身,與人並肩走出大堂,“歐陽公子何往?”

歐陽鐸問他,“你呢?”

“時辰還早,大抵再逛一逛。”

歐陽鐸剛想說,他知道一個地方不錯,忽有暗衛附耳來報,“爺,鄭萬祥已料理了。”他皺皺眉頭,沈吟一瞬,“轉過這條街,有家聽風樓鼓樂歌舞,酒菜裝潢都不錯,你可去那裏坐坐。”

“知道了,多謝歐陽公子。”

慕容胤從容拜別,歐陽鐸望著對方的背影,吩咐身旁暗衛,“多找幾個人跟著他,提防司徒定海手下的人。”

“是,爺。”暗衛想了想,說出自己的擔心,“此人的身份尚未查明,不可不防,爺難道忘了前些日子那裴家兄弟?”

歐陽鐸笑說,“所以我讓你們跟著他。”

“若他有不軌之行?”

歐陽鐸斜了他一眼,“有事速來報我,不可輕舉妄動。”

“是!”

燈火通明的廳堂中,歐陽羨沈默地立在原地,望著他兒時最好的朋友頭也不回地跟著男人步上畫樓,他仍然還記得楚夫人過世前是如何拉著他的手,殷切囑咐要他好好照顧幺兒,可過去的這麽多年,卻都是好友在安慰他,風雅之人到這風雅之地,不外吟詩賞月,沒什麽打緊,也說不上難捱。

那人這樣說,他便這樣信,假裝自己一無所知,便能心安理得不聞不問,而這一次他明明知道去的不是什麽風雅之人,樓上也絕非吟詩賞月那麽簡單,可他卻像個廢物一樣什麽也做不了。

不等龜奴來請,堂客已知趣起身魚貫而出,賀嵐也被兄長黑著臉拖出門去,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她分明看見歐陽羨想觸碰她,可指尖爬上衣角,轉臉卻又放開了。

當然要放開,必須要放開,不能不放開,太平之日他是卑微庶子,豈敢癡心妄想,時移世亂,無處存身,又拿什麽許諾她共度餘生。

他長嘆一聲,終於轉身步出重門,走進外間燈火明月。

“大花,你臉怎麽樣了?”

花蒺捂住臉上微不足道的小口子,望望主子鐵青的臉色,面上又羞又窘,“沒……沒有事。”

慕容胤伸手摸了一把二花蓬亂的腦袋,“你呢?”

花藜憨憨一笑,瞪圓了一雙綠眼睛,“當然沒事!”

慕容胤一臉無奈,以他二人的身手,這點意外豈能躲不過,可兩人楞是老老實實動也沒動一下,只為了不給主子惹麻煩。

三人離開留景軒,卻也並沒走遠,房檐上的月亮白燦燦一片明,主仆一同蹲在臨街一處背人的墻根下,劉鎮一去多時,也不知出了什麽事。

“主子,要去聽風樓嗎?”

慕容胤知道身後有人跟著他,聽那位歐陽大人的意思,稍後忙完說不準還要去聽風樓找他,但他現在實在無心喝酒。

花藜瞧他主子又開始扭,體貼地伸手在他背上撓了撓,“主子你又癢了麽?”

癢倒不至於,心急倒是真的,裴景熙叫劉鎮帶他來找楚易之,卻又沒交代找他之後又該怎麽辦,楚易之是戴罪之身,又困在這煙花之地,除卻消息靈通,旁的也是自身難保。

他思來想去,腦中沒有主意,幹脆一猛子站了起來,楚易之臉色白中帶青,必是身上有病,步履蹣跚,想是帶傷,領口淤青若隱若現,唇色殷紅絕非染朱,再想想他方才瞧見恩客進門時那副魂飛魄散的樣子,繼續這麽耗下去,不是他三哥叫人填在丹爐裏煉成藥灰,就是留景軒裏那人給禽獸禍害了性命。

兩鬼奴見主子起身,也忙跟著站起來,“主子?”

慕容胤朝兩人勾勾手,“你們聽我的,一會兒就這樣。”

藏在暗處的衛士見三人折返,心中奇怪,“他們這是要幹什麽?”

“不知。”

“這主仆三人方才說了什麽,可聽清了?”

“離得太遠,沒聽清。”

“罷了,跟上去看看。”

主仆三人興沖沖潛回留景軒,身旁沒有出主意的人,慕容胤難得動回腦筋,並且自覺這次想到的辦法妥帖周全,十分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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