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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佞幸難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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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佞幸難為

夜深人靜時,人便容易沖動而為,趙唐昨夜自斟自飲,喝了二兩小酒,酒勁上頭,奮筆疾書,寫了三份奏章。

第一份言辭激烈,落筆如刀。

引經據典先罵了萬壽宮那個喪盡天良的黑心老道,後罵了為求長生不擇手段的糊塗君王,最後又將他自己這個畏首畏尾,為虎作倀的幫兇,罵了個狗血淋頭。

罵得酣暢淋漓,罵得痛快舒爽,折子更寫得雲霞滿紙,文采飛揚,比那新科進士也不遑多讓。

第二份字斟句酌,小心翼翼。

查到的人證物證,事無巨細,密密麻麻,羅列紙上。

既不陳明誰人所為,也不發表任何臆斷,像所有名垂千古的清官良吏一樣,不偏不倚,明公正道,將一切是非善惡,都交給事實。

第三份起頭胡吹亂嗙,歌功頌德,結尾臣之愚昧,叩請聖裁,中間絕口不提真兇事,三言兩語敘說案情,再順帶奉承一番,盛讚陛下英明神武,皇恩浩蕩。

天亮了,他的酒也醒了。

他醒來先是劈頭蓋臉賞了自己兩個大耳刮子,賞完又若無其事將前兩份大逆不道,胡塗亂畫的奏書隨手投進火盆。

眼睜睜瞧著字紙叫盆裏明晃晃的火舌舔得連灰燼都沒剩下,他這才渾渾噩噩,伸起懶腰,打了個呵欠,出聲召喚侍婢,入內服侍穿戴。

官袍方一上身,他背上忽然打了個激靈,而後猛得清醒過來,揚手一撩衣袖,頃刻間又變得意氣風發,精神抖擻。

大理寺少卿趙唐,從四品上,很快便會成為正三品大理寺卿,升遷指日可待,前途一片光明。

不就是放過個把惡人,不就是丟幾個娃娃,不就是叫一群本就該死的乞丐背鍋,有甚麽不好?

陛下得了仙丹,長生不老,龍心大悅,甄老道這個把柄捏在他手裏,往後還怕沒有用不著的地方?他自己加官進爵,得償所願。至於城外那些蜀人,無論如何處置,都是為國除一大患。

簡直就是一舉四得的好事,何樂而不為?

做什麽清官,當什麽直臣?兩袖清風,頂個屁用,忠言逆耳,死路一條。

還是他趙唐最為英明,人生在世,就是要榮華富貴,背井離鄉,當然是為了前程似錦,入朝為官,誰不想平步青雲。

他可絕不會像他老爹那般,窩憋在一個窮鄉僻壤,做一輩子沒出息的小吏。

禦書房內,君王望著廳中侍立的臣子,劈手將方才看罷的奏章猛得砸面前的書案上,臉上是不加掩飾的震驚,惱怒,憤恨。

“簡直豈有此理!”

裴正寰上前一步,率先開口為君分憂,“陛下息怒。”

“如何息怒?燕國好心接濟,可那些蠻夷恩將仇報,竟做出這等喪心病狂,令人發指的惡行!”

昭武將軍閔德忠當即上前請命,“懇請陛下下旨,準末將帶兵驅逐城外為禍的異族!”

慕容肇擡起虛垂的眼瞼,口中餘怒未消,眼中殺機畢現,“驅逐?驅逐到何處去?離了燕都,不還是我大燕的國土,國都之下,尚且如此無法無天,去到別處,我族百姓能有寧日?”

將軍肩頭一震,深明帝心,“微臣請旨蕩寇!”

裴正寰思慮片刻,“陛下,已入年關,不宜大動幹戈。”

君王眉頭緊鎖,“那依裴卿之意,此事該如何處置?”

裴正寰並不關心蜀人是否在都城作惡,也知曉什麽才是陛下心中真正顧忌的事情。

可不待他言語,府尹劉恕已自外間大步走來,踱至君前,聲如洪鐘,“老臣參見陛下。”

皇帝面色稍和,“恩師來得正好,一道說說,作惡的蜀人該如何處置。”

老府尹實在無話可說,他萬萬想不到那位趙大人就是這般斷案的。

先是在城中大肆煽動輿情,還請旨令戶部封了廣濟倉,接著又宣發告示,禁止百姓接濟蜀人,直到他們供出賊人為止,不幾日,城外流民便爭先恐後前來投案,個個都說是自己偷了孩子,這哪裏是問案?

“陛下,依老臣看,此事仍須調查。”

慕容肇眼中顯出不耐,恩師年紀大了,處事瞻前顧後,舉棋不定,遠不似年輕時堅決果斷,他便是知曉,才特意指揮大理寺接手此案。

“不是朕不信任恩師,事已至此,恩師還要如何調查?再任由異族在國都猖狂下去,我大燕國顏面何存?”

老府尹據理力爭,“陛下,令真兇逍遙法外,無辜百姓含冤受屈,大燕國的顏面就保住了嗎?”

慕容肇爭不過老先生,也不想與他爭論,趙唐此事辦得甚合他心意,蜀人自己認下罪名,那便再好不過。

譙氏陰結北部蠻夷,日前已連發三道國書,著使者送入燕國。

昨日北方也傳來消息,戎狄部落近來屢屢襲擾邊界,此事若不能妥善處置,這個年恐怕莫想過得安生了。

他看了眼人後一言未發的兵部尚書,“王愛卿,你與府尹好好說一說眼下是個什麽情形。”

“微臣領命。”兵部尚書王許低頭應諾。

皇帝不想再就此事多說,離座起身,走下禦案,“無事的隨朕到宮中走一走,散散心吧。”

老府尹還想再說些什麽,但君王已自顧自步出了門廳。

眾人擁隨在後,盡皆去了。

王許恭恭敬敬走到跟前,“老師,這不是一樁能斷得清明的案子。”

劉恕嘆息一聲,緩緩搖頭,“若連案子都斷不清明,何以指望這國家風和氣正,政清令明。”

慕容胤太了解他老爹的作風了,賜婚這種喜事,不會正兒八經在朝堂上講,必定會選在大庭廣眾之下,還要叫兩方都在場。

這場合既不能太過莊重,也不能沒規沒矩,君王談及此事,必須是一副一時興起的口吻,好似只不過隨口一提,便是最英明的決斷。

朝臣再阿諛奉承一番,當事人無論願與不願,都得歡天喜地地答應。

除了節慶,這等“合適”的場合在宮中並不很多,但學宮算一個。

玉宇瓊樓,渾然一素,素白雪景中,書聲瑯瑯。

諸皇子及伴讀跪坐堂下,夫子立在堂上或吟詠高呼,或撫膺長嘆。

武司陽身邊的位子已經空了許久,準確來說是自從六皇子被遣入寒露宮,他就成了學宮裏最尷尬的伴讀,可以他爹的暴脾氣,這學又實在不能不上。

今日,他正聽得認真,後腰忽叫人捅了一下。

他受驚回頭,居然看見了久不見人影的六皇子。

“你可來了!”武司陽壓低聲音,欲哭無淚。

慕容胤有模有樣坐到他旁邊,半點也沒理會周遭各異的目光,“聽這話,好像你還挺惦記我。”

武司陽一臉古怪地瞧了他半晌,他總覺得自從這個發小搬到寒露宮以後,他就越來越不認識他了。

“我是你的伴讀,你不來我有多尷尬你知道麽?”

“多好的機會逃學,你非要坐這兒聽那幫老頭子搖頭晃腦瞎叨叨。”

武司陽無語望天,“你當我不想逃?我爹得打死我。”

慕容胤擡手搭上他的肩膀,十分負責任地對他說,“你試試,打不死。”

武司陽想起他老子的狼牙棒,下意識咽了咽口水,郁悶地拍開肩頭的爪子,“我信你的邪。”

他打量一番身邊人,又禁不住面露驚喜,“你這是打算回來進學了?”

慕容胤隨手翻了翻面前的書卷,“看心情。”

武司陽忍不住向天翻了個白眼,深覺自己一定是腦子壞了,不然當初怎麽會給這家夥當伴讀,“你準備就這麽一直待在寒露宮裏?”

“在哪兒不是待。”

武司陽反正猜不著這人是怎麽想的,他自來是個好學生,不習慣上課與人說小話,偷瞧了瞧已斜了他好幾眼的坐堂先生,趕忙心虛地閉上了嘴。

堂上夫子正在長篇大論地講治國之道,下方學子不管聽是沒聽,都顯得專心致志。

慕容家老祖宗留下的定國方略是兩百年前的,早已經過時,老先生卻依然講得慷慨激昂,歷代君王也將其奉為圭臬,就連他,前世也不知走了多少彎路,才曉得因時而動,順勢而為的道理。

學宮是燕國皇宮內最受尊崇的地方,成年的王子皇孫閑來無事,在此處論法問政,沒成年的,則按部就班在學堂中受教,皇室公主與京中貴女則在幾步遠處的貞女閣認字讀書,研習女工,賞玩琴棋書畫。

眼下邊境雖有戰事,卻不至波及全國,年來偶有災荒,也還稱得上風調雨順。

慕容胤突然發現這竟是他記憶中最愜意安穩的一段時光。

“皇上駕到!”

外間一聲拖腔走調的唱喏打斷他的遐思,眼見君王領著一幹朝臣浩浩蕩蕩步入學舍,他暗嘆一聲,總算來了。

不到萬不得已,他實在不想用這種方式打消兩家聯姻的念頭,可若不如此,今日不嫁十公主,明日還會有十一公主,十二公主,十三公主,能一次性解決的事情,何必拖泥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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