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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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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家鄉

慕容胤帶齊了離宮的最後一件行李,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他回頭瞧了眼挎著包袱走在兩個小鬼之間的年輕人,不覺心生感慨,說起來,當年這小子究竟是怎麽到他身邊來的?

他隱約記得,那是一個深秋的傍晚,他獨自坐在禦花園的八角亭中下棋,園中忽然闖進一個刺客,刺客頭臉上都是血,剛剛沖上步道就被侍衛給拿下了。

那“刺客”掙紮著要見陛下,索性他手邊無要事,又好奇對方所為何來,便宣見了他。

來人撲到跟前,既未申冤,也不告狀,只將本就傷痕累累的額頭一下一下結結實實叩在青石鋪就的地面上,“奴才想服侍陛下,為陛下當牛做馬!”

自他登基以來,毛遂自薦的人不少,文官投書,武將演武,甚至後妃也不時弄出些新奇節目惹他關註,但宮人這般膽大包天,卻還是頭一次碰見。

他問那人為何,對方答得也很有意思,他說,想找個世上最大的靠山,往後再不用受人欺辱。

他在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看到的是一副慘淡絕望的神情,與那天傍晚和煦的夕陽,園中茂盛的花草,金光粼粼的水面格格不入。

他沒多說,準了,原因無他,若然不準,驚擾聖駕,這人只有死路一條,而他那天,剛好不想看見死人。

所幸,之後二十年,他從未後悔當日的決定。

“什麽!那麽多夜香全讓你一個人倒,也太過分了!”

“一天要刷幾百個恭桶!不累死也臭死啦!”

“恭桶好刷嗎?主子們每天都出恭嗎?”

慕容胤悶頭走在前頭,聽著身後小鬼唧唧歪歪,說來說去也繞不開“恭桶”倆字,忍了幾忍才沒轉回去將人撈起來胖揍一頓,誰能有他別扭?手把手伺候他衣食住行半輩子的,是個刷了半輩子恭桶的人,能他娘的別提“恭桶”了麽!

裴公子並不是在同某人置氣,他也清楚三皇子是在利用他拉攏裴氏,他同對方未嘗沒有自己的目的,只是目下還有一件事,母親近來古怪得很,而更古怪的還有那位蔣家小姐。

莫說裴景熙意外,連一向對家務事粗枝大葉的裴老爺也意外得狠,先前與伏家的親事都說了一半了,夫人突然改變主意,嫌棄人家姑娘不識禮數,如今蔣家姑娘已來京數日了,夫人那裏竟半點動靜也不見,人來之前,心心念念惦記得吃不下,睡不著,如今人來了,居然這般沈得住氣。

他邁進臥房,正見許久未動過女紅的妻子坐在燈下穿針引線,專心致志地繡著一件春衫,他以為愛妻體貼夫君,是在為他制衣,裴正寰欣喜萬分走上前去,一瞧這花色衣料,全不是他的偏好,頓時失望地拉下臉來,“府中又不是沒有繡娘,怎還親自動起手來,燈光昏暗,莫瞅壞了眼睛,夫人這又是在為哪個孩兒做衣裳?街上有的是成衣賣,何苦受這些勞累。”

孫氏不動聲色將手裏未縫好的衣衫隨同手中的針線,一並收好,“鋪子裏賣的成衣哪有娘親手制的貼體舒坦。”

裴老爺酸溜溜地哼了一聲,新婚之時,還穿過幾件妻子做的衣裳,自打孩子出世,他這個丈夫便越加不夠看了。

孫氏見那人處理完公事,回房不上床歇息,反倒在屋中轉過來轉過去,她好生奇怪,“老爺可是有話要說?”

裴正寰當然有話,他意有所指出聲問道,“夫人近來是否忘了什麽事情?”

孫氏楞了楞,“老爺說的是?”

“還能說甚麽,三兒的婚事啊,旬日裏夫人最是心急,蔣家小姐,夫人可看過了?”

孫氏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見丈夫面露詫異,忙理直氣壯解釋道,“急甚麽,我們這般心急,好似巴結他們一般。”

兒女之事,裴正寰一向全憑夫人做主,夫人這般說,他倒是沒什麽意見,只是愛妻性情較以往好似變了一些,叫人摸不著頭腦。

孫氏並不像丈夫所想的那般性情轉變,她只是放下一樁心事,又有了另外的心事。

自那日街上遇見六皇子,口沒遮攔跟人說了一通沒邊沒際的氣話之後,她這心裏就越加不是滋味,這些日子更是一閉上眼睛就想起那豎子強顏歡笑朝她道喜的模樣。

她雖埋怨六皇子將他三兒引入歧途,可那小子原本不也是個孩子麽?如此年幼,他能懂些什麽呢?

她偏愛自家孩兒,便將所有錯處都往別家孩兒身上推,實在沒有道理。如今是皇後娘娘不在了,若是娘娘還在,哪能坐視親兒受這般挫折委屈。

她越想越無法釋懷,虧她自己也是個做娘的人,一片憐子之心不假,卻光憐了自家孩兒,還理直氣壯揀個沒娘的娃娃來撒氣,先後娘娘若是在天有靈,不知該是怎樣的憤怒傷心。

裴正寰脫了外衣躺上床,見自家夫人仍舊坐在燈下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他出聲呼喚,“天色不早了,夫人還不上床歇息麽?”

孫氏聞聲回過神來,也放下端在手中的針線笸籮,寬衣就寢。

裴老爺懷中摟著愛妻,心裏還在計較那件天青色的繡羅衫沒有自己的份兒,“夫人心血來潮,又替哪個孩兒做衣裳呢?”

“嘁,一把年紀還吃孩兒的醋,明日給你也做兩件便是。”

“為夫已許多年未穿過夫人手制的衣裳了,往後莫再替那幫小子操勞,他們長大成人,有了妻室,還怕無人關愛麽?”

“那老爺是在埋怨為妻對老爺不夠關愛了?”

“哪裏,哪裏,是為夫忙於公事,時常疏忽了夫人。”

孫氏心有戚戚,她這個主母做得並不稱職,年輕時把著後院,不許老爺納妾,不單京中傳她善妒,連公婆也履有微詞,好在丈夫對她一心一意,事事依從,她也盡心盡力替裴家養育了眾多兒女,這才堵住族中長輩的嘴巴。

毒蠱一事,家中已查出些許眉目,萬沒想到竟會扯到二妹的身上,當年她懷著三兒回家省親,父親醉酒信口開河,竟要她將二妹帶去相府,叫夫君收入房中,納為妾侍,姐妹共侍一夫,也免得她在府中無人幫襯。

彼時他夫妻恩愛,情投意合,哪裏容得下旁人,父親這般胡言亂語,她自然不肯答應,誰知二妹竟因此懷恨在心,以至於後來對她下那般毒手,更陰差陽錯叫三兒這些年替她受盡了苦難。

恨則恨矣,但沒想到此後不久二妹竟在出嫁的路上叫山賊劫了去,至今音信全無,恐怕……亦是兇多吉少。

至於那位段先生的來路,目下還沒有什麽確切的消息,他手下門徒膽敢追到燕都行刺三兒,不知此人背後又是何方神聖,實在叫人不能安心哪。

淮安王近來心情郁郁,燕國老皇帝故意拆他的臺,他剛要跟六皇子殿下好好培養培養感情,將人唬去南國一道游山玩水,誰知喝了一頓大酒,醒來那人已被皇帝安排了其他差事,出了皇城去了。

這倒也罷了,更奇怪的是,自離開國都便開始苦口婆心勸他莫戀異鄉,早去早回的景雲景護衛,自從景風來了之後,回國的事竟半字也不提了,合著他們兄弟團圓就萬事大吉了,他還惦記皇兄呢。

戲樓裏鑼鼓喧天,人聲如潮,王爺暗嗤滿城外行人,盡聽幾下熱鬧,這般纏綿的曲韻,便該安安靜靜聽來才有味道,這幫看戲的可好,不談節律,不說唱腔,盡對那戲臺上的花旦品頭論足,沒少講些齷齪下流的露骨言語,實在惹人鄙夷。

王爺想起千金樓裏那些豪放的女子,又覺訕訕沒臉,罷,到底是他不習慣北國的人情風物,還是少來評議為上。

趁喝彩聲低下去一些時,王爺急忙問向身旁一左一右兩個門神般的衛士,“禮程已畢,明日便啟程回國吧。”

兩衛士對視一眼,景風率先說道,“王爺,明日有雨,不便上路。”

陳準從善如流,“那便後日吧。”

景雲面無表情,“後日忌出行。”

王爺皺起眉頭,“你二人究竟怎麽回事,本王想四處游歷,你們個個怪我貪玩,如今想回家去,你們又推三阻四,不叫我成行,你等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本王?”

景風神色如常,開口勸慰,“王爺多慮了,燕陳分立南北,自古守望相助,共禦外侮,陛下命王爺出使,就是想叫王爺與燕國皇帝培養培養感情,來日對兩國邦交也有益處。”

陳準尷尬地摸摸鼻子,不以為然嗤了一聲,“我跟個老兒有什麽感情好培養,皇兄可真是的。”

景雲知曉方才言辭不夠委婉,惹得主子生疑,忙放緩了語氣從旁附和,“陛下良苦用心,王爺照做便是,無論如何,總歸是為王爺好。”

陳準悄悄盯著自己這侍衛好瞧了一陣,方才他雖嘴上責怪,卻並未多想,可聽了對方這話,心中倒真是犯起了嘀咕,這不像景雲會說的話,太過委婉,委婉得好似話裏有話。

“金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臺上撚曲唱戲之人身段窈窕,婀娜多姿,舉手投足,無不賞心悅目,分明男兒郎,扮作女嬌娥,竟比貨真價實的女子還多三分嫵媚。

齊少東家坐在臺下看得如癡如醉,滿腦子“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滿腦子水袖翻揚,謫仙落地,滿腦子六哥哥言而無信,說好請他看戲,卻又多日不見人影。

眼見得臺上的人驀然回首,媚眼生波,仿佛正看著他這一處,喜得齊公子霍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禁不住連聲喝彩,沖臺上人不停搖臂招手。

只可惜臺上的人看的並不是他,錦蓮公子不著痕跡將視線從戲廳東南角那扇屏風隔出的雅間拉了回來,淮安王書生一個,手無縛雞之力,殺他不難,可他身邊寸步不離的兩個護衛武功高強,著實不好對付,並且二人行動默契,一時之間很難將兩人一並支開。

他知曉,無論成敗,他今日都是死路一條,但受人恩惠,無可回報,理當以命相償,既然要償,那便要償得有價值,主子雖未直說,但他聽得明白,此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太精彩了!”

“蓮兒唱得太好了!太美了!”

“蓮兒再唱一折!再唱一折!”

他輕輕瞥了眼戲臺下聒噪的眾人,與眾人中最聒噪的那位齊少當家,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齊老板大方是大方,可惜沒有智慧,想到這裏,他忽然靈機一動,這個沒有智慧的齊公子倒是提醒了他,或許再唱一出機會便來了。

齊少東家這輩子只有過兩次受寵若驚的時候,一次是兒時六哥哥當街搶了他的小紅馬,騎罷拐回來把韁繩往他懷裏一撂,頤指氣使說“以後你跟我混”。

第二次,就是現在,也許是今日來得早,挑見了好席位,臺上的人總算聽見了他的喝彩,並且頭一次回眸正眼瞧他,不單正眼瞧了他,還笑吟吟答應今日再唱一出。

他歡天喜地想點那出《雙團圓》,可不待他開口,那人已走到戲臺邊上,朝他拱手一揖,情禮兼到,“錦蓮登臺至今,蒙少東家厚愛,常來為我捧場,錦蓮心中不勝感激,我唱的那些戲,少東家想必也都聽膩了,今日我便在此為少東家唱一曲家鄉的小調,圖個新鮮,少東家以為如何?”

齊業想說不膩,不膩,一點也不膩,你唱哪一出都好聽,哪一出我都喜愛,可張開嘴卻只呆呆說了一串“好”字。

臺上的人笑著點點頭,不知是在笑他癡楞呆傻,還是在笑今日這煙和露潤的明媚春光。

在座不知誰人喊了一聲,“未知蓮哥兒家鄉何處哩?”

臺上的人應聲說道,“不過丹陽郡外的一個小漁村,叫公子見笑了。”

齊業坐在座位上聳眉暗嗤,這人一聽就不是真正的戲迷,他若當真喜歡一位角兒,莫說他家鄉祖籍,連他幾時歇息,幾時練功,喝茶喜濃喜淡,吃桃要脆要軟,穿哪家鋪子的衣裳,好哪家鋪子的鞋帽,甚至整個戲班子的家底兒,也要了解得清清楚楚。

又有一人好奇詢問,“丹陽郡不是陳國屬地,蓮哥兒怎舍了繁華江南,到燕國來了?”

“錦蓮自幼隨戲班子走南闖北,自然戲班子到哪兒,我便到哪兒了。”

那人聞聽,好似還想攀著角兒閑談,旁的座客卻不滿地連聲嚷嚷,“蓮哥兒莫與劉大官人掰扯了,快些將曲兒唱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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