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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那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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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那我走了

金殿之上,諸大臣唇槍舌劍,廢話連篇,連番爭執也未能落定出使的人選。

“陛下,署理邦交,此事鴻臚寺當仁不讓。”

“陛下,此事關系重大,自李大人卸任後,主事一職空懸已久,鴻臚寺年輕一輩資歷尚淺,恐怕難當大任。”

“左大人,分內之事,如此推脫,不合人臣之理吧。”

“王大人這是何意?左某所言句句屬實,若說龍潭虎穴,蜀中難道還比得域外麽!”

“左大人既然言語慷慨,不懼龍潭虎穴,遣兒郎歷練一番,有何不可?”

“說得輕巧,王大人以為兩國邦交是過家家不成?”

“那左大人以為朝中誰人當得此任?”

“陛下,微臣以為拾遺張大人堪當此任,張大人進京之前,曾在合州做過郡守,此地毗鄰蜀國,張大人必定熟知蜀中人情政情。”

裴景灝下意識皺了一下眉頭,右拾遺張開乃三皇子姨丈,去年剛從邊地調入京中,這一走恐怕有去無回。

思及此,他上前一步,“左大人此言差矣,張大人在合州之時,蜀地尚無亂事,此一時,彼一時,豈能同日而語,況且署理邦交,一言一行俱是我大燕國的臉面,若隨隨便便什麽人都能勝任,那要鴻臚寺又有何用?”

裴正寰背上僵了一瞬,大兒此言一出,滿朝文武連帶君王的目光盡皆朝他身上投來,鴻臚寺卿左襄曾在太子宮中供職,是太子的心腹,王樊是七皇子的啟蒙恩師,仗著嚴氏撐腰,在朝堂上演這一出難保不是背後有人授意,倒是大兒此舉頗令他措手不及。

果然,話音剛落,太子慕容詹步出臣列,“裴大人說得是,署理邦交乃國家要務,國家用人之際,挺身而出,亦是臣子的本分,兒臣以為左大人也好,張大人也罷,但得皇命,定當全力以赴。”

皇帝心中不快,臉上卻並沒顯出分毫,這些年太子處事總來還算得體,就是缺了些儲君的襟懷,裴氏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若大大方方舉薦鴻臚寺,倒不失儲君風度,如今冠冕堂皇又將話口扔回朝上,真不吝與他這個父皇作難。

老丞相趕在君王怒形於色前,搶先步出臣列,“陛下,使臣不難擇定,目下關鍵是如何與蜀國修好。”

慕容肇心中冷哼,這個老滑頭也和稀泥將難題拋回給他來了,“不如裴卿說說,兩國如何修好?”

北方傳來消息,突厥阿畢失汗王已召集諸侯,欲與柔然部落組成聯軍,南合蜀地,一旦戰火燃起,燕國腹背受敵。

裴正寰提了一個中規中矩的法子,“蜀王耿耿於懷者,不外我國容留叛民,不若先送一道國書入蜀,表達我方誠意,必要時派遣一隊人馬,將這些蜀人送回蜀地,交由本國處置。”

慕容肇並不滿意,先時猶豫再三才決定安置蜀人,眼下如此作為,豈不是更顯得燕王反覆無常?

太子慕容詹見君王默然不應,“裴相所言極是,一旦突厥合兵南下,邊城百姓只怕又要遭殃,父皇仁慈,一切以兩國修好為上。”

君王忍了幾忍才沒破口大罵,既想罵這些不中用的臣子,更想罵給他找事的六兒,要不是他自作主張,先斬後奏,哪有今日之事!

對,上次的事情還沒顧得上懲罰他,這小子倒好,躲得連影子都不見了。

段崇山在門道邊停住腳步,都道三公子不行了,卻遲遲不咽氣,他已等得很不耐煩。

“段先生。”

他聞聲望見來人,急忙調整好神色,躬身行禮,“夫人。”

“段先生怎麽在這裏。”

“段某有愧,應征而來,卻無能醫得三公子的病癥。”

“先生言重了,自先生入府,三兒的病癥已許久不曾覆發,足見先生是我兒的福星,況先生教導其他子弟亦是辛苦。”

段崇山謙虛,“幾位小公子個個聰慧敏捷。”

孫氏看眼樓上緊閉的門窗,“我兒不喜生人,先生在此止步吧。”

“不敢攪擾三公子,還望夫人代為問候。”

“先生有心了。”

“那段某先告退了。”

“先生慢走。”

孫氏送走外人,哪裏還顧得上主母的風度,慌慌張張往樓上跑去,下人來報她就知曉事情不好,進了門果見兩位長輩沖她搖頭。

她撲到床邊,一時心驚膽戰,淚落如雨,“三郎,三郎,你看看娘親,看看娘親……”

孩兒那只枯瘦的手動了一下,她想伸手去抓,不知為何,心裏又怕。

“伏老,你看看他,真的沒有辦法了嗎?之前不是還好好的,怎麽短短時日,竟成了這副樣子呢!”

兩位老人面面相覷,白清著門人前往蜀中尋找解藥,奈何蜀國王室已於城破之日為叛臣屠戮殆盡,上下無人幸免。

老太醫也親自去過萬壽宮,向寓留在此的蜀中舊人詢問打聽,可惜年代久遠,便是連長者也只是聽過一二傳說。

孫氏心神大慟,她強忍恐懼,小心翼翼抓住孩兒的手,“三郎……你是不是怪母親……怪母親攔著你跟那豎子?你是不是惦念他?娘去找他來看你,找他來……”

床榻中的人聞聽此言,猛得睜大了那雙駭人的眼睛。

孫氏嚇壞了,她急忙出聲安撫,“好好,不見,不見,娘不提他便是!”

孫氏悲難自已,既怨他命在旦夕還放不下那豎子,又恨自己沒能早日察覺孩兒的病情,“老爺和大公子回來了沒有!”

丫鬟在門外戰戰兢兢,“夫人,還沒有。”

孫氏已是六神無主,老爺與大兒天不亮就被急召入宮,到現在還沒回來,三兒又時夢時醒,岌岌可危。

據說出使的人選遲遲不能定下,她真怕家中子弟貪功,跑去蜀地送死。

譙氏殘暴,眾所周知,連陳國都已經與新王互換國書,默認了譙氏的篡國之舉,燕國卻大肆收容蜀人,還予以優待,犯了譙氏的大忌,此時前去蜀地,豈非九死一生?

兩父子下朝離殿,老相不願在人前訓斥孩兒,但臉色卻著實不好看。

裴景灝也知曉自己殿上出言冒失,“父親息怒,孩兒知錯了。”

“我原以為你是家裏最穩重的。”

裴景灝觀察著老父的臉色,“父親真的以為孩兒的話有什麽不妥嗎?”

眼見父親沈默不語,他開口道出心中所想,“去年重陽宴上,三皇子獻上舞鶴,陛下特地召回張大人,便是對殿下的賞賜,如今不過數月,哪有再將人遣出京城之理,太子若光明磊落應了這差事,反倒是一步好棋,總是左大人當真有去無回,朝廷也少不了封賞,可他此番果是為了維護自己人嗎?我看不過是在記恨去年重陽宴上三皇子壓了他一頭,似這般心胸狹隘,縱使得了皇位,當真能做得明君嗎?”

“老大,你這麽說的確沒有錯,但你忽略了一點,在此之前,裴氏是東宮拉攏的對象,但自今而後,以太子的為人,你以為裴氏與東宮還能相安無事嗎?”

裴景灝後知後覺,“父親,孩兒思慮不周。”

老相擺手,“罷了,此事以後再說,先回去看你三弟,三兒的情況,我實在擔心……”

他話音未落,府中小廝已慌慌張張奔上前來,“老爺,大公子,三公子不好了!”

“母親……”

孫氏聽得孩兒呼喚,急忙探身近前,目光卻實不敢直視孩兒的面目,面前哪還是一張人臉,“娘在,我兒你有何事,告訴娘親。”

卻在此時,忽聽院中傳來喧嘩,主母當場怒形於色,“怎麽回事,外頭吵什麽?”

茂竹急忙前去查看,房門打開一隙,正見來人滿面風塵立在門前,“殿下!”

小奴為難地堵在門口,慕容胤怒拍房門,“裴景熙,你依舊不肯見我?”

“母親,誰來了?”

孫氏急忙轉回床前,“是六殿下,想是來瞧你,你……”

“不……別讓他進來。”

“這庶子冒冒失失,一路不知打了多少侍衛,他就在門外,若是硬闖……”

“母親,他是守禮之人,不會亂來。”

“那我叫他回去?”

“我親自……跟他說。”

慕容胤盡管心中知道不好,可隔著門扇聽著房中那道若有似無的微弱氣息,依然霎時給人絞碎了心腸。

他明知自己不該來,卻還是想見他最後一面,但能不能見到已經無關緊要,也許見到了反要心生不甘,見不到或能瀟瀟灑灑一拍兩散。

上蒼是公平的,慕容胤重生了一回,如今上天要借他的手,叫裴景熙也再活一回,而這一回,他愛誰恨誰,念誰怨誰,應當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良久,門依舊沒打開,他只聽見門內傳出一個虛弱至極的聲音,“殿下,回去吧。”

他緩緩紅了一雙眼,“今日你不見我,下次見面便形同陌路。”

門內的人自度大限將至,再無見面之時,也不吝口出狂言,“再好不過。”

“往日種種也一筆勾銷。”

“求之不得。”裴景熙只當他故意氣自己,總也不肯輸了陣仗。

“那我走了。”門外的人開口告別。

“快走。”門內的人照舊口是心非。

慕容胤望向身後的人,“一切拜托了。”

塗山氏追上大步離去的人,“臭小子,你這是想騙我老頭子的靈藥?你允諾我的事情可還未兌現,我怎知你不會食言。”

疾行的人忽而頓住腳步,一字一句如雷霆天降,落地有聲,“若我食言,便叫大燕宗廟移,社稷傾,慕容氏闔族罹五刑,受天譴,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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