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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不該試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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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不該試探我

慕容臻終於知道這才是天子的威儀,面不改色能令三軍將士山呼跪拜,三言兩語翻雲覆雨立定乾坤,他扛得起星辰日月,鎮得住天地山河,能與乞丐坐而論道,能與庶人平輩論交,能對生民愛如骨肉,能為公理奮不顧身,是真正能威服天下的人,他一點也不嫉妒,相反,打心眼裏快活。

“七兒,七兒……發什麽癡呢!”

直到趙全在旁捅他,他才回神聽得對方呵斥,他看向面前那人鐵青的臉,“怎……怎麽了?”

慕容胤將手中那顆頭顱提到他面前,“立刻帶兵回京平亂。”

他叫眼前面容扭曲的死人頭嚇了一跳,“……我?”

慕容胤臉黑了,這小子口口聲聲要做皇帝,關鍵時候掉什麽鏈子,他瞥眼已經整裝待發的軍隊,“不是你,還是我麽?我修葺皇陵,無詔不得回京,你快些上路,回宮護衛父皇!”

慕容臻下意識看了看那些反覆無常的軍士,心中仍然惴惴難安,面前人不耐煩斜他一眼,“怎麽,難不成你怕?”

他呼吸一窒,梗著脖子狠瞪他一番,忙不疊翻身上馬,“滾回你的皇陵去吧!”

辛一望著人馬起行,心中實在不解,平亂之功,竟要這樣白白讓給七皇子,殿下到底是怎麽想的。

“走吧。”

他聽得吩咐,回過神來,出聲詢問,“可是要回北山陵園?”

慕容胤搖頭,“回都城。”

“殿下方才不是已叫七皇子帶兵回宮平亂了麽?”

走在前頭的人回頭看他,“誰說我要回宮了,他平他的亂,今夜城中頗不寧靜,我得守著我的人。”

城中一片混亂,府裏戒備森嚴,亦是人心惶惶,偌大的府院內燈火長明,重門緊閉。

“喵。”臥房中靠坐在床頭沈思的人先是聽見一聲貓叫,緊跟著房門處傳來“吱呀”一聲響,想是未曾栓合的門扉又叫貓兒給撓開了,他曉得,景琰前些時日心血來潮養了一只花貍貓,小東西常愛在院子裏東游西竄,到各房尋摸吃食,他探身輕喚一聲,“玉郎?”

貓兒循聲跳上床榻,親昵地鉆進屋主人懷中,主人輕輕捋順貓兒背上的軟毛,“你是不是餓了?”他說著伸手從床頭一側的小幾上摸到一塊點心,碾碎了餵給懷裏靈巧聰慧的活物。

貓兒嗅了嗅那塊清清淡淡,無甚滋味的糕點,只輕蔑地撩了下尾巴,興趣缺缺地別開腦袋,自顧自舔起爪子。

“看來今日已有人將你餵飽了。”他端著掌中的碎屑,半晌不見貓兒過來舔食,無奈只得將手裏的點心渣倒回幾面上,以待明早收拾,而後也不再動作,只有一下,沒一下地給懷中貓兒順毛搔癢,“今夜他當在城中平亂,便由你陪著我好了。”

坊中火勢連天,老幼哀呼四起,亂兵明火執仗搶殺官員豪富,個個紅眼,慕容胤潛入皇城之時,城外叛軍已然服罪,卻未曾想城中竟是這般亂象。

“殿下,莫非禁軍也反了?”辛一劈劍砍倒一個殺紅眼的兵士,擔心地問向身旁冷不防被濺了一身血的人。

立在他身側的人,盯著衣袖上暈開的猩紅血漬,煩悶地皺了皺眉頭,禁軍向由京中世家子弟分領,本是君王籠絡朝臣的慣用手段,但也正是如此,所任多為庸碌之輩,且建制繁覆,職權割裂,從來一盤散沙,不堪大用便罷,也最易為有心之人滲透,怕不是有人趁火打劫,借機鏟除異己,所幸京兆府反應迅速,已經在組織救援。

“殿下!殿下!”

慕容胤瞧見灰頭土臉朝他趕來的人,“趙大人?”

趙唐走到近前,擡起袖子蹭蹭面上的煙塵,“殿下可是要進宮護駕麽?”

“宮中情形如何了?”

趙唐並不隱瞞,“武將軍得到消息,一早已帶領人馬前來守衛含光殿,陛下一切安好,只是……”

慕容胤聽他話鋒又轉,眉頭不覺皺得更深,“只是什麽?”

趙唐嘆息,“只是亂兵未能威脅陛下,卻喪心病狂殺了不少宮妃,就連明貴妃也命喪賊手,幾個小皇子受了驚嚇,但好在護衛趕到及時,並無大礙。”

“連女人和孩子也不放過,可知曉是誰人所為?”

趙唐偷眼瞧了瞧他難看的臉色,“今夜四皇子為亂,想必……”

“你在糊弄我?”

趙唐兩眼望天,“今夜六皇子不經宣命擅離皇陵,趁亂私入皇城,又不回宮救駕……”

他聽明白對方話中之意,斜乜一眼這話裏有話的人,“趙大人的意思,是我?”

趙唐微微一笑,沖人拱手長施一禮,“殿下若火速入宮護駕,當是一片忠心,天地可表,若如此這般繼續在城中游蕩,恐怕懷疑殿下的,就不止我趙唐一人了。”

慕容胤不想理會這許多,“城中何人平亂?”

“殿下放心,顧長風顧大人已肅清東市坊,西市坊裴五公子正在清剿。”

“誰在撲火救人?”

“府尹大人已派畢凡領著京兆府差役在汲水滅火,安置受災百姓。”趙唐說罷,見那人說走就走,忙道,“殿下何往!”

慕容胤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開,“事情這不都有人做了,還不叫我回去睡覺。”

“殿下!”趙唐哭笑不得喚了一聲,對方理也不理,走得甚是瀟灑,這位殿下自來隨心所欲,叫人羨慕,也叫人憂心。

床裏安睡的人半夢半醒間,只覺枕邊貓兒好不安分,他伸手摸摸對方的腦袋,意在安撫。

貓兒安靜了一小會兒,又湊上來頂他面頰,他沒奈何地推開跟前撒歡的活物,只道夜半不該將此物留在房中。

過不多時,小東西竟得寸進尺上來蹭他唇口,他實在惱了,揚手將惡貓打開,下意識挪遠了一些。

本以為貓兒吃痛,總該知趣跑走,莫再來打擾他睡眠,誰知只聽一陣怒氣沖沖的急喘,靈貓竟陡然幻化人身,壓上床帷,指掌發力擒住他雙手,叫他不能動彈。

這可將他嚇住了,他在那妖邪身下幾番掙紮不脫,眨眼對方更兇相畢露撲上來為惡作祟,獸口大張,露出森白尖利的獠牙,他怕得很,又百般反抗不得解脫,情急之下張口便狠狠咬住了貓妖的頸子。

“嘶……啊!”妖孽慘叫一聲,立時將他驚醒了。

他楞了好一會兒才從夢境中拔出心神,辨出對方的聲音,“怎麽是你呀。”

慕容胤真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來時這人睡相十分狼狽,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枕頭斜在一旁也未枕上,半邊身子更懸在床外,眼瞧著隨時都能滾掉下來,他好好地想給人將毯子蓋好,對方推攘不肯,想給他把枕頭扶好,這人賞他耳光,想將他挪正了睡好,結果他竟直接一口咬了上來。

“你以為是誰?”

“我以為是五弟的貓兒又來鬧我。”

“我倒不如一只貓,想見你一面都難。”

裴公子扒著他的手臂坐起身,“三經半夜,外頭兵荒馬亂,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我們很久沒見了。”

“你無詔返京,可入宮見過陛下了?”

“見過了。”

“你莫要疏忽大意,順嘴胡說來誆我,此事若不謹慎處置,吃虧的是你。”

慕容胤好說歹說將人騙過了,但他並沒有見,也不想回去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親生兒子背叛過的君王,旁的子嗣在他眼中,此時此刻,只怕任誰都像個野心勃勃的僭越者。

他合衣躺在心上人身邊,“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何事。”

“難道就憑那八個字,你便把什麽都猜到了嗎?”

“我其實什麽也沒猜到,甚至直到母親將過去的事情都告訴我以後,我才漸漸明白那八個字究竟是什麽意思。”

“是什麽意思?”

“大約前半句是留給你的,後半句是留給我自己的。起初我也只是覺得你定然與我有關聯,但究竟是何關聯,一時也苦無頭緒,直到上元夜同你在街上撞見,你或許都不知道你當時有多麽奇怪,哪有這樣的人,嘴上要多冷淡有多冷淡,一舉一動卻都是細致關懷。後來我發現了從前住過的小院,找到了你為我刻的書簡,還有許多兒時的舊物,若母親不這樣藏著掖著,或許我也不會懷疑什麽。恰巧那天夜裏,你睡在偏院門口,我發現了你身上的傷,當時我就在想,一個皇子怎會將自己傷成這副樣子,幸好五兒是直腸子,又無意中同我說起了救命恩人的事。說當日父兄張榜尋找武林高手為我療病,有一位世外高人就是在那時應召而來,此後一直在我身邊替我舒筋理脈,緩釋病痛,後來他尋得根治之法,又請來了蜀中塗山氏一族的族長,可那位老先生拿架子,不肯為我醫治,非要蜀中叛帝譙史的人頭不可,恩人竟當真一口應下。巧就巧在,那段時間殿下也恰好去了蜀地,我原本寄希望伏老能對我透露一二,可老太醫興許也是受了母親的囑托,什麽也不肯對我說。再後來殿下一意孤行偏要去救那兩個鬼族,當時我便在想,殿下對兩個素不相識的奴仆都能心存憐愛,又豈會真如旁人所說小氣到同我這個瞎眼殘廢過不去。後來我為人擄去,殿下再度舍命相救,有些人啊……非到生死關頭才肯真情流露,也就是在那時借他人之口我才終於確認了殿下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或許也就是勿負相思的那個人。”

“所以你……”

“所以我決定賭一次。”

慕容胤收緊了環在對方腰上的手臂,“你不該這樣試探我。”

裴公子嘆息,“是啊,所以你全當我為藥性所致,還心中有愧,覺得自己趁人之危,對嗎?”他摸索著松開對方的衣帶,把手按上久違的火熱胸膛,“從前也是這樣嗎?”

“過往不曾,你的病時好時壞,身子又弱,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這樣的我,究竟哪裏得你看重?”

慕容胤答不出,便不答了,幸而還有唇吻代替口舌來為他傳達思念,“能嗎?”

“說來爹娘要責罵我,你也要看輕我了。”心上人那只溫熱的手大膽地剝開他的外衣,指掌放肆地描摹他肋下的傷疤,“想念你很久了。”

稀星數點漸漸沒入雲外天光,城中殺聲偃息,一夜過去,總歸有驚無險,亂事平定。

孫氏輕手輕腳從門內退出去,悄聲吩咐隨行的丫鬟,“叮囑院中下人,勿要吵嚷,也莫鬧出響動,驚著二位主子,另叫廚房早膳多備些花樣。”

“是,夫人。”

跟在她身後的老嬤嬤聞言笑嘆,“我家這執拗的小姐,不一樣了呢。”

大清早,孫氏不欲與自己奶娘爭嘴,原本是怕三兒昨夜睡不安穩,特地過來看看,不想入內卻見兩個孩子正睡得香甜。

外間兵荒馬亂,人心不安,哪個王子皇孫肯閑著,有個人不去爭那份平亂之功,不上趕著到君王面前討賞,能惦記著陪在三兒身旁,這份情意,她看在眼裏,喜在心裏,一輩子看著長,過著短,外間那些俗禮比不上孩兒快活。

她拉住一旁又在朝她說風涼話的人,“奶娘,你有空在這裏擠兌我,不如同我一道去廚房看看,三兒上回好像還說,奶娘做的米糕,殿下愛極了,一次能吃一盤去。”

老人家聽得眉開眼笑,“做,做,這就做去!只要孩子們喜歡,老婆子天天給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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