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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白雲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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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白雲庵

天未將晚,相府外已早早掛起了燈籠,裴老爺黑著臉在前院走來走去,“不像話,太不像話了!”

裴景灝自院中經過,正聽老爹抱怨,他走上前去,“父親,怎麽了?”

裴老爺瞧見大兒,氣哼哼告狀訴苦,“你三弟……你三弟……”三兒大老遠去會情郎這種事,他實在說不出口,半晌只能含糊其辭,斥責一句,“你三弟已經出門三天沒回來了!實在不像話。”

裴景灝滿臉詫異,“父親,三天……很久麽?從前是母親緊張三弟,出趟門也要問東問西,如今好容易母親不管了,父親怎又開始了?三郎也不是小孩子,況且身邊還有得力的侍衛跟隨,父親切莫憂心了,五兒一出去十天半月也未見父親詢問管束,怎總是盯著三郎不放?”

裴老爺氣得牙癢,只道大兒蒙在鼓裏,不懂得老父一片苦心,“你知道甚麽!”

裴景灝想了想,他雖不忍心對老父道出實情,可為防今後父親心血來潮,吩咐他去做些為難的事情,還是早些說了為好。

打定了主意,他也不忙著離去,“父親可是在煩惱三弟與六皇子的事?”

裴正寰微微一楞,“老大,你知曉了怎還這般若無其事!”

他尷尬地摸摸鼻子,“父親,此事不單我知曉,全家人都已知曉了。”

“什麽!”裴老爺大驚失色,“都知曉了,竟無一人反對麽!”

裴景灝幹笑兩聲,“父親,家裏的事一向母親做主,母親一句話,我們這些做兒女的,雙手讚同都來不及,誰會違背母親的意思。”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裴老爺氣得吹胡子瞪眼,“簡直不知道誰才是一家之主了!”

他話音剛落,只聽背後傳來不冷不熱一聲輕笑,“一家之主自然是老爺,夏草,去將府中與各個莊子的收支賬目,庫房鑰匙和明細簿子,進出簿子,人員簿子,車馬簿子……通通搬到老爺書房去,往後宮中年節禮單,族中長輩壽辰,先人祭禮,府中各項事務,也通通去問老爺,不用再同我說了。”

“啊!夫人!老夫不是這個意思,夫人你聽我解釋,夫人!”

裴景灝望著老爹忙慌失措攆上去懺悔認錯的狼狽相,忍不住搖頭失笑,百年不易,好合更難,但願他夫妻到這般年歲時,也能如父親母親一樣恩愛。

裴景熙到家時,天剛黑下來,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乏,反倒越加惦念心上人的胸懷臂膀。

“主子,夫人過來了。”

“我這就來,你們迎一迎。”

孫氏費了老大功夫才攆走了纏人的老頭子,聽聞孩兒回府,忙就過來了,入內一瞧,只見連日奔波的人不單未見憔悴,精神氣色反倒比離家時還好,她上前笑問,“路上可還順利?”

“娘,孩兒一路平安。”

她安排下人擺上晚膳,“曉得你今日回來,特地吩咐廚房給你留的飯菜,快吃吧。”

“多謝母親,母親用過了麽?”

“用過了,你多吃一點。”

座中人拿起竹筷,想起方才聽院中小廝回稟的事情,“是孩兒不孝,孩兒實不願因我之事,令父親母親齟齬失和。”

孫氏一面給愛兒添菜,一面搖頭笑說,“不必擔心,我同你爹都鬧了一輩子了,為娘有的是法子制他。”

裴景熙聽來莞爾一笑,“若能如父親母親一般恩愛百年,當此生無憾。”

“傻孩子,人這一輩子難著呢,如何開始不打緊,可最終都要回到平淡瑣碎的日子裏,他的好處會一天天變少,壞處會一天天放大,正因如此,更要努力付出,恩義在前,愛才能夠長久。”

“孩兒記下了。”

“我兒走時眉間還懨懨不樂,今次歸來總算愁眉舒展,六兒那小子果然很會哄人開心哪。”

他咽下口中的飯菜,接過母親遞來的茶水,“娘你可莫說了,他哪裏會哄人開心。”

孫氏摸摸孩兒齊整的鬢發,“三兒,娘雖說認了,可心中到底還是不踏實,你說他將來不爭便罷,若真有那等心思,往後三宮六院可怎生是好?”

裴景熙寬慰母親,“娘,莫要想太多了,許他三宮六院,不許我三妻四妾麽?”

她叫孩兒說的玩笑話逗得開顏,“好好好,娘不瞎操心了,皇陵清苦,六兒在那裏還住得慣麽?”

裴景熙含糊說道,“挺好的,皇陵……十分清靜。”

孫氏點頭,“那你常去看看他,他年少跳脫,恐怕受不得寂寞,我同父親好好說說,叫他想法子早日將六兒召回來。”

“娘,陛下剛剛才廢除太子,眼下不是返京的時候,他留在皇陵,遠離是非,更加穩妥。”

孫氏雖長居後宅,朝中之事耳濡目染也能意會幾分,目下太子之位空懸,那孩子此時趕著回來,確乎容易落人口實,“是為娘思慮不周,那此事便先放一放吧,來日我再交代茂竹,叫莊子上好生伺候,缺什麽,少什麽,娘再讓管家去置辦。”

座中人想起什麽,回頭吩咐身後小奴,“星竹,去把東西拿來。”

小奴聞聲急忙將禮物取來,雙手捧上,“殿下送給夫人的。”

孫氏怔楞一瞬,打開包袱,摸著眼前銀光熠熠,豐軟厚實的皮子,滿臉訝異,“這銀狐自來生在極寒之地,非嚴冬不出,如此難得,他從哪裏弄來的?”

“他說是自己進山打的,興許是說大話吧。”

孫氏哭笑不得,“你這孩子,還說六兒同你吵嘴,我看你氣他要更在行些。”

“娘,你現下是胳膊肘往外拐,盡向著旁人說話了?”

“哪來旁人,都是為娘的孩子。”她說著不覺面露憂色,“你沒問他一問,冰天雪地在山裏等這狡猾狐貍,凍沒凍著,這凍瘡最是難好。”

裴景熙笑說,“娘親下回親自問他吧。”

孫氏氣餒搖頭,還是勿要見面的好,往日傷人的話沒少說,傷人的事也沒少做,見面也是難堪。

蒼山杳杳,亂雲爭度,旌旗引烈馬相逐,聞弦滿山飛鳥俱驚。

“大當家,前方四十裏便是平武縣!”

“好,恰好老子這刀又幾日未磨了。”

“大當家,前方已探明,徐茂才方劫了一隊行商,錢財盡皆掠去,商隊無一活口,此際正在薄刀嶺上祝酒分贓!”

“既然碰上了,那還等什麽,送他到閻王殿裏分贓。”

元平十六年初夏,赤龍山燕陽寨一竿義字旗登風而起,山寨以替天行道為名,集英豪,聚猛士,游獵京畿四州八府三十六郡,所過之處,懲奸除惡,扶危濟困,鄉野百姓夾道相迎,四方豪傑爭相投效。

“頭領,姓趙的又派人要錢來了!”

程萬海收到上司的授意,大方將手一擺,“給他。”

手下面露遲疑,“頭領,這已經是他這個月第三次來要錢了,我看他怕是將咱們當成冤大頭了!”

程萬海正要接話,對座頭戴紗帽的黑衣人已大笑著離座起身,“你等若然知曉他手下如今有多少人,便不會覺得他要錢的次數多了。”

“如此說來,那趙飛虎身邊,也有主子安排的眼線?”

黑衣人應聲點頭,“這一次,你們的事情辦得不錯,姓趙的是個人物,一月不到,手下人馬已翻了幾番,比那王胡子可強上太多。”

程萬海斟酌著問道,“主子的意思是要重用他?”

“他可向你打聽過背後的人?”

“未曾,此人爽快利落,除了索要兵甲錢糧,其他從不多問。”

黑衣人心下稍定,“用是一定要用,只是如今還不能確定此人能否信任,須再試他一試。”

遠山中寂靜的庵堂白雲環繞,禪壁上千年古佛爬滿苔痕,少女細柳一樣的身軀罩在寬大的僧衣下,一雙蔥白的纖纖玉手挽一串菩提子,神色虔誠地跪在佛堂中,默誦早已倒背如流的經卷。

“雪兒,告訴母妃,將你看到的,一字不落地告訴母妃!”

少女瘦削的肩背在母親急切的喝問中驀地僵住,她緩緩張開那雙靈秀的眼睛,“母妃,我已皈依佛門,世間早無九公主慕容雪,只有小尼妙賢,小尼實在不知母親要問些什麽。”

立在佛殿下的婦人一把抓住女兒的手臂,“別騙我了,劉麼麼都已經告訴我了,蘭妃那個賤人竟然膽大包天在白雲庵與嚴灃私會,他們不止會面那麽簡單吧?雪兒,你告訴母妃,他們都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你快告訴母妃!”

慕容雪望著母親連妝容也無法掩蓋的衰朽面容,與那雙被癡恨折磨,沈淪苦海,無法自渡,無法自贖的眼睛,既憐憫,又心疼,“母親,如此這般又是何必,母親當真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純貴妃輕笑一聲,“我當然知道。”她望著眼前高高在上的金身佛陀,“年輕時,我想做大燕國的皇後,襄助君王,統領六宮,可你父皇叫我死了心,如今,我只想做皇太後,可惜的你軟弱無能不知事,你哥哥又駑鈍愚蠢不成器,沒有一個能幫得上我。”

她說起兩個兒女,情不自禁悲從中來,“明妃雖然下場不好,可母子一心,起碼爭過搶過,七皇子雖然不學無術,卻有能耐討得皇帝喜歡,看看你們兄妹,母妃含辛茹苦將你們撫養長大,你們又回報了我什麽?一個小小年紀沖動妄為,學人家看破紅塵剃發出家,叫我淪為宮中的笑柄,一個志大才疏,有勇無謀,你說,我還能依靠誰?”

慕容雪聽母親將一雙親生兒女說得一無是處,淚水分明已在眼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一顆在晨鐘暮鼓下已重獲寧靜的心,此際又在委屈羞恥中湧起痛苦的潮浪,“那母親如今找到能夠依靠的人了麽?”

純妃得意點頭,“五皇子已認我為母,許諾來日登基,我便是正宮太後,你曉得,他的生母只是一個卑賤的奴婢,但此子胸懷大志,城府極深,運籌已久,我與你舅舅若是再幫他一把,他未必沒有勝算。”

“母親,你也說他城府極深,五哥那樣的人,他的話怎能輕信?”

純妃冷哼一聲,她看著女兒疏離淡漠的神情,突然苦笑起來,“那你說我還能信誰的?我這一顆心撲在你父皇身上,可那是一個世間最絕情的男人,擱在你們兄妹身上,卻無一人能叫我晚年踏實安康。”

慕容雪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的母親,她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愧悔,也不知該如何去解脫母親遭受的苦厄,“娘……女兒不孝。”

她將孩兒攬進懷中,愛憐地擦去女兒眼中的淚水,到底親生骨肉,便是再如何生氣,哪能真不心疼,“娘是如此說,可到底還是為了你們哪,屆時你五哥做了皇帝,他念及為娘的恩情,定會照拂你和綽兒,娘求他給綽兒一處安穩富饒的封地,再給你賜一樁天造地設的婚姻,娘便是不做什麽正宮太後,也心滿意足了。”

慕容雪其實並沒看見什麽,白雲庵後有一座齋堂,蘭妃娘娘上完香,常常去那裏誦經,娘娘每次到來,齋堂四面都守衛嚴密,便是寺中長老也無法靠近,她一個小尼就更不可能看見什麽了,至於劉嬤嬤口中的嚴氏家主,莫說她沒瞧見,便是瞧見了應當也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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