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好久不見

關燈
第77章 好久不見

換裝離去之時,正是眾人酣眠之際,慕容胤找到老太醫留下的藥水,借山間流泉洗凈頭臉,簪起一頭亂發,搖身一變,又是那個風清月朗的逍遙過客,英姿冠世的錦繡郎君。

天明時分,背後青山已沒入雲霧,遙不可見,他沿著大路走了不數裏,遠遠只見大隊兵馬列陣而來,一面碩大的飛龍旗,時而迎風舒展,時而漫卷飄搖,來人一行個個衣甲鮮明,刀槍鋥亮,煞是威風。

他懶得跟人搭腔,原想找個地方避一避,可眼尖的封二小已經瞧見他了,並且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大喝一聲,打馬而來,“慕容胤,你鬼鬼祟祟作甚!”

他嘴角一抽,這小子哪只眼睛瞧見他鬼鬼祟祟了?

封俊騁馳至近前,翻身下馬,大步奔來,一臉歡喜地拉住他的手,“殿下是特地趕來送我們的嗎?”

慕容胤呵呵一笑,尷尬又不失禮貌地把手從對方汗津津的爪子裏抽了出來,“送送你們。”

封二一聽,更加高興,又熱情地一把將他捉了回去,“下回莫再一個人出門了,萬一再給山匪逮去就不好啦!”

慕容胤嘴角抿出一個勉強至極的難看笑容,“好。”他說著又抽了一下手,捏太緊了,沒抽出來。

封二臉上露出愧疚的神情,“我一直覺得你性情乖張,脾氣又壞,從小就對你十分不喜歡,這次回來才知曉,原來你是為了我們著想,我竟不知皇子交結邊將是這樣大的罪名,我只收了太子的一盒東珠,大哥就收了一把寶劍,阿爺……唉,阿爺貪心,收得太多,總之,陛下大發雷霆,將我爺孫數落了好幾回,連太子都廢掉了,多虧裴世兄點撥開導,現下我總算曉得,六弟弟是真心實意為我封家好,知曉我們今日要回五原,還親自來送我們,我好感動……嗚!”

慕容胤真想說,你想多了,但聽出竟是那人又在煞費苦心替他刷好人緣,便也只好幹笑著強行把手抽了出來,“誤會了,我只是沒有什麽珍珠寶劍來厚贈二位將軍。”

面前人連連搖手,“我大哥說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珍珠哪及真心貴重,你好好陪伴裴世兄,他心中十分愛你。”

“你怎知道?”

“裴世兄對我說的,我講了何允幾百個優點,可他一個也不喜歡,說了你幾百個缺點,可就連你的缺點,他也很喜歡。”

封俊騁說罷,只見面前人眼中漾出的笑容,好似一池盈盈春水泛起細碎的粼光,看得他怔怔失神,一臉別扭,“你小時候還沒我可愛呢,怎麽長大了反而變好看了。”

慕容胤送了他一記白眼,不等兩人多說,後頭大隊人馬已經陸續趕上,封老爺子這次來京受了皇帝不少氣,對皇帝家的兒子就更沒好感了,“二小,莫廢話,趕緊走。”

封俊騁聽話上馬,跟上老將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封俊馳落後幾步,經過道旁送別的人,壓下身子,神神秘秘地說道,“那個……太子拿錯了,我想要的是司庫裏的那把純鈞,不是湛盧,有空再幫我拿一下。”

慕容胤立在原地,目送封氏一行北上,上輩子,裴景熙每次送他出征,總愛掂著一句話翻來覆去嘮叨沒完——既怕太平人世磨滅你的英雄肝膽,又怕刀光劍影讓你流血受傷。

他常笑他將事事置於兩難之中,鮮有稱心如意之時,卻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所謂事事兩難,俱是牽掛惦念,一片愛護之心。

他遠遠望向都城的方向,今日再見不到他,這一季就又虛度了。

四壁嚴封的暗室中,只有一盞昏暗的油燈,燈盤裏微弱顫抖的火光連石桌旁二人的面貌都照不分明。

“封氏已經帶著軍隊離開燕都了,殿下還在顧慮什麽?”

叉手坐在石桌另一邊的人,年輕的嗓音緊張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可是……”

“看來過了這麽久,殿下還是沒有想清楚,除了殿下,我不見得沒有更合適的人選,可除了我與兄長,這世上還有誰會襄助殿下?”

“太冒險了,就算……就算一時僥幸成功,四大家如何對付?外間軍將無數,如何使之臣服?”

對座之人長嘆一聲,“殿下好糊塗,臣服與否,無外陛下一道手諭,無外新主登基大加恩賞,前者有我等籌備,後者還不任由殿下安排,難道坐等就能等來機會,等來君王的寵愛,等來顧家的青睞麽?”

“別跟我提顧家!”

“哈哈,你瞧,我們的立場如此一致,我也痛恨顧家,要不是為了對付顧家,我父王就不會死,若不是顧家那老不死的從中作梗,我大哥也不會遲遲坐不上王位,我們父子受過的羞辱,定要他們十倍百倍償還。”

青年不安地追問道,“果真……果真有把握麽?”

“殿下,什麽才叫做把握?殿上既然如此地不放心,我也不妨跟殿下交個底,京畿五府軍近六萬兵馬由我兄弟二人統轄,皇城禁軍將領中,已有五成是我王府親信,如此,殿下還覺得半分把握也沒有嗎?”

“可四門金吾衛都掌握在顧家的手裏啊!”

對方幽幽一笑,“這就要看殿下的了。”

青年失望搖頭,“不,你太高估我了,顧家不會幫我。”

“顧家不會幫助殿下,但顧覃顧大人一定會幫助殿下不是嗎?四門金吾衛,有一半聽從顧大人的調遣,他是殿下的親舅舅,血濃於水,上一回肯幫殿下安排人手在獵場行刺七皇子,陷害六皇子,這一次,只要顧大人肯出手,還怕不能一舉成事。”

飯桌上鴉雀無聲,甚至連筷子觸碰碗碟的聲音都一絲也無,裴景佑感到窒息,他悄悄放下碗,剛準備趁老父不備從廳中溜出去,卻被父親一眼逮了個正著,“五兒,上哪兒去?”

“啊……我跟兩位小郡王約好了逛夜市。”他兩眼望天隨口一句謊。

“哪兩位小郡王?”

“譚王府的李獻,慶王府的徐茂。”他從平日那些狐朋狗友裏掂了兩個出來。

“李獻五日前已下州府巡查鹽路,徐茂如今正在汶江疏通漕運,你是何時跟人約好的?”

裴景佑嘿嘿一笑,老老實實坐了回去,“是麽……我記錯了,吃飯,吃飯。”

裴老爺瞥眼三兒身後一臉呆傻,兀自出神的小奴,“星竹,還不伺候你主子用膳。”

星竹嚇了一跳,沒想到老爺怎麽就瞅見他了,他趕忙一邊應諾,一邊上前給主子添菜,“主子,多吃點。”

裴景熙放下筷子,“我吃飽了,父親,兄長慢用,星竹,送我回房吧。”他說著挪開椅子就要離開飯廳。

裴老爺吹胡子瞪眼,“飯沒吃完,一個二個爭相退席,這是誰教你們的規矩?”

裴景灝見老父動怒,急忙開口安撫勸說,“父親,五兒不守規矩慣了,孩兒定當好好管教,父親莫同他生氣,三弟許是累了,父親就允他回房歇息吧。”

裴正寰冷哼一聲,“你們若是對為父有意見,直管當面說來。”

裴景佑登時喊冤,“爹,瞧你說的,我哪敢對你有意見!”

裴老爺才懶得理會五小子,轉臉問向悶不吭聲的三兒,“景熙,你呢?”

裴景熙垂首應道,“父親多慮了。”

裴老爺心說,沒有才怪,但三兒不說,他若強行逼問,倒顯得自己無理取鬧,半晌終是氣哼哼地吩咐道,“不想吃就回你院子裏去吧。”他說罷,又瞅向那不知事的小奴,“叫廚房多備些湯水點心。”

星竹惴惴點頭,“是,老爺。”

他眼瞧著三兒叫小奴推著轉出門廳,扭頭一看,另外兩個屁股也離了椅子,一副準備開溜的姿勢,“我叫他走,叫你們也走了麽,坐下吃飯!”

裴景佑跟大哥對視一眼,只好再一次乖乖坐下了,“吃,吃,這個肉炙真好吃,餅子也好吃是不是啊,大哥?”

“好吃,好吃。”裴景灝十分配合,連連應聲。

“老大,你夫人那裏,晚飯送去了沒有,她有孕在身,要好生將養,不可大意。”

“有母親安排,婧兒事事妥帖。”

裴老爺點點頭,也不再多說,原以為理國不易,誰想治家更難,妻子孩兒一個個都跟他作對,真氣煞人也。

老父究竟生哪門子氣,裴景灝一清二楚,教唆皇子入山為匪,殺害朝廷命官,此事從頭到尾,三弟未與家中商量半字,險叫老父措手不及,若先行遞上去的是那份四州太守的聯名奏疏,事後便是想再替六皇子遮掩也是萬難,只不過老父一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三郎理應心知肚明才是,兩父子固執到一起去,才真真是讓人頭疼的事情。

“父親……”他剛要再勸慰老父一番,卻見院中侍衛急急忙忙奔進廳內,一臉惶恐高聲傳報,“老爺,大公子,六皇子殿下與府中暗衛在中院裏打起來了!”

裴老爺氣急敗壞站起身來,“前院的侍衛都是幹什麽吃的,誰準他進來的!兔崽子,無詔不得返京,他當聖旨是什麽,想造反麽!”

分明一方晴夜,兩尺飄渺星河,慕容胤卻恍惚又見關外萬裏黃雲,烈日如火。

刀光劍影繚亂夜色,形影移換間只有眾人肩頭鮮明的族徽頻頻入眼,他仰身避開橫削頭面的刀刃,提肩掖肘擋開突近身前尋機偷襲的衛士,行雲流水擒住背後來敵,反手借他掌中刀頂飛身前逼近的暗箭。

他知曉自己頭上頂著“無詔不得返京”的禦旨,特地等到入夜時分才摸進城裏。原本只是打算跟往常一樣悄悄進去看看那人,說幾句話就走,沒想到這院子不單有死士衛護,還遍布機關,他一剛進來就叫檐下暗藏的連弩差點紮成刺猬,鬧出如此動靜,便是想不暴露也難,而眼前這些死士,上輩子俱在關外舍命護他,許多人的面貌他到現在都還記得,此刻雖受人圍攻,但於情於理他都不會當真與這些人動手。

“大膽賊人!”

他望著那年輕的暗衛猛然趨近的面容,熟悉得嚇了一大跳,一時間竟分不出拔劍朝他迫近的,究竟是個鮮活的完人,還是記憶裏那顆叫敵人闊刀斬斷後,向他飛撞而來的頭顱。

“柔然人追上來了,殿下快走!”面前人一臉風沙和著鮮血。

他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臂,沖進灼熱的沙海,“我們一起走。”

對方叫他扯了個趔趄,忙頓住腳步,回頭望望身後呼嘯而來的敵軍,堅定地掙開他的手,“殿下先走,屬下攔住他們,翻過那道沙丘殿下就安全了!”

“說了我們一起走!”

面前人機敏地避開他伸出去的手,再不多說,拔劍轉身,大步迎向來敵。

“等等!你叫什麽名字?”

對方沒有停步,更未回頭,只有耳畔烈烈呼號的風鳴挾來一句輕輕的囈語,“死士沒有姓名,屬下……序辛,列九。”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